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战事溃败比陆临预料的还要快, 不过几日功夫,津城也被日军攻陷了,他所在部队被迫撤向东省, 战火越烧越旺,日本飞机每天都在到处轰炸。
同时,申城那边的日军也开始频繁挑衅找事了, 沉容想起单独留在那的盛如月,发了电报让她和蔺文慧来金城。
蔺文慧来了,但盛如月却没来,她带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她要留在申城,她已经想好要怎么活下去了,陆昌想做的,未做的由她来做,她带着陆昌的那份信念一起活下去。
如今国家正处危难时刻, 日本人垂涎申城,这座城危如累卵, 正是需要她留下来战斗的时候, 陆昌还睡在这里,她不会离开, 她会坚持到把敌人赶出去的那一刻。
沉容看着信,陷入久久沉默中,她又高兴又担忧,心中复杂极了。
或许正是有无数陆昌和盛如月这样的人,所以终会胜利吧,她哭着哭着就笑了,沉容给她回来一封信。
尊重她的选择, 也为她骄傲,但请她未必保重自己,这是一场持久战,她要比敌人活得更久才行。
半个月后,陆由也从老家回来了,果然没有带回二老,甚至陆由的生母黄姨太太也不肯跟来,都说要守在老家。
他们都觉得就算是日本人打来了,应该也不会对他们这些平民怎么样?
沉容沉沉叹气,他们把日本人想的太好了,要知道他们根本称不上是人类,就是纯畜生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怎么能对他们抱有幻想。
沉容看着家中的那几箱子陆家祖上传下来的珍藏,心中不安的很。
当夜,她又给老家发去紧急电报,再三要求陆父过来,就算是不来金城,去其他地方乡下地方避一下也好。
陆父还是没同意,说死也要死在祖宅,绝不会离开,他的顽固让沉容头疼,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亲自回去一趟时,惨事发生了。
十日后,日本开始了大规模的无差别轰炸,陆家所在镇子被炮弹夷为平地,祖宅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陆家只逃出一些年轻人,他们当日只是刚好外出不在家,这才逃过一劫,噩耗传到金城时,沉容晕了过去。
医生来了,说她有了身孕,只是突然被刺激到才会晕了过去。
是个好消息,可没人笑得出来。
蒋玉芬掏出帕子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沉容吹着鸡汤。
“大嫂,吃点吧,别太伤心了。”
沉容看着她耸出的大肚子,猛然回神过来:“你吃了没有?”
蒋玉芬比她更需要关注,这次她娘家也同样遭受了轰炸,还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只怕也悬着心。
陆由送医生回来后,脸色悲痛:“大嫂,我要回去一趟。“
他要回去为父母收尸,要去看看家里到底怎么样了,那么多的族人要怎么安排,大哥不在家,家里这些事情都应该由他来挑起了。
沉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断然拒绝这个要求:“不可以。”
陆由愕然,他没想到沉容会反对:“可爸妈的丧事……”
沉容看向他,眼神锐利:“活着的人更重要,”她软了一下语气,“战事一天一个样,你还没走到老家,说不定日本人先打来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的人更重要了,蒋玉芬还大着肚子,他如今返回去,那边已经是战区,运气不好也会把他赔进去的!
蒋玉芬和陆由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应该不会这么快吧,之前的轰炸只是他们的军队还没反应过来。
后面一定能把日本人打退的。难懂日本军真的这么厉害?
沉容却没有这么乐观,她不能把陆由也搭进去,陆家可就真天塌了,蒋玉芬母子怎么办
沉容拿过鸡汤一口气喝完,麻利地下床穿鞋,对陆由道:“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爸妈已经没了,你去也不能复活,让族人先帮着收殓,等赶走日本人,我们再风风光光的给长辈们重新下葬,想必爸妈底下有灵也会赞同我这么做的,陆家经不起折腾了!”
陆由低头,理智知道大嫂的话是对的,只是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不孝。
“你想办法发个电报回去……”想到镇子毁陆,也不知道能不能传信过去,“总之想个办法传信过去,让幸存的人处理好后事马上就来金城找我们,先不用大办,让他们抓紧时间。”
只怕日本人的第二波空袭马上就回来,陆家的人不能都折在那了。
这些人来金城后安置也是个问题,不过好在陆父之前让陆由带了一些钱财过来,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再要让他们大手挥霍是不行了,温饱还是可以的。
陆由颔首:“我那个厂子效益还行。”接济他们应该不成问题。
陆家还有一些生意在外地,虽然陆家那些长辈蒙难了,但产业还在,大不了他们从头来。
那个厂子,沉容蹙眉:“你们跟我来书房,我们说说厂子的事情。”
进了书房,沉容把陆临的地图翻了出来,让他们过来看:“你看这一路南下可没什么天险,金城只怕也不安全了,若我预料不差,几个月后我们都得逃……”
蒋玉芬抱着肚子惊呼:“这可是都城……”百万雄师驻守,难道还会守不住吗?
沉容安抚她:“别怕。”
她看向陆由:“我们要做好准备,你信我吗?”
陆由看着大嫂,坚定点头,“我听大嫂的。”大嫂经常来往官邸,和文夫人她们多有往来,说不定就听到了什么消息。
再说了,大哥临走前,还叮嘱过他,若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让他一定多听听大嫂的话!
蒋玉芬也跟着点头:“我也听大嫂的。”
沉容:“那好,老家事情先让他们代为操持,孝不孝顺的也不看这些,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陆家只剩这些人了,这些幸存下来的子弟,未来要怎么安排,如今你大哥不在,你是家中最大的,一切都靠你筹划,还有你那个厂子,日本人若真打来了,厂子只怕也保不住,你要提前做好内迁的准备。”
她看了一眼蒋玉芬的大肚子,有些担忧:“她肚子一天天大,若到了真的要撤退的时候,我怕她路上坚持不住。”最好是提前离开。
现在所有逃难的人都往金城挤,但其实这里一点也不安全。
陆由脸色有些迷茫:“我们能去哪里?”
去湖广吗?这是他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总不能那些日本鬼子还能追到湖广吧。
沉容摇头,还不够安全,还要往山区跑:“去西南。”
“我们先走了,那嫂子呢?”陆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他们不是把我扔下的,我就是慢你们一点。”想必这个时候上面已经在考虑迁都的事情了。
晚上,沉容给陆临写信,说了这个噩耗,还把自己的安排也说了一遍,又提醒他战场一定要小心,最后才把孩子的事情顺嘴提了一遍。
这个孩子来的太巧了,就好像听到了两人谈话一样,离别前一晚,她还在陆临怀里懊悔,说当初该再生一个儿子。
那样等陆战大了就可以去帮他了,自己留小儿子在身边。
陆临开玩笑说来得及,赌一把,赌运还挺好。
前线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传来了,她有时候都想直接去军政部问,但又怕被说泄漏军机。
文夫人倒是召见了她几次,都是好言好语安慰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听的都厌烦了
虽然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陆临手中,但沉容很珍惜地多写了几页纸。
知道沉容怀孕了,文夫人送了很多补品过来,沉容借着机会,多次出入官邸,也算是打听到不少内部消息。
果然是要迁都了,不过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有几个地点备选,但沉容心里知道最终会选择哪里。
在申城被日军攻陷沿江防线后,她便当机立断让陆由带着蒋玉芬和孩子以及一些族人去了西南山城。
“你们先安心过去,不用担心我,照顾好玉芬和孩子,不要亏待了族里的那些子弟,我肯定会跟着文夫人他们过来的,安全不用担心。”沉容细细叮嘱夫妻两人,孩子们也依依惜别。
从码头回来,张妈告诉她蔺小姐过来了,还带着另一位好久不见的熟人来访,正是韩习文的前妻许幼珍。
多年未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许幼珍比以前憔悴了很对,圆脸盘子都不见了,满头乌丝竟然夹杂着银光。
许幼珍有些不好意思的摸头,讪笑道:“我这年纪大了,头发就白了,倒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沉容鼻子酸涩,低下头把眼眶中的泪水眨了下去,是因为韩习文的事情吧。
对上许幼珍的眼睛,那句节哀怎么都说不出,她怕说出来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姑姑。”一个半大少年领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进门,他有些拘谨地看向许幼珍。
“家齐,俊生,快过来,见过沉姨。”许幼珍朝两个孩子招手,又给沉容介绍:“这是韩家的两个孩子。”
她说的模糊,当着孩子的面沉容也不好细问,只要先把疑虑压了下来。
她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给了他们些见面礼。
“你们今天留在阿姨家吃饭,阿姨家里也有个哥哥,他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她摸着小孩子的脸蛋,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眉眼像极了韩习文。
韩俊生乖乖点头,想起来又抬头看了眼哥哥,见哥哥点头,他才脆生生地答道:“那我就有两个哥哥了。”
沉容叫来桂春,让她带两个孩子去隔壁房间玩,沉母报复性地给外孙子买东西,其中玩具最多,沉容就专门腾出一间房给他做游戏房。
陆战很喜欢,还经常邀请他的朋友们来玩,去了能玩上大半天。
等孩子走后,许幼珍这才说明来意,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情。
她们刚在金城安顿下来,人生地不熟,走了几个学校,都不太满意,小的还好说,主要是大的,很多学校怕他跟不上学习,都不肯收。
沉容思虑片刻后点头:“我爸爸倒是有熟识的人,应该问题不大。”
许幼珍和蔺文慧相视一笑,她松了一口气,拉着沉容的手感谢:“麻烦你了,你替我谢谢伯父。”
沉容:“我们还用得着说这些客套话,当初在滨城你也帮了我不少,不过……”她话头转了一下,“怎么是你过来找我,他们的妈妈呢?”
难道马琅华拉不下面子来求人?
谁知提到这人,两人齐齐垂下眼睑,叹口气。
蔺文慧开口骂道:“那个马琅华真不是东西,卷了钱财和男人跑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许幼珍拉了拉她,眉头皱着,倒是没有说难听的话:“她也难,只怪这个世道吧。”
蔺文慧嘴角撇了一下:“谁不难,你不难吗?如今还要替她养孩子,你也太好心了。”
沉容震惊良久:“马琅华跑了?”
许幼珍点头:“刚到金城没几日,她留下一封信就走了,我还一直不敢跟孩子们提。”
她转头对两人解释:“她也不是卷了钱财,只是拿走了自己的私房,韩家有些老本还在我手里呢,养两个孩子也够了,总归是韩家的血脉,虽然我不是韩家媳妇了,但他总归是我表弟啊!看他的面子上,孩子我也不能不管,怎么都叫我一声姑呢!”
“那时韩家给你的补偿,再说了,小的叫你姑,大的可是她前夫的,跟你能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她心狠,孩子没了爸爸已经够可怜的了,她一个当妈的竟然忍心丢下他们,她怎么走的那么安心,我可听说韩……我听说出事后,政府给了抚恤金的,还有窦少夫人托人给送了一笔钱来,她就没给孩子留点。”
这当妈的够狠的!
许幼珍捏着手里的帕子,没有说话。
“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吗?我孤身一人,老天爷看我可怜,给我留了两个孩子相依为命,也挺好的,你不知道,这大的可懂事了,都能帮我不少忙呢!”
沉容唏嘘,这马琅华真是多年来依旧不靠谱啊!
“外面这么乱,她跟人跑什么地方去了,信里跟你说了吗?”
许幼珍摇头。
沉容也叹气,只能用好话安慰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孩子们说实话。”
许幼珍摇头:“不说了,就让他们以为妈妈出去有事情了,暂时托我照顾,若是告诉他们是妈妈不要他们了,他们得多难受,会觉得寄人篱下的。”
蔺文慧:“还是你心善,这要是换了我,可不会这么算了!”
也就话说的硬,沉容笑道:“换了你又怎么样,你难道还忍心送孤儿院去。”
韩家早就没有亲戚了,马琅华前夫家若是还有人,以她性子,怎么也不会把这个儿子养在身边。
前方在打战,以后像他们这样的孤儿只会越来越多,许幼珍收养他们,让世间少一对流离失所的孤儿,是好事。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开口,他们的爸爸是为国牺牲,他的儿子不应该流离失所,只要能帮的上,我都会帮。”
蔺文慧也在一旁点头:“还有我。”
许幼珍感动落泪:“谢谢你们。”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沉容问她。
许幼珍道:“我想趁着手头还有点钱,先置办点产业,不然就这么坐吃山空怕不是撑不了多久,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推荐?”
她看向沉容,沈家在金城是大户人家,置产这方面的事情定然是能帮上点忙,她也不求赚多,给她们母子三能糊口就行。
沉容蹙眉:“这个时候在金城置办产业?”
还没等许幼珍回答,她先摇头了:“我的建议是再看看吧,只怕金城也住不了多久!”
两人震惊,蔺文慧失声问道:“你是得到什么内部消息了?怎么会这样,这可是都城?”
外面那么多大军,这样都守不住吗?
许幼珍是经历过平城战事的,一听到日本人会追到金城来,整个人脸色煞白,手都抖了:“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又要逃吗?”
这何时是个头,她们要逃到哪里才安全。
沉容拉起两人的手:“我刚刚其实就想说的,学校的事情不用这么急,若是为长久计,金城不是好的落脚点,你们都带着孩子,不如先往西南边撤,我担心到后面,人太多了说不定走不了!”
许幼珍和蔺文慧盯着她,她们不是不信沉容,相反就是太信了,一时不敢相信。
“这城里可有上百万的人口,还有那么多的守军……”,难道还不够安全?
蔺文慧的话没说完,许幼珍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们走,你说的对,我们孤儿寡母的,要早做打算。”
“我信你的话,这几日我就收拾东西,让人去买船票。”她眼神直直看着沉容,希望她能给只一条明路。
她从平城逃出来,一路上见过逃难的人不计其数,太明白战争的可怕了,她不敢赌,日本人太残忍了,在平城犯下累累罪行,她只要一想都浑身发抖。
沉容反握住她的手:“尽可能往西南走吧。”
考虑到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沉容提议道:“我二弟和弟妹今日刚出去山城,你要是想去那我可以给你封信,到时候你们也有个照顾,他的厂子也准备迁过去,你不是想做点生意吗?若是信得过我们,倒是可以入一股,他们夫妇是踏实的人,让你们温饱应该不成问题。”
蔺文慧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都想入股了,我收到容颐的信,他要来金城和我们会和,所以我还等他。”
许幼珍点头:“那我就去山城。”
几人说着路上的事情,帮许幼珍出主意,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路上怕是也不安全,最好是能有伴,准备各自打听一下。
最后蔺文慧回那边有几个老师准备和家人去西南避难,便拜托他们带上许幼珍三人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