第31章
和离
不到一刻钟, 司语舟便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了孟云禾眼前。
司语舟这倔孩子,还是激将法对他来说最管用,从这孩子方才维护桑嬷嬷可见, 他对外界并非毫无感知力和感情,只是他平日里听的丧气话太多了, 听多了这些话,他便也觉得自己不该开开心心地活着。
再说有生死大关压在他心头,叫他如何心无挂碍地快乐着?
这孩子身旁也没个明理的人儿,再这么下去, 且不说他的身子能否健健康康的, 这性子可算是真的养废了。
司语舟还是扭着头, 根本不去看孟云禾, 以此来表现自己的不屑。
“一年之计在于春, 一日之计在于晨,如今, 正是锻炼的好时候。”
到底是孩子, 还不太会掩饰自己心里的想法, 在听到孟云禾说到“锻炼”一词的时候,司语舟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充斥着疑惑。
“咳咳, 就是习武。”孟云禾做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只是你这身子太弱了, 所以我们不能从刚开始就舞枪弄棒, 操之过急, 要从一些简单的开始做起。”
司语舟眼神又动了动, 随即有些轻视地开口说:“你难不成还会练武吗?”
“我怎么不会,”孟云禾回之以更轻蔑的眼神, “我以前,可都是领头的呢,司语舟我告诉你,我可一点儿都不比你父亲差。不信啊,你跟着我学便是!”
过了半个时辰...
“你确定这是在练武?”
司语舟跟着孟云禾一招一式的做动作,越做越怀疑。
“我父亲练起武来孔武有力,可上阵杀敌,你这动作软绵绵的,能做什么!你还说你是领头的,我才不信!”
呵,本来就没有骗他。
她以前...的确是广播体操的领操员啊!
这小子真不识货,竟敢质疑他们伟大的21世纪的产物!
那可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先进文明!
“上阵杀敌?司语舟,你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要跑啊。”孟云禾毫不留情地讥嘲司语舟,“你现在身子如此弱不禁风,比之林妹妹都不遑多让,如今你竟还想要上阵杀敌,先将身子养好再说吧!”
司语舟已经习惯了孟云禾嘴里吐不出任何说他好的话,他也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多作理论,他控制着自己抿起嘴,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那个...林妹妹是谁?”
“呃,是我从一本非常有趣的书上看来的,林妹妹是那本书的主角儿。”孟云禾一脸神神秘秘的,“她身子病弱,却满身才气,性子呢多愁善感,一日,她去了外祖母家,遇见了她那混世魔王的表哥...”
“然后呢?”司语舟的眼睛亮闪闪的,“发生了什么?”
孟云禾却敛起神情,故意问:“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啊?”
“你...”司语舟扭过头,也是,这个女人哪里有这样的好心肠,“不告诉便不告诉,我看你也不知道吧!”
哟,这小子,也跟着她学会激将法了?
孟云禾心中一动:“想要我告诉你也不是不可,这样吧,你只要今日跟着我好好练习,晚上我便讲给你听。我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呢,有大闹天空的美猴王,长着猪面被贬下天庭的猪刚鬓,嗯...还有七个非常矮的小矮人,他们守护着一位美丽的公主,与恶毒继母斗智斗勇...”
司语舟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但在听到孟云禾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神色突然一变,眼睛滴溜溜地朝孟云禾瞥来。
孟云禾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顿时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语舟公主,想要斗倒我这个恶毒继母,你要学的可还多着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云禾的故事吸引了司语舟,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跟着孟云禾练习的非常认真。但天儿实在炎热,甫一开始的清晨还好,不时地还有几缕凉风,可随着日头渐高,孟云禾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但看着司语舟还在坚持跟她练习,也没叫苦叫累,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打这退堂鼓。
再说司语舟才跟着她做了没几遍,指定还没学会呢。
又过了一会儿,孟云禾实在热的受不了了。
“绣朱!”她转向一旁一直在观看的绣朱,“你也瞧了这么一会子了,跟我学会了没有,我有些累了,要不你领着舟哥儿做吧!”
绣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奶奶,您是在跟婢子说笑吧,婢子哪会这些啊?您一会动手,一会儿又动脚的,婢子只觉得看的眼花缭乱,根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这丫头!可是真不靠谱。
司语舟见孟云禾停了下来,便也跟着停下来,脸上表情淡淡的:“你若是累了,改日再练便好。”
“不累!”
孟云禾也存了跟司语舟较劲的心思。
“你整日病病殃殃的都还没喊累,我岂能退缩。”孟云禾擦了一把汗水,“不过你也得早日学会,记住这些动作,我每日事儿那么多,没法每回都来教你。”
这些...难道很难吗?
司语舟心中满是疑惑。
这些重复的动作,他这个后母已经来来回回做了很多次了,在她做第二回的时候,他就已经全然记住了,他也不明白她为何还要一遍遍为自己演示。
司语舟想出言提醒,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如此恶毒,他为何要叫她好过?
日后等他见着了父亲,一定要一条不漏地控诉这女人的恶行,叫父亲与她和离,将她赶出国公府。
司语舟坚定了这个想法,胳膊腿上的动作也更加使力。
虽然不知道这怪模怪样的招式到底是什么,但这样冒冒汗,他的身子非但没感到疲惫,好像真的舒畅了许多?
往日下人们都将他当做是个病弱少爷,平日里自然也是万分小心地呵护着,连重物都不敢叫他提上一提。他早就知晓了这府上流传甚广的说法,说他活不过十岁,他以前也没指望着自己能长命百岁,但是,十岁啊...距离现在也不过三年时间了,他会不会根本等不到父亲回来,就离开这世上呢?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惶恐,虽然他不想做那等怯弱的懦夫,可是不久于人世的想法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像笼罩在他生命上空的一只大鸟,遮蔽了他此生所有的阳光,他走到哪里,这只大鸟就跟着飞到哪里。
他也感觉自己的性情日渐暴躁,对周遭的人也越来越没有耐心,他更恨自己这病弱的身子,若是他的身子能好一些,他就能动身去找父亲了。
可如今这个样子,就算他去找父亲,也会死在半路上吧?
若不是这个恶毒的女人进门,他怕是会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司语舟又瞥了孟云禾一眼。
他的父亲那么好,那么英姿伟岸,俊逸非凡,她根本配不上父亲。既然父亲不在家,他司语舟就要替父亲来守护父亲的清白!
他要将这女人赶出国公府!
但看看孟云禾额角流淌而下的汗珠,以及她那被浸透了的衣衫...
司语舟心里有什么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不,他不能就此心软!
这女人惯会变脸,这一定是她装出来的!
他决不能心软!
...
孟云禾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练司语舟还是在练她自己。
这么一番下来,她自己的衣衫全都湿尽,在大白天里就沐浴更衣,换上了身清爽的夏衫,才感觉好上许多。
“大奶奶对那舟哥儿也太过于尽心尽力了。”绣朱替孟云禾委屈,嘟嘟囔囔地端着冰镇的瓜果走过来,“可婢子瞧着舟哥儿脸上的神色,可是一点感激大奶奶的意思都没有。”
“我也不要他感激。”孟云禾抓起一串葡萄,“你没瞧见吗,这孩子眼里没有生气,这样对我有着敌意,对他来说可不见得是坏事。”
跟着孟云禾的时候久了,绣朱也渐渐能理解孟云禾话中的深意了,她想了想,还是撇了撇嘴:“就是太委屈大奶奶了。”
这时候,宁妈妈走了进来。
“大奶奶。”宁妈妈将门掩上,“您的吩咐,老奴已经回孟家告知太太了,太太说正好她有个手帕交出身杏林世家,家中世代行医,医术极其了得,叫您过几日带舟哥儿过去呢。”
“有劳宁妈妈了。”孟云禾点点头,“只是这事儿还需得保密,莫要打草惊蛇,这一遭子,看能不能将这府里头的幕后之人揪出来。”
“瞧着大奶奶与那哥儿关系并不算好,大奶奶带那哥儿出去他也不见得乐意,不如还是叫大夫来家里吧。”宁妈妈出主意道,“这样行事也能便宜些。”
“不必了,此事还是小心为上。”孟云禾叹了口气,“也不急在一时,过几日我想想法子吧。”
转眼间已过了半月有余。
最燥热的时候终于已经过去,如今已是立秋时分,红衰翠减,金风送爽,气温也比着前些日子降下来不少,如今孟云禾针对司语舟的强身健体的方略也已经升级了,她开始教司语舟打起了太极拳。
许是这段时间都在外头的缘故,司语舟的肤色比之刚一开始稍稍黑上了一些,瞧起来康健了不少。桑嬷嬷一开始还对孟云禾持有怀疑态度,如今瞧着司语舟面色红润,吃饭也多了起来,心里不晓得有多高兴。
而且自从孟云禾不叫司语舟点那熏香之后,司语舟反倒一日比一日睡得香了!
桑嬷嬷只觉得这位刚进门的大奶奶就是位神仙一般的人物,原先请了这么多名医都调理不好司语舟的身子,如今居然叫这位大奶奶调理好了!桑嬷嬷现在对孟云禾可谓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就算司语舟有时候不肯听孟云禾的,桑嬷嬷在一旁都跟着劝阻,她现在相信了,大奶奶是一心一意为舟哥儿好的。
现下里,孟云禾正倚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新出的话本子,一手摇着蒲扇,旁边的螺钿人物山水小平几上还摆着奶白葡萄、雪山梅,合意饼、翠玉豆糕...这些吃食都是新做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儿,香味也飘洒出去,飘进正在窗前伏案写字的司语舟鼻子里。
司语舟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了些馋意,他最近不知怎的了,那些以往他看都不愿看一眼的吃食如今对他竟有了吸引力。他最近饿的快,吃的也多,好像个子也长高了不少。
“舟哥儿,你干嘛呢!休要愣神儿!”
司语舟的动作霎时便被孟云禾捕捉到了。
“写完这张大字,你还要背书呢,可没有偷懒的功夫儿!”
“哼,那些东西还不容易。”司语舟很是不屑,“你嚼东西的声音太大了,吵到我了!”
孟云禾已经习惯了司语舟同她对着干,若是哪一日司语舟突然变成了只温顺的小绵羊,孟云禾反倒是不习惯了。
还好她现在已经收服了桑嬷嬷这个助力,如今有桑嬷嬷在一旁劝说,司语舟虽然对她还是多有不服,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寸步难行了,甚至她为司语舟指定的计划,司语舟都会按时完成。
桑嬷嬷不知道的是,之前司语舟整日缩在房里胡思乱想,又不动弹,这晚上自然休息不好。如今孟云禾每天按照严格的计划为司语舟布置任务,又早晚督促司语舟做运动,司语舟每日疲惫,这睡眠质量自然也会跟着提升上去。
而且司语舟竟然比孟云禾想象中的聪明许多。
那些文章,司语舟几乎是读两遍就记住了,孟云禾担心司语舟只是短时记忆,根本没过脑子,于是过了几日又重新提问前面的内容,没想到司语舟依旧是记得牢牢的,反而有了新的认识和体会。
从司语舟身上,孟云禾知晓了原来真的是有天才存在的。
因为司语舟这个变故,叫孟云禾不得不通宵重新制定了栽培计划,将对司语舟的培养进度加快了不少。
这让孟云禾对日后的生活更看到了希望。
如今她嫁进来已有一个月了,她那远在天边的夫君连信都没给她来一封,这也叫她更加意识到了那司鹤霄的态度,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罢了。甚至这成婚本来就非司鹤霄所愿,大概司鹤霄也和她一样,年纪到了找了人凑合过日子罢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司鹤霄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儿。
就算他如今在外另有了心上人,又生了几个青面獠牙的小妖怪,她孟云禾眼皮也不会抬上一抬。
如今她更是觉得,自己嫁进国公府的决定是正确的,除了有个段姨娘时不时地想来为她添把子赌,如今她的日子,可是自在的超乎她的想象。现下还有了意外收获,没想到她这个便宜儿子司语舟竟是个如此聪慧的,就算那司鹤霄在战场上回不来了,那她日后也能捞个状元母亲当当,就算成了太夫人之后也可保自个儿一生的荣华富贵。
唯今最要紧的,就是搞清楚司语舟的身子状况到底怎样,可这件事儿非同小可,如今她虽然名义上在国公府当家作主了,可暗地里也吃了不少软钉子。
还好她手底下人给力,这些小磕小碰也叫她顺利地渡了过去,但司语舟的事儿比较大,她还是需得小心一些才行。
她嫁进来这么久,还没见过那个神秘的陆管家,据说他是出门外出办事去了,但孟云禾总觉得事有蹊跷。
“司语舟,我明日带你出去听说书的怎样?”
司语舟头也没回:“我才不要跟你出门。”
“你平日里不是也爱听我讲的故事吗?”孟云禾循循善诱,“说书的可是比我还厉害呢,他们讲的眉飞色舞,栩栩如生,那些故事的角儿恨不得能从书里面走出来!”
司语舟手下的笔一顿,但他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期待,叫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冷冰冰的。
“我才不去呢。”
“而且啊。”孟云禾继续诱导,“这说书的讲的可不止是民间故事,神话传说,还有这世间的英雄人物呢。你父亲和祖父都是赫赫有名的英雄,你说不定能听到有关他们的事呢。”
司语舟“腾”一声站了起来,转过身,满眼期待地看向孟云禾:“真的吗?我能听到有关父亲的事?”
这小子...孟云禾有些头痛,这小子可真是个实打实的爱父脑啊,他明明和那司鹤霄好几年未见了,也不知司鹤霄到底有什么魅力,竟叫他这个儿子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她若日后想实实在在收服这小子,怕是还是要费些手段。
“说不准哦。”孟云禾神神秘秘地笑,“但你不去定然是听不着。”
第二日一大清早,司语舟就收拾齐整地跟着孟云禾出门了。
孟云禾将自己亲手缝制的斜挎包郑重其事地挂在司语舟身上。
“这是什么,好丑。”司语舟一脸嫌弃,“你为何要在这上面绣一只老鼠。”
“...那分明是兔子。”
“...这哪里像兔子了。”
“你莫要管那么多。”孟云禾拍拍那包,神情严肃,“这小包很方便的,而且里头装着咱们这一整日的口粮和零嘴,我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可要保管好了!”
明明是你自己的零嘴,自己嫌累便让他背着。
司语舟本来想说出来,但看着孟云禾那雀跃的神情,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算了。
就让她高兴一次吧,先不慌着打击她了。
司语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握住斜挎包带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等坐上马车,司语舟才开口询问:“咱们方才出门之前,你同桑嬷嬷神神秘秘地说什么呢?也不知你给桑嬷嬷下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她对你言听计从的。”
“咱们这回出去,是执行秘密任务。不可叫旁人知晓的,我是叫桑嬷嬷为我们打掩护。”
“你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司语舟翻了个白眼,“听你的意思,好像这国公府里潜伏着什么坏人似的...”
司语舟突然止住了话头,孟云禾也不挑明了,反而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司语舟很聪明,也很敏感,有些话她根本不必明说,司语舟也能够明白。他如今已有七岁,也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她不能光教他读书养性,也要教他为人处世,应付潜在的危险。
生在这样的世家里,他便不能只做个心性单纯的孩子。
成长这一课,虽是残忍,却是必须要学的。
孟云禾将眼睛悄悄张开一条缝,瞧见司语舟小脸上满是思索,孟云禾目的达到,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将他们送到了地方。
今日孟云禾不想惊动旁人,除了叫桑嬷嬷打掩护之外,她也没有带着银屏和绣朱两个丫鬟,乘了一辆样式简单的马车便出了门。虽说是带司语舟出来听说书的,但那国公府的各个心思深沉,她觉得自己还是行事小心一些更为稳妥。
赶车的是庞正,这小伙子素来机灵,也会些拳脚功夫,带着他,孟云禾也能放心些。
孟云禾拉着司语舟下车,司语舟在外头倒是乖觉,竟出人意料的没有反抗,孟云禾心里觉得有趣,顺手捏了一把司语舟的脸膛儿,就跟以前在孟家捏孟锦烨时一样。
司语舟的小脸又嫩又软,这短短的时日,就比孟云禾刚见他的时候健硕了不少,孟云禾心底满是骄傲,这可都是她的功劳!
司语舟被孟云禾出其不意的动作捏懵了,他愣了一下才皱起眉头,想闪躲又忍住了。
今日他便暂且让着这女人。
嗯...看在...看在她带自己来听说书的份上吧!
心底的成就感让孟云禾心情更好,她牵着司语舟的小手,看见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不觉食指大动,立马上前去买了两串,她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递给司语舟。
“给!”
“段姨娘曾说,外面的吃食不干净。”司语舟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也别吃了,万一不舒服了再怪我没提醒你。”
“段姨娘还说,住在笼子里最安全呢,你愿意永远住在笼子里吗?”孟云禾不以为意,“不吃就不吃,我一个人吃两串儿!”
段姨娘何曾说过这话了...司语舟在心里犯嘀咕,可转眼间,他的目光便被街上形形色色的小贩吸引住了。有一群人围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样式很不寻常的衣裳,宽袍大袖,五彩斑斓的,脸上也画的夸张,看不着本来的面目,那人衣袖一掩,突然又换了一张脸...
司语舟吓了一跳,握住孟云禾的手一紧。
孟云禾只笑不语,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继续拉着司语舟往前面走,司语舟伸长脖子,见那奇怪的人,居然开始喷火了!
“母亲,那人为何会喷火啊?”
司语舟出口之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等他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后为时已晚,他尴尬地顿住脚步,后悔自己做出了愚蠢的行为。
如今他与那女人斗得正起劲,日后有机会还要将她赶出国公府呢,今日他这般,不是朝着她示弱了吗?
孟云禾也没料到司语舟会叫她母亲。
乍一听见,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便有些激动,但她看到司语舟现下僵硬的神情,也已经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方才那一声只是司语舟的无心之举,这别扭小孩现在心里定然又后悔又局促,于是孟云禾好像根本没听见他方才叫了她什么一般,依旧神色如常地对司语舟解释。
“这是民间的杂耍手段,是他们的一种表演特技,表演的时候他们嘴里含着根管子,管子里呢有松香末和没完全燃尽的纸灰,喷火的时候表演者吹气,便会有火花喷射出来。”孟云禾笑着说,“舟哥儿,这外头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新鲜玩意儿啊?”
瞧她的模样,应是没听到他刚才那句呼喊。
司语舟稍稍放下了心。
不然依照这女人的性情,早就得意得又蹦又跳了吧。
司语舟的身子渐渐又松软下来。
这样就好,不然他也太丢脸了些。
感受到司语舟的身子变化,孟云禾也松了口气,这孩子敏感又要强,对他一定要讲究手段才行,万不可磋磨了他的自尊心。
“嗯,是挺有意思的。”司语舟瞧着那些新鲜玩意儿,“在国公府里都见不到。”
“对啊,这世间是很美好的。”孟云禾灿烂一笑,“舟哥儿你现在还小,还有许多等着你去一探究竟呢。”
“嗯。”
司语舟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他以前觉得,国公府就是这世上至高至好的存在了,国公府里锦天绣地,画栋飞甍,人人趋之若鹜,他也不屑于外头的那些卑怯狭小的芸芸众生。
可如今他才发现,国公府虽好,但外头的天地更大,即使不像国公府那般井然有序,乌衣门第,却参差不齐,众生百态,引得他想去揭开那一层神秘的面纱。
“这算得了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还未见识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也未见识过碧海蓝天的海鸟渔船,更没去爬过峰峦叠嶂的重重山峰,也没去探寻过那白练腾空的天边瀑布。舟哥儿,”孟云禾的神情突然凝重了起来,“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你才能见识到这一切。”
司语舟想像往常一样与孟云禾争辩,可是那反驳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活下去。
这三个字带着滚烫的热意和蓬勃的跳动轻轻烧灼着他的心脏。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想要活下去。
他...能够活下去吗?
突然不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好似有什么感应一般,孟云禾转过头,猝不及防,她突然就望进了一汪熟悉清澈的眼眸里。
只是那双眼睛再不似以前那般神采飞扬,才短短不到两个月,那双眼眸就如同经历了千锤百炼一般饱经风霜,落满尘埃,他正巧也朝孟云禾望来,四目相对,没由来的叫孟云禾心头一惊。
赵淮书一身大红喜服,挺身玉立于高头大马之上,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朝孟云禾看过来。
“今日是昌兴伯府娶亲的日子!”
“听说娶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女,瞧瞧这气势,这派头!”
今日,居然是赵淮书和孟云枝成婚的日子,前几日,孟云禾已经叫碧桃代表国公府朝伯爵府送去了厚礼。她近来光学着管家和监督司语舟的养成计划,竟忘了今日是孟云枝和赵淮书成婚的日子。
说来也是尴尬,好不容易寻摸了个机会出门,没想到,就这么碰见赵淮书了。
赵淮书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伤痛,一点都要没有娶亲的欣喜。虽然知晓这事儿阴差阳错,也不是她能左右了的,她也没有对不起赵淮书。
可看着曾经单纯无忧,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孟云禾心里还是掠过一丝疼痛。
孟云禾又想起了赵淮书最后给自己的来信。
“既今世无缘,唯愿你今世无忧。”
她从未为了自己和赵淮书去争上一争,她和他,也不过是在这红尘俗世中萍水相逢,有缘无分,她对他既谈不上情根深种,更谈不上据理力争。
她不知道少年对她的情愫如何,她也不想知道。
说到底,她就是个自私的人儿,她永远只将自己摆在第一位。
嫁进国公府能比嫁进伯爵府过得更舒服,于是她便选择了嫁进国公府,看似是她被命运嬉闹作弄,身不由己,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若是她不想嫁,其实谁也逼迫不了她。
孟云禾浅浅一笑,朝马上的赵淮书遥遥点头,便没有犹豫地牵着司语舟的手转过身,不再看那喜乐喧嚷,红妆灼灼的地方。
她没有相负自己,也没有相负赵氏的恩情,家族的责任,却独独负了那少年人的感情。
她不知道赵淮书有没有抗争过,她也不想再知道。
赵淮书,愿你此生和孟云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只有你过得好,才是对我今日相负最好的报复。
“喂...”司语舟犹疑着还是开了口,“你怎么突然间不太高兴啊?”
“没有。”
孟云禾现在不想多说话,语气也有些冷冷的。
司语舟却没有生气,从那个斜挎小包里掏出了孟云禾平日里最爱的梅子酥:“你要不要吃些?”
孟云禾朝司语舟看来,司语舟忙将眼睛别开。
“我可不是看你心思郁郁才给你的,只是背着太沉了些。”
这别扭孩子。
“司语舟,你日后一定要有出息,知道吗?”
“哼,”司语舟还是倔强着偏着小脸,“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又凭什么命令我。”
“因为...我选择了你。”
司语舟转过脸,不明白孟云禾这话中的意思。
“你知晓我为何嫁进来国公府吗?”
“自然是因为你贪图国公府的荣华富贵...”看着孟云禾凌厉的眼风,司语舟越来越底气不足,“我怎么会知晓你心里头的想法?”
“我嫁进国公府,不是看中了你父亲,而是看中了你。”
“啊?”司语舟更加一头雾水了。
“日后你就明白了,”孟云禾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她背起来手,一脸骄傲,“司语舟,你不是觉得在国公府孤苦伶仃,无人可依吗,今后,你有人可依了。”
司语舟的心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但他一贯是被冲击得越狠,越是嘴硬。
“我才无需依靠你呢。”
“那就让我日后依靠你吧。”孟云禾笑嘻嘻的。
“哼,厚颜无耻。”
司语舟小声嘀咕着转过头。
她可没骗司语舟,她的确是看中了司语舟这个能让她老有所依的便宜儿子,才嫁进来国公府的。不过且看造化吧,就算她最终也感化不了司语舟也没关系,她一直倚仗的人,其实都是她自己。
不过...现在能和司语舟吵吵嘴也挺好的。
“走,我带你去茶楼听戏!”
...
孟云禾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镇国公府。
司语舟像是头一次出门的土包子一样,见到什么都感到新奇,她带着他逛了一整日,司语舟还恋恋不舍不想回来。而且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明明她走的两条腿都快断了,但司语舟还是一副打鸡血似的好奇样子,她也不忍心拂了他的兴致,便强忍着劳累陪着他玩乐。
她可真是一位伟大的好母亲。
孟云禾都有些自我感动了。
因为司语舟就是一只易怒敏感的小刺猬,所以孟云禾带他玩了一整日之后,才领着他前去看大夫。本来孟云禾心里还挺忐忑的,担心司语舟抵触情绪过重,没想到到了医馆门口,孟云禾还在犹豫着怎么说,司语舟倒是很坦然。
“我从小到大看过的大夫又不算少,不就是要带我看大夫,你怎的还磨叽上了?”司语舟伸了个懒腰,“不过你今日可真是骗我了,那说书的分明没讲父亲的故事!下回你还要带我来。”
这孩子...孟云禾也会心一笑。
这孩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绣朱帮孟云禾卸下钗环,银屏也算了一整日的帐,有些疲惫地走进来,见孟云禾已经回来了,银屏忙掩上房门,凑近了才问:“怎么样大奶奶,事情搞明白了吗?”
“我猜的没错。”孟云禾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舟哥儿只是体弱而已,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大病。”
“那这么说...舟哥儿活不过十岁的传言,就是有心之人放出来的了?”
“对。”孟云禾点点头,“这个说法含糊其辞,就算追查也难以追查到根本之人身上,而且最绝妙的是,这是个三人成虎的暗示。并没有哪个大夫明确地说过舟哥儿能活到几岁,但却有人刻意模糊了这个说法,将原本的身子弱一步步放大,叫舟哥儿自个儿放弃生念。”
“这可真是好生歹毒。”银屏也恼怒起来,“这人就是看准了桑嬷嬷也不是个精明的,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妄想毁掉一个孩子。”
“这桩子事是笼罩在舟哥儿心头的一团乌云,就算舟哥儿没能如那人所愿过早夭折,也能因这将他养废。”孟云禾叹了口气,“反正司鹤霄不在,天高皇帝远的,这事情就极其阴私和隐蔽,任谁也是难以追查。”
“这便是那段姨娘的手笔吧。”银屏分析说,“小公爷在战场九死一生,若是舟哥儿不在...对段姨娘生的司鹤清可就有了极大的好处,大奶奶,您告诉舟哥儿这件事了吗?”
“大夫的诊断自然不是瞒着舟哥儿的,这孩子本来就容易多想,但是,”孟云禾又叹了口气,“这想法在他心头笼罩了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叫他改变想法的,他说不定以为是我找了大夫诓他呢,为今之计,只有慢慢转变他心里的想法了。这件事其实我早就已经猜到了,叫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舟哥儿对外头极其好奇,那种新奇感不是装出来的。”孟云禾想着司语舟的表现,“司鹤霄既然对这个儿子如此看重,又岂能不知什么是为舟哥儿好的?舟哥儿与司鹤霄感情极深,可见他们也是相处过很长一阵子的,既然如此,那时候司鹤霄为何要将舟哥儿关在家中,不叫他出门呢?”
“舟哥儿未曾出去过吗?”银屏也觉得奇怪,“难道是因为舟哥儿体弱的缘故?”
“这事暂时我还想不明白。”孟云禾摇摇头,“现在要紧的,是转变舟哥儿的看法,从明日起,我就要变变对他的培养策略了。”
“大奶奶怎么做,婢子都全力相助。”
银屏拉住绣朱的手,两个丫鬟一齐冲孟云禾点头。
“婢子们永远相信大奶奶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