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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上青云 第48章

吃吃汤圆呀 · 穿越小说 · 724 KB · 2025-10-01 21:49:48

第48章

  “邓家人又来了?”太太听说后啐了一口,“来也是白来。”

  四姨娘在旁边递过话头:“说起来这家人也是脸皮厚,一次不来又来一次。”

  说到自己婚事,知礼的大姐姐起身想回避,却被太太留下:“你们几个留下,你们要给丫鬟们挑婚配,以后长大也要给女儿们选亲事,也该听听婚恋上的门道。”

  她给女儿们讲些道理:“挑选婚事要看男方品行,不用一味端方但也要品行良好,否则那等不仁不义的无耻之人嫁过去之后天地君亲都无法约束,那就是大麻烦。”,还有一点太太没说,男人家里有爱妾前头有儿子也不能嫁过去,顾介甫就是这样情形,她就没说给女儿们听。

  正说着话,顾介甫笑着走进来,俨然已经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适才我已与邓大人定下了亲事。”

  晴天霹雳。

  太太顾不得提醒老爷女儿们在场,起身问:“老爷说梦话呢?”

  旁边坐着的其他人也都惊讶万分,四姨娘惊呼出声,几个小娘子齐齐看向大姐,大娘子咬住嘴唇,脸吓得煞白。连最小的弥哥儿都感觉气氛不对,不玩磨合乐了,嘴一咧就开始大哭。

  顾介甫一脸淡定:“我仔细想过,这门婚事也并无不可,何况邓家走了狗屎运,捏住我家把柄要挟,这又要如何?”

  不得不说他真是一名成熟的政客,刚知道这件事时候恼火、愤怒、担忧,可在几息之间已经算好了得失,换上了淡然态度,似乎刚才那件事并无任何影响。

  事涉家里大事,太太叫女儿们退下,这才问起了来龙去脉。

  等听完后她恼火万分:“这邓家怎么如此欺人!”

  “那将此事推到三姨娘身上去呢?就说受妾室蒙蔽,我们知道后第一时间处置了她?”太太拼命想着主意。

  “不可。”顾介甫摇摇头,“邓家就如一条毒蛇,只要被这种人盯上,就算今天解决这件事,明天他还能想出旁的。”

  “那难道以身饲蛇?!”太太气得太阳穴上血管爆跳。

  “如今生气有什么用?当然是先想想如何解决。”顾介甫坐在一旁,脸上无悲无喜。

  如何解决?当然是叫大娘子嫁过去。

  “我要是不嫁过去,家人怎么办?爹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躲在家人身后。本就是我这张脸惹出的祸事,自然由我来平息。”

  知道来龙去脉后,一贯最温柔的大娘子此时却坚定而勇敢。

  “你这孩子,不成!我不许!”太太坚决反对,“你爹行事荒唐,我要请你舅舅给我撑腰,请你外公出面阻挠婚事!”

  这里说的舅舅和外公自然不是卢家,而是崔家。

  大娘子鼻子就一酸:“母亲,您已经对我做到最好,只是如今也该轮到我来报答家里了。”

  她自有主意,既然邓家势在必得,不如自己自尽,叫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自此之后就再也不吃饭了,硬是想要活活将自己饿死。

  顾介甫动了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能由着她挑肥拣瘦不成?!”

  “归华堂邓家难道还能辱没了你不成?江南多少世家都排着队想嫁女儿进去!”

  原本的一点犹豫荡然无存,怒吼时顾介甫说不出这是因为仅存的一点良心,愤怒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不是无法化解的内疚,为了冲淡那点内疚,他斥责得越发大声。

  他命令仆从动手:“给我喂饭!一定给她塞下去!她就是死也要死在邓家!”

  满屋的婆子奴婢们看了看,往前象征性走了几步,胳膊机械抬了抬,但都没有后续动作了。

  顾介甫更怒,命令高升下手,带着外院的仆从将大娘子禁锢到园西边的空房子里,命令仆从每日强给她喂饭。

  姐妹几个偷偷去探望大姐。

  每日饭点时都有婆子板住她的手,强给她喂饭。若是不吃,就由青筠阁仆妇受罚来威胁。

  可即使吃饭大姐还是瘦了好几圈,衣衫也无心换,更是不梳妆,昔日温润馨香如白百合一般的大姐此事黯淡无光。

  姐妹们落下泪来,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僵。

  “父亲真是……”曦宁罕见批评起了顾介甫,“他怎么能这样啊。”

  大家都觉得顾介甫平日里虽然板着脸,但很少责骂女儿,却不想他居然能这么威逼大姐。

  “是啊。我以为爹爹最多就吓唬下大姐,怎么会如此动怒。”四娘子也纳罕。

  只有顾一昭没说话,以顾介甫的性格,平日里无事时自然繁花锦簇,乐得做个慈和父亲来享受天伦之乐,可如今官位受威胁自然是弃卒保帅。

  六娘子喃喃低语:“爹爹怎么不为以后想?若是大姐嫁过去与他结仇……”

  大家都没回答。

  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权衡过利弊,知道大姐不能对他怎么样。

  而且嫁到邓家后大娘子肯定还要仰仗顾介甫的权势,自然不敢与生身父亲翻脸。甚至她本人还要藏得严严实实,避免被邓家发现一丝父女失和的危险,否则被邓家发现越发要被欺负得骨头渣不剩下一点。

  想通了这一点,小娘子们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

  曦宁更是眼泪狂流:“我不嫁人了!大姐你嫁去舅舅家吧。”,在这一刻她才明白没有亲娘和外祖父庇护,她根本就是另一个大娘子。

  “说什么孩子话?”大姐拉她过来掏出手帕温柔替她拭泪,“这话让表哥听到后要多心的。”

  小娘子们越发一个个眼泪汪汪。

  大娘子本人倒没什么,还笑着跟妹妹们招呼:“以后不许再来了。”

  小娘子们一个个擦眼泪擤鼻子,却都无计可施,半天才恋恋不舍散了:“大姐,我们明天再来。”

  顾一昭留在后面,看她们都出去了,才凑近大姐,小声问她:“大姐如今怎么想的?难道就这么妥协了?”

  曼宁无奈一笑:“这是爹的意思……”

  卢家虽然疼大娘子,但他们违背婚约娶了二娘子,本就愧对顾介甫;祖母虽然疼大娘子,但比起孙女当然还是儿子更要紧些;顾温弘还在书院读书不知此事,可就算知道了他不过是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考中的书生,又有什么能力?

  “姐姐就这么嫁过去,可……世孙呢?”顾一昭警惕扫了一眼附近看守的管事,小声问。

  “他……”

  曼宁凝滞的眼珠子透出一丝光彩,“他最讨厌别人叫他世孙,让我叫他仰公子。”

  听大姐说仰鹤白这几年和萧辰一路入闽剿倭,大破倭寇占领的横屿,而后突围漳浦。

  在宁德、兴化、仙游、福安辗转游击,神出鬼没,歼灭无数倭寇,靠着赫赫战功萧辰升任福建南路参将,他也成为了守御所千户。

  大凡世家子弟都有恩荫制封官的惯例,但这两人小小年纪就能靠自己血肉挣出一份军功,可谓少年才俊。

  “他若是回来知道大姐另嫁他人,该如何伤心?”顾一昭小声问。

  曼宁眼中那丝光泽慢慢恢复,整个人也有些精神:“可……”,可他赶不回来。

  她眼泪流了下来,又扭头胡乱擦拭:“也罢,这就是我的命。”

  她握住顾一昭的手:“五妹,只当是我一场空想罢了。”,说罢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抽噎着再也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一昭走了出来,追上了姐妹们,心里却无法平静。

  大姐姐那么好!

  她还那么年轻,温柔沉静、熟读诗书、照顾妹妹们,即使早年丧母但未因此自怨自艾,相反总是积极乐观,像一轮月光温柔照映身边所有人,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葬送在邓家那个牢笼里?

  顾一昭攥了攥拳头。

  从她穿越至今一直都在循规蹈矩:努力适应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规训,一举一动符合社会对闺阁女儿的规范,可以说她很成功,便是本朝最苛刻的道学先生都无法指摘出她行动的失衡点。

  有时候她都以为自己的前世只是做了一个荒谬的梦境,自己本身就是土生土长在这个朝代的。

  然而……

  就像今天这件事,她当真能袖手旁观,心安理得继续遵循礼教规范吗?

  顾一昭攥起的拳头松了又紧,攥紧又松。

  不是夏天,但她后背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万一失败……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时逼仄的小屋、长着深绿苔藓的墙角、旁人的白眼……

  若是被顾介甫发现迁怒于她,那就会比刚穿越来时更糟糕。

  后续是拿她来顶婚,或许是将她嫁得更差……

  俗话说得好,乱世先杀圣母。来到这样一个朝代要想活得好必然要放弃一些圣母心。

  可……

  脑子里没来由冒出四个字:自由、博爱。好奇怪,当她要放弃时这些昔日觉得好笑的准则忽然浮现心头。

  没有人相信美好准则的新世界,真的值得她为之殚精竭虑吗?

  顾一昭艰难吞咽了下,长长叹了口气,叫t住了姐妹们:“我有个主意。”

  ……

  “顾一昭,你疯了?!”四娘子看她的眼神就像看鬼。

  三娘子也皱眉:“爹知道了怎么办?”

  “你们谁不想做,或者担心影响自己以后婚嫁,大可去老爷那告密。”顾一昭冷冷答,“只不过告密者要承担今后被我报复的风险。”

  “我来!”二娘子和七娘子毫不犹豫开口,站在了顾一昭身边。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大姐姐那么好,我也要帮她。”六娘子斗志高昂,也站了过来。

  “你啊!”三娘子急着拉着妹妹,“你一个人被抓住怎么办?算了算了,我也来吧。”

  四娘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不情愿叹口气:“也罢,要是被抓我就说是顾一昭威胁我的。”

  大姐还在擦拭眼泪,就见几位妹妹折返了回来。

  只不过这次她们脸上不是悲伤,而是激动,各个脸上透着要干坏事那种紧张,大姐心里浮现出奇怪的预感。

  果然五娘子凑近她,小声问:“大姐,你可想跑?”

  跑?

  大娘子肩头还因为悲伤惯性而抽搐得一停一停,可是整个人眼睛已经瞪大瞪圆,惊讶不已。

  她整个人即使绝食都未想到还能跑。

  顾一昭点点头:“只要大姐想跑我就有办法将大姐送出去。”

  几个妹妹都围着她。

  “可……若是走了,你们怎么办?”大娘子有那么一丝的心动,我家里的女儿们以后还怎么婚嫁?”

  “大姐,你一生都在为我们考虑,这回也该为自己考虑一回。这可是你的一辈子!”六娘子言辞诚恳。

  “大姐姐,你别想这么多,以爹的手段肯定会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二娘子浑不在意,满腔讽刺。

  那倒也是。大娘子毫不怀疑。

  “我今天就写信出去。过两天有个吉日邓家会上门提亲,两家交换庚帖安然无恙第二天就会举办定亲宴,按惯例我会办这场宴,后院会无人。”顾一昭就说出自己的计策,“我们几个想办法将你送出去,我丫鬟两口子会等你,其中男人身契在我手里,肯定能安全可靠顺着水路将你送出去。”

  “卢家的船还未走远,到时候我叫船夫昼夜加急,肯定能追上,到时候你就跟卢家舅舅舅母会齐。去求外祖母做主也好,去太原哭求祖母也好,只好避开了这一段风头。这样明面上也不算失礼,对外就说你挂念外祖母身体,随舅母一起启程去外地探望。”

  “可大姐姐要想好,若是她们也让你嫁邓家,又或者落下个淫奔的名头……”顾一昭小心提醒姐姐。

  娜拉出走后去哪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效仿易大家,有流连山水的福气。

  大姐的神色却很平静,她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整个人眼珠子都活了起来,在幽暗室内骤然多了光彩:“我愿意!”

  于是小娘子们都行动起来。

  顾一昭先叫自己的管事进来商议这件事,她没有说运送谁,只说自己有个人要运送到外地,高大义骤然听说后惊讶,随后却很谨慎点头:“娘子放心,我一定不说多余的话,只是正好要运一船红枣去外地。”

  到了定亲宴。

  几个小娘子按照事先说好的都出来帮忙。

  这场定亲宴设在蓬莱阁,除了邓家还来了不少女眷,四娘子主动上前帮忙交际,好让顾一昭能腾出手去布置。

  顾一昭调动人口去蓬莱阁帮忙,连厢房门口那些婆子都被调走了大半,理由也是现成的:“如今两家结亲这么大的事,难道你还想从中阻挠不成?”

  五娘子管家的声名在外头,那些人自然是不敢违抗。

  剩下的主力都是高升的人,这时候就换了二娘子上场,她突发奇想,要给邓家大少奶奶在湖面上放烟火:“那可是大姐未来的嫂子,当然要让她们看看顾家富贵,免得以后欺负到我们顾家头上。”

  因着放烟火人手不够,她的丫鬟就“随口”吩咐附近的厢房看守人员:“二小姐吩咐了,你们还不快去?”

  那几个人磨磨蹭蹭不去,二娘子就站出来,气冲冲呵斥:“若是坏了事惹得婚事出岔子,我定告诉了爹爹!”

  她是最得宠的女儿,自然没有人不长眼,便只留了两个人看守。

  才看守一会,就见后窗冒起了浓烟:“着火了!着火了!”,住在附近的七娘子带着丫鬟们婆子们急匆匆从附近冲出来,一时间乌央乌央造成众人都在逃命的错觉:“快往湖边跑啊!那里烧不着!”

  那两人看见火光四射,哪里还顾得上大娘子,一时就忙着赶紧跑路求生。

  眼看四下无人,四姨娘撬开了门锁,拉着大娘子跑出来。一路跑到最近的煨芋居,被换了一身外面朴素衣衫,等在那里的三娘子才带着她又往北院码头跑。

  从煨芋居往北院码头,必然要经过翠影阁。三姨娘走了后顾介甫就把这里赏给了大姨娘。

  今日大姨娘没什么心思,在屋里跟丫鬟说些话解闷。她的女儿还没着落呢,自然见不得旁人女儿嫁得好。

  “姨娘莫烦扰,我隐约听说那邓家也不一定是绝好的亲事呢。”她的丫鬟红萃察言观色开口,“我姑姑侄媳妇的弟弟在前院跑腿,听过一嘴半嘴的,说那邓少爷家里还有几方小妾呢,他第一次见到大娘子,就是去陪自家怀孕小妾看郎中去了。”

  大姨娘听后果然浮现出了笑容:“真的?这刚进门就又有妾室又有庶子?哎呀呀,这不是咱们那位一样惨么?”

  红萃赔笑。她当然知道大姨娘私下里并不如表面上贤良,可是混口饭吃,她也少不得要违心说些迎合主家的话。

  只不过大姨娘才笑完后就又叹息:“那又如何?谁不知道邓家江南第一,满门富贵?他家从前可是做过王的!有人说他家连切菜墩都是纯金的!”,她恨得牙根儿直痒痒,恨这样好的婚事跟自家无关。

  正说着话,忽然听得蔷薇花丛后一阵匆匆脚步声。

  “是谁?”大姨娘机敏抬头,四下探望。

  脚步声骤停。

  “娘,是我!”三娘子忽然从花丛后冒出来,笑嘻嘻说,“想娘了就来瞧瞧。”

  “原来是时宁啊。吓我一跳。”大姨娘摸摸胸口,“你怎么不去巴结太太要个好婚事,倒来我这破烂地界?”

  “那里在看戏,吵死了,我来陪娘说话,听说还要唱戏,我和娘一起去看怎么样?”三娘子亲热凑近大姨娘。

  “我算哪个牌位的人,这样的场合哪里有我这样妾室的容身之处?”她顾影自怜道,带着女儿回屋,又要开始讲自己如何被出身连累只能做妾的故事。

  大娘子趁机一溜烟小跑到了后门,后门早被管家的顾一昭悄悄打开了,木兰陪着顾一昭守在门后,她的丫鬟萱草和椿树都已经守在船上了。船头矗立着高大义和边安两人。

  春夜寂寂。

  顾一昭与丫鬟扶了大娘子,手忙脚乱沿着踏板往船上走,她们是内宅女子,力气又小,裙角又乱,心又慌乱,急急忙忙将大娘子扶到了船上。

  顾不上松口气,又示意船夫开船。

  曼宁坐上了船。

  她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船蒿一点,乌篷船快速离岸,

  萱草掀开了船帘,隔着高墙,仍能听见园中传出来的古琴声,看见湖面燃烧的烟花声。

  然而这一切就要离自己远去了。

  曼宁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她也不知道自己将去何处,也不知自己能否顺利达成心愿,但起码她终于自由决定自己要去的方向了。

  流水潺潺,乌篷船驶出了后墙的水道,汇进了江南纵横交错的河流。

  行驶出不知多久,船停了。

  船头上高大义声音很勇敢:“不知在下拦住我的船意欲何为?”,他此时不能透露顾家的名号,只能见机行事。

  曼宁也慌张了起来,许多不祥的猜想浮现心头……

  若是爹派来的追兵,若是被邓家发现后追来的人,若是水匪……

  她看向了手里紧紧攥着的匕首。

  那是临行前妹妹塞给她护身的武器。

  紧张让她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却听见对面船舱上有个熟悉的声音:“黄莺儿?”,她走的时候没带这丫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娘子,是我!”黄莺儿兴奋的声音传过来,“您出事那天我就溜了出去搬救兵,没想到在半路上看见豆蔻姐姐的夫君。”,当时豆蔻出嫁她也去喝过喜酒,一眼就认出了边安。

  救兵……

  曼宁心又砰砰砰跳起来。

  有人跳了过来,他顾不上等两船搭建搭板就直接跳到了这条船上。

  曼宁听着脚步声,再也顾不上矜持,上前掀开了船帘。

  在内舱待久了之后猛然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再加上光线背对,曼宁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个头比上次见时高了许多,轮廓也更加强壮,不再是瘦弱的男孩模样,t隐约有了十七岁少年的担当。

  是仰鹤白。

  等适应了光线,曼宁才看清楚他,他眼睛深邃,身上仍旧穿着方便行军打仗填充棉花的棉甲,厚脊阔刃的佩剑挂在腰间,兽头剑挡泛着金属色冷冷的光,他嘴里叼着蒲公英草杆风尘仆仆,显然一路奔袭过来。

  这么看仰鹤白似乎变得成熟稳重了,然而一开口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嘴角还是带着玩世不恭的坏笑。

  他伸出手,嘴里的狗尾巴草还在乱动:“好巧。”,似乎两人不是在兵荒马乱当下遇见,而是在内宅湖面狭路相逢一般。

  岸边的芍药满丛,甜香四溢,悠悠然顺着四月的风飘了过来,香清粉澹,恋恋红尘。

  仰鹤白派去打探顾家事的下属汇报,说是顾家一直留着曼宁不许人家,是早就说定了与卢家有娃娃亲,自此仰鹤白就郁郁寡欢。隐约派黄莺儿试探过曼宁,听到的都是好话,仰鹤白就误会了两人两情相悦。

  没想到没多久得了卢家另娶的喜讯。仰鹤白高兴之后又生气,他不知内情,误会了:“想必是继室看这门婚事好,帮女儿截了胡!”想起曼宁识大体的雍容样子就替曼宁生气。”

  他就想得了官职后托位高权重的贵胄上门提亲,也好好让那些欺负曼宁的人看看,替曼宁出这个鸟气!

  所以他得了守御所千户的职位就赶紧飞奔江南,想借着探亲的时机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走到半路却收到黄莺儿的急信,收到信件后仰鹤白差点呕血气死:怎么又欺负曼宁?!

  他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出气,什么风光大娶,抛弃了辎重,自己和萧辰一骑绝尘,一路往福建北上,直往苏州府赶。

  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日到了苏州城。

  黄莺儿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自家少爷的心路历程,曼宁脸都红透了,恨不得藏到扇子后去。

  萱草和椿树两个丫鬟就笑,不过笑完后又担心:“如今如何收场呢?”

  “不碍事,有我呢。”仰鹤白收起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吩咐船夫,“去顾家。”

  他一抬眼,看见曼宁手侧的擦伤,眼中忽然就多了些阴影,沉郁初现,比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多了些担当。

  曼宁才留意到自己的伤口:“不碍事,是我匆忙间伤了手。”

  仰鹤白却还是从随身的荷包里捞出个小药瓶,吊儿郎当扔给萱草:“给你家小姐抹上。每天三次。”

  旁边的小厮惊讶出声:“少爷,那是金疮药!”,上好的御制金疮药,皇上赏给两个表弟的,就那么一瓶,据说碗口大的刀口都能收拢,如今却被少爷拿来治擦伤?

  而且那擦伤,也就磨破了点油皮,如果再上药晚一点,只怕,会自己愈合吧?

  却被轰出了船舱。

  *

  顾家的定亲宴很是盛大,可谓是烈火烹油。

  各地菜肴,山珍海味尽数上桌,宴席过半时湖边燃放起了烟花爆竹,更是浓烟滚滚,将整个宴席都推向了高峰。

  就在宾客尽欢的当口,小厮急急冲到顾介甫跟前:“回禀老爷,说是福建南路参将萧辰和守御所千户仰鹤白求见。”

  顾介甫听到官职时一愣,刚想摆摆手不见,可一听名字后吓了一跳:“赶紧请进!”

  于是时隔三年,顾一昭再次见到了仰鹤白和萧辰。

  仰鹤白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眉宇间多了许多沉稳,这会子功夫已经换上了绿袍犀牛的官服,虽然套在棉甲上不伦不类,但隐约已经有了些官员的威严,他此刻更是狂傲得像是打了个胜仗的将军。

  萧辰却已经长大了一截,如果说上次见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此时的他已经多了丝男子汉的坚毅,整个人沉稳如玄铁,虽然长相还是少年郎,但举止行动间已经完全褪去了这个年纪小儿郎的青涩。

  宴席上大家都有点激动,本来这次是男女分层,男子在一楼的院子里,女子在二层,此时却都挤到了二层围栏处,想要看看新近名满天下的两位贵胄儿郎风采。

  顾一昭想起上次蓬莱阁设宴时接送自己姐妹的仰鹤白,不由得有些迁怒:这个男人平日里跟姐姐你来我往的写信,就不能想想大姐姐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吗!?

  对比仰鹤白有点奇怪的激动和亢奋,萧辰的神色很镇定,似乎帮好友提亲是一件司空见惯了的事。

  他冷静道:“顾大人,我来贵府,是想做个冰媒。”

  顾一昭一愣。她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意味。再一瞥宴席花厅门口大姐丫鬟萱草一闪而过,就一下明白了。

  她趁着人多,示意木兰去探明情况。

  仰鹤白听见这句话就来气,他本来计划是请一位德高望重又家庭美满的贵胄来,让曼宁和自己的婚事完美无缺。

  要不是顾介甫和邓家捣乱,哪里会临时抓了个萧辰过来?!

  萧辰这辈子最好婚姻美满!不然影响到他的姻缘他就是拼了多年情分不顾也要跟萧表哥翻脸!

  他脸色就不算好看,旁边顾介甫则是糊涂:“两位?难道是邓家请来的客人呢?”

  他看向了邓家父子,以为是他们又请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媒人。

  谁知邓家父子稀里糊涂摇头,他们这种老派世家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是算是二流世家,并不能跟萧家和仰家这样的红人对抗。

  就在这时萧辰开口了:“在下要说媒的,是顾家大娘子和我表弟仰鹤白。”

  仰鹤白更是昂起头,行了个礼,但脸上光彩照人:“对,求娶府上大小姐。”

  ?

  大小姐?

  被关在柴房里的大小姐?

  “莫不是弄错了?”顾介甫惊讶过后,就笑着开口。

  旁边邓毅连也纳闷:”今日是顾家大娘子与我定亲的日子,两位莫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仰鹤白都快气死了,身边气压也低了下来,说话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正是贵府大娘子。”

  他重复了一遍,邓毅连急了:“这不是来砸场子吗?”,对方虽然是一等一的世家,但他有个贵妃姐姐!他也不怕!

  邓老爷挥挥手示意儿子冷静,自己也笑道:“两位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在祖先前面祭祀过,这正是我们的婚书。”

  说着就示意管事毕恭毕敬递过去放着大红婚书的朱漆托盘。

  仰鹤白感觉喉头腥甜,似乎是一口血。萧辰却淡定接过托盘,拈起了庚帖,似乎是在认真品读:“好像还真是两人生辰八字?”

  “正是正是!”邓老爷不知道这尊神仙是个什么来路,只能赔笑,指望他能结束这一场恶作剧。

  却不料萧辰随手就将写了邓毅连八字的庚帖伸到了旁边的蜡烛旁边,火舌一点,火焰已经顺着庚帖延伸上来,直接燃起了烈烈火焰。

  “萧世子?……你?!萧世子?!”邓老爷彻底傻眼了。

  旁边邓毅连跳将起来,要去抢自己八字。

  然而他哪里有萧辰力气大,萧辰只伸了一个胳膊,就将他牢牢钳制在火焰跳动范围内。

  另一只手拈着庚帖一角,眼看火舌吞没庚帖,直到火光蔓延到自己手指仍旧面不改色,只轻描淡写:“交换庚帖时,不知为何在祖先烛火前自己冒起了火星子。看来这门婚事不成了。”

  “对!这一场宴席是相看,所谓的相看,自然有成与不成。”仰鹤白恢复了点血色,也伸手将婚书上曼宁八字的部分撕下来,再将剩下部分三下五除二用蜡烛点燃,烧完还不算,自己又在废墟灰烬上狠狠踩了好几脚,确保婚书完全碎成了粉末。

  满堂都被这忽如其来的插曲惊到了,半天没人说话。

  “快去请大小姐过来。”顾介甫刹那的惊讶后立刻面不改色吩咐,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小姐……”。旁边的高升礼貌而不失去尴尬请示,小声附耳,“老爷,她还关在后罩房里呢。”

  “哦哦,带她收拾齐整了出来见客。”顾介甫脸上毫无任何尴尬,似乎送去的不是堆柴的后罩房,而是公主的殿堂。

  邓家人急了:“这是怎么回事?!!”

  来赴宴的男女老少这下都傻了眼,惊讶又错愕。邓老爷更是生气:“两位虽然是皇亲贵胄,但也讲究人伦,这是要强娶民女吗?!!!”

  邓毅连也吼了起来:“你们两个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邓家可是江南王!我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走出江南这地界!”

  谁知萧辰和仰鹤白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齐齐嗤笑一声。

  萧辰挥挥手,立刻有流水似的护卫从外面涌进来,将花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本人则熟练拎了一把太师椅过来,大刀金马坐在椅上,后背慵懒斜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似乎要欣赏一场好戏。

  “什么归华堂邓家,什么江南王?普天之下都是我皇帝表哥的!”仰鹤白不耐烦挥挥手,尽显纨绔作风,“罪名就是t谋反!给小爷我打!打死算我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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