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日本突然向平城发动进攻,驻军仓促应战,节节败退,金城在外地度假的高官们急匆匆返回,商讨应对之策。
还没等讨论出来个三五六来,平城就已沦陷了,韩习文战死,窦家军群龙无首,北边恐有溃军之兆。
金城终于是发出抗战宣言了。
陆临沉着脸翻开前线阵亡将领名单,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个熟悉名字映入眼帘,冯轻。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战友和朋友的死亡,却是最猝不及防的一次,原不应该如此,冯轻和韩习文都不应该这么草率的死去,他们应该堂堂正正和日本较量一番。
高官们连夜开会讨论,最后一致推出让陆临立刻北上御敌。
一方面他和窦家军的渊源极深,能以最快速度接手这些部队,二是他之前在平城陆战部队待过一段时间,对那边的情况最了解,他去能最快速度地集结好溃军,稳定军心,维持北边的局面。三是他在滨城和日本军交过手,有经验。
军情如火, 容不得陆临多耽搁, 只留给了他一晚和家人告别的时间。
没想到再次分别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沉容默默地给他收拾行李,一句话都没说,陆战蹲在一旁乖乖地帮妈妈扶着箱子
晚上陆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他已经好久没亲自做菜了,太忙了,连陆战都没有吃过爸爸做的菜,他有些好奇,只是餐桌上的气氛让他不敢躁动。
排骨很好吃,可他吃的想流泪,转头看妈妈,早已经哭成泪人了。
陆临叹气,把沉容碗里的菜夹过来:“吃不下就不吃了,别哭了,不会有事的,跟以前一样,我有空就给你写信。”
沉容泪眼摩挲地抬头,试探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我在东省等你也行啊。”找个离他近一点的城市也行啊。
陆临坚定摇头:“我打战呢,你跟着算什么。”
沉容噘嘴,当她不知道吗,那些将官的家属也都跟着呢,不过是金城那位有疑心,要把她和儿子扣下当人质。
她什么都清楚,也不想哭的,只是事到临头有些忍不住。
陆临伸手捂住她手心,安抚地摸了摸:“本来就不准备带你们去,前线危险,打战有进有退,情况危急的时候我肯定是顾不上后方的,你们跟着去做什么,上演逃命大戏吗?”
沉容泪眼一瞪,陆临立刻收了插科打诨:“我给家里发电报了,让爸妈也尽早过来金城。”
平城沦陷后,陆家镇所在也安全了,日本人很快就会南下,那里一马平川,军队短时间不能进行有效阻击,陆临担忧会变为沦陷区。
陆临低声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这才让沉容眉头松了松,他忍不住轻啄了一下嘴角。
“儿子在呢。”沉容嗔了他一眼。
陆临转头起看儿子,陆战正双手捂眼:“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临对儿子交代:“爸爸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妈妈知道吗?”
陆战点头,又问道:“爸爸你要去多久?”
陆临犹豫一下,摇头:“爸爸也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两年,你要快快长大。”
要去这么久吗?陆战觉得排骨不香了,他下了椅子,扑到陆临怀中,脸颊鼓鼓:“我会想爸爸的。”
陆临抱起儿子,亲了一下,自儿子上小学后他已经很少这么亲孩子了。
“那你多给爸爸写信。”
一家三口很是温馨,张叔有些不忍破坏,沉容眼尖看到了他,问道:“怎么了?”
“有人送了张帖子,说是故友想见先生一面。”
陆临接过贴子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沉容只看到落款绍公,她并不认识。
“你不见?”沉容问。
陆临摇头:“不了,明天我就要去前线了,今晚好好陪陪你们,无关人等就算了。”
沉容笑了一下,转头问起张叔,大毛二毛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大毛二毛一直跟在陆临身边做事,这次上战场大毛是肯定要跟去的,陆临也用顺手了,谁知道二毛也要去,张叔和张妈竟然还都同意了。
“都收拾好了,今晚他妈还给包了饺子。”张叔回答。
“那你们一家子今晚好好说说话,家里事情不用管了,有桂春呢。”
吃完晚饭,一家三口去了沈家,因为预备着接陆家二老过来,他们一家三口在一个月前已经搬出沉公馆了。
沈家也早就得到消息了,一家人早早就等着了,要不是沉容打电话说会过来,沉母早就冲过去了。
陆临一到,就被沉父叫去了书房,沈家实拍了拍外甥的脑袋,也走了进去,三人在里面说了大半个小时。
沉母见女儿眼睛红红,心里叹了口气,拍着女儿的手安稳:“你别太担心,作出这幅期期艾艾的样子像什么样子,天明上了战场还得担心家里,政府不是已经派兵过去了吗,这场战和当初滨城不一样。”
举全国之力去打这一战,他们一定会赢的,沉母在心中暗暗说服自己
沉容低头没有做声,也许大家都觉得战事不会很久,但她知道,这场战会打好多年。
从沈家回来已经是半夜十点了,张叔竟然没睡在等着他们,说陆父回了电报,只是叮嘱儿子英勇抗敌,二是他没有同意来金城。
沉容这下急了,陆临也皱眉。
“明天二弟过来,让他回老家一趟,把人都接过来吧。”
陆临太知道自己父亲的固执了:“只怕会白跑一趟。”
那里是陆家的根,哪怕知道日本人会打到那里,他也不会走的,陆家祖祖辈辈都在那呢!
沉容才不管,什么都没有人重要,只要人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人才是陆家的根本。
陆临觉得她的话很对,同意了沉容的提议,让陆由亲自回去一趟,怎么都要把人转移到安全地方。
哪怕不来金城,也要往南边避一避。
第二天一大早,陆由终于赶到金城,此时距离陆临的飞机起飞也只剩三个小时了。
兄弟俩只能匆匆吃个团圆早饭,但基本都没动,一直在说话,战场凶险,陆临此去吉凶难料,别看他在沈容面前说的轻松,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很是没底,这场战没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好打,这场战和在滨城的那一场有不一样了,那次日本还带了点试探,这次他们的胃口大了,只怕会更凶狠。
陆昌不在了,他去了前线,陆家老老小小都要托付给陆由照顾。
“大哥放心,爸妈和大嫂侄儿我都会照顾好的。”
陆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有你在我放心,你休息休息就回一趟老家,把我的话仔细跟爸爸说一说。”
兄弟俩告别。
陆临拿起帽子,走了出去,司机已经等在那里,沉容和儿子会送他去机场。
沉容牵着儿子下车,飞机已经等在那了,随时可以起飞。
陆临蹲下摊开手,陆战笑着飞奔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陆临高高把儿子举起,抛了抛。
“在家听妈妈的话。”陆临抱了抱他,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陆战抱着爸爸的脖子,深吸一口气,这是爸爸的味道,他红着眼点头:“爸爸早点打胜战回来。”
最后轮到和沈容告别了,陆临定定看着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该交代的昨天已经都说了,现在他只想好好看看她,抱抱她。
沉容强忍住眼泪,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腰:“别担心我,我很坚强勇敢的,我会照顾好家里,照顾好儿子,等你回来,你要记得,我们一家人都在等你!”
陆临在她脖颈处轻轻的亲了一下:“放心吧,只要死不了我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我不在家,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不要受气!”
沉容点头。
大毛前来催促,到时间了,陆临手用力,一个深呼吸,放手转身大步离开,头也不回,他担心看到沉容的眼泪会让脚步沉重。
舱门合上,沉容踮起脚想从窗户看人,但什么都看不到,太高了。
地面人员来请她们离开,飞机马上要起飞,很危险。
沉容牵着儿子三步一回头,陆临站在窗口看了一会,知道母子俩的身影不见才走进机舱。
陆临在座位坐下,转头不远处还有一人。
那人放下报纸,起身笑着和他打招呼:“陆长官,真巧又见面了,这次我得搭乘您的专机去平城办事,不打搅吧?”
这飞机是上面安排的,他走了什么路子陆临想也知道:“绍公倒是手眼通天,竟然连文家的路子都能通。”
“你就这么有恃无恐,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捅出去。”
绍公笑着走近,有人送来红酒,他递给陆临一杯:“我刚刚看到尊夫人和令公子来送您,那温馨的场面真是让人感动,听说陆长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朋友如此,对亲人更是如此,陆长官,难道不想让令弟牺牲有价值?他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完成……”
陆临看了一眼大毛,大毛微微颔首,和弟弟亲身去了前面警戒/
“有什么话就直说,来劝我投靠你们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不可能就因为死了一个弟弟就转换立场跑去你们那边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绍公:“想必你们把我和我家人都查的一清二楚了,也该知道我的太太和孩子被扣在金城,我不会做那些把他们陷入危险之中的事情,你们有你们的信仰,我也有我的立场。”
面对他态度的拒绝,绍公不以为意,依旧浅笑着,举杯致敬,转而问起其他事情:“陆长官是君子,想必没有看过令弟要你传达的情报。”
这话让陆临有些感兴趣了,转头看过来,静待下文。
“陆昌同志的牺牲我们都很痛心,他用性命换来的情报便是日军预备侵略平城,想必陆长官如今明白为何他明知会是个陷阱,也要冒死潜进去了,收到你转交的情报,我们第一时间就通报了金城,让他们做好防备,但很显然,他们并没有当一回事。”
他继续道:“我也听说了,陆长官这几个月来也一直为这事奔波,你打上去的报告都快堆积如山了吧。”
陆临脸色阴沉,咬了咬后槽牙,没有打断他的话。
“韩旅长和你之前共事过,想必你也知道他的能力,若是金城早早的警惕起来,做好防备,也许他也不会战死了,平城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发出触及灵魂的提问:“陆长官觉得自己过去能力挽狂澜吗?凭你一人就能扭转战局,能把日本人阻挡在平城之外吗?”
陆临捏紧了拳头,后背僵直,绍公也留意到了,笑了:“陆长官不用生气,其实我们谁也办不到,所以才要联合起来打日本人,千千万万的国人团结起来一条心,日本不过弹丸之地,是耗不起的,我们泱泱大国,地大物博,打败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
陆临冷声:“这些话说给我听没有用,你应该去金城演讲,说给那些人听。”
绍公拍着椅子,笑着摇头:“他们明白,但他们不会听,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上你的飞机吗?”
他不用陆临回答,继续道:“因为我和文家有生意往来,文夫人在平城有大笔产业,若是我不能去平城,她的钱可就打水漂了,国难当头还在想着自己的私利,你觉得这样的政府能把日本人赶出去,能救国人?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一心想抗日,想强国富民,我们需要你这种进步的人才,国家也需要。”
“金城的人并没有珍惜你的才能,他们只是把你当棋子,先是用你来削弱窦少帅,如今又用你来控制窦家军,把你们放在最前线,等把你们消耗的差不多了,你还有其他价值吗?骁勇善战的窦家军死于猜忌,你觉得值得吗?你和他们可是从同一个战壕里爬起来的,你不为他们可惜?”
见他神情微微动容,绍公趁机继续攻占他的心防,悠悠长叹一口气,带着无尽的惋惜:“你已经很久都没有窦少帅的消息吧,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啊?可惜了他的满腔抱负,还连累了妻儿,陆长官你说呢?”
“我们也接触了一段日子了,你可能觉得我死缠烂打,我们其实有同样的理想,都是为了救国救民,你选的那条路注定走不到头,那是一条快要腐烂的沉船,你真的要给他们陪葬?你不想想你的家人?“
陆临眼神一变,带着无尽的冷意。
绍公笑着看他:“我认识一位年轻朋友,是他向组织极力地推荐你,说你一心救国,和金城那些蝇营狗苟的人不一样,可惜他在前些日子牺牲在了滨城,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临时前他还把这张借条给了组织,说是向你太太借的。”
这是……闻仲达,陆临不可置信接过借条。
陆临手紧紧拽着借条,青筋跳动,他眼眶微红:“他怎么死的?”
“为了揭露日本在滨城的惨无人道的暴行,冒险潜入了日本医院,不幸被汉奸出卖。”
他收起笑意,郑重反问:“令弟和你这位知交好友都希望你来到我们这边,那一条路才是正确的,想必你心中早已经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们有共同的理想,更应该带着他们的这份遗憾继续走下去。”
陆临沉默着,眼睛直直的看着窗外,绍公知道他在心里剧烈挣扎。
他笑道:“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随时都欢迎你。”
过了半响陆临才幽幽道:“我的妻儿还在金城,这是我的软肋。”
绍公松了一口气:“你放心,如今什么都不用你做,我们会派人去保护他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