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开春的气息越浓, 连队里的气氛反而越加紧绷起来。
各种风声和小道消息开始传出来。
舒染去食堂打饭,总能听到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开春要大干!新垦区那边要上马个大工程!”
“可不是嘛, 说是要引水,工程量大了去了!”
“那得抽调多少人手啊?咱们连本来劳力就紧张……”
“唉, 这要是人都抽走了,地谁种?牲口谁喂?”
“谁知道呢,一句话的事, 咱们就得跑断腿。”
舒染听着,心想起陈远疆之前的提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连队劳力被大量抽调,不仅生产受影响, 她那个小小的扫盲班和学校, 恐怕也难以维持。
那些刚刚对学习产生兴趣的妇女和孩子们, 很可能又会被劳动拉回去。
更让她心烦的是, 关于师部汇演和“优秀教育工作者”评比的消息, 似乎也停滞了。
杨干事那边再无新的音讯传来, 仿佛之前的兴奋只是一场空欢喜。
这天,舒染正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 连长马占山和支部书记刘书记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舒老师,忙呢?”刘书记开口, 语气比平时沉重些。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领导。
舒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让孩子们先自习, 跟着两位领导走到教室外。
“舒老师, ”马占山搓着手,眉头紧锁,“情况你也可能听说了。开春后, 团里下了死命令,新垦区的任务是头等大事,各连都要抽调精壮劳力上去。咱们连……任务很重啊。”
刘书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是啊,舒老师。我们知道你这边,学校、扫盲班,刚有点起色,汇演也等着准备。但是生产任务压倒一切。可能到时候连王桂兰、李秀兰她们,也得根据情况,安排去参加一些辅助劳动。你的教学时间,恐怕会受到很大影响。”
舒染的心直往下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保持镇定,问:“连长,书记,那师部汇演和评比……”
“汇演肯定还是要去!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咱们连的荣誉!”马占山立刻表态,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这准备工作……舒老师,可能就得你多辛苦辛苦,挤时间了。连里实在抽不出更多人手帮你了。至于评比……唉,先顾好眼前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领导这样说,舒染还是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所有的计划和努力,在生产任务面前,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连长,书记,我明白了。生产任务重要,我服从连里安排。教学和汇演的准备,我会自己想办法,尽量不影响连里大局。”
马占山和刘书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舒老师,你真是好样的!识大体,顾大局!”马占山连连称赞。
“困难是暂时的,等新垦区的工程上了正轨,情况肯定会好转。”刘书记也只能这样安慰。
送走两位领导,舒染回到教室,看着下面那些睁着懵懂眼睛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强打起精神,维持着课堂的秩序,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困境上。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孩子们全都离开了教室。舒染坐在讲台后面,望着窗外逐渐融化的积雪,感到有些茫然。
生产压倒一切,这句口号的力量,是她如何也扭转不了的。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许君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药箱,显然是刚巡诊回来,“马连长和刘书记刚才来找你,是不是说抽调劳力的事?”
舒染抬起头,看到好友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开春新垦区挖渠的事,要抽调大量人手。王大姐、秀兰她们可能都得去参加辅助劳动,教学时间……恐怕很难保证了。”
许君君走进来,放下药箱,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也听说了,这次任务很重,连卫生室都可能要被抽调去工地做应急保障。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你那汇演和评比怎么办?”
“领导说汇演是政治任务,必须去,但准备工作得我自己挤时间。评比……暂时顾不上了。”舒染苦笑一下,“我现在最发愁的是,孩子们和扫盲班刚有点起色,这一下子可能又要回到原点了。”
两个姑娘相对无言,都能感受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
“走,先回去。”许君君拉起她,“光愁没用,回去跟王大姐和秀兰也通个气,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回到地窝子,王大姐已经把在做饭棚子开个小灶端回了地窝子,一锅糊糊的玉米碴子粥,一小碟咸菜。李秀兰正帮着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舒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连里的决定和面临的困难说了出来。
王大姐一听就放下了碗,嗓门不由得提高了:“啥?让我们都去挖渠?那扫盲班咋办?孩子们咋办?这刚学出点模样来!”她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平,“舒老师,不是我说,这……这太耽误事了!”
李秀兰也小声附和,眼里满是担忧:“是啊,舒老师,扫盲班要是一打断……”
舒染看着她们,心里既感动又酸楚。她们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要去干更累的活,而是学习和孩子们被耽误了。
“大姐,秀兰,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舒染安抚道,“但连里的生产任务是大事,咱们得服从安排。我叫你们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在这么难的情况下,咱们怎么能尽量把学习和教学维持下去。”
地窝子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我看这样!工地干活也不是一天到晚不歇气!总有晌午头歇晌的时候,晚上下工也早!咱们能不能就把学习挪到这些零碎时间里?晌午教几个字,晚上再复习一会儿?地方也好办,工地边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就能学!”
李秀兰眼睛一亮,补充道:“对,还可以把字写在纸上,让大家揣在口袋里,干活休息的时候也能摸出来看一眼……”
许君君也插话道:“我看行,而且染染,你不是还想着牧区那边吗?连队劳力紧张,但牧区开春接羔育幼忙过那一阵后,反而能有点空闲。你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多往牧区跑跑,把那边的知识毡房先建起来!这边零碎时间的教学,让王大姐和秀兰先顶上看。”
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还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思路一打开,办法似乎总比困难多。
舒染看着眼前这三位同伴,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
“好,”舒染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这么办!王大姐,秀兰,以后晌午和晚上的学习,就得多靠你们俩组织主持了。许大医生,你有空也多来指点指点卫生常识。”
“行!包在我身上!”王大姐拍着胸脯,豪言壮志地说。
“我一定尽力!”李秀兰也用力点头。
“没问题!”许君君笑道。
舒染心里想,她们或许无法改变大的政策方向,但能用自己的办法为自己、也为孩子们,争取一片求知的空间。
情绪低落了两天,舒染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想办法在夹缝中求生存。
她首先重新规划了时间。将文化课教学尽量集中在上午,下午则安排更多需要动手和小组协作的活动,这样即使她偶尔需要外出或者被临时叫去帮忙,孩子们也能进行一些自习活动。
对于扫盲班,她加快了进度,将一些最常用的字词和实用的方法优先教给王大姐和李秀兰,确保即使她不在,她们也能带领其他妇女进行复习和简单学习。
一天清晨,她来到教室,发现讲台上放着一捆削得光滑整齐的细木棍和一小罐黑墨汁。木棍的粗细长短正好适合做笔杆,墨汁虽然粗糙,但比石灰块好用得多。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但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
又过了两天,她在教室角落发现了一叠废弃的报表纸,纸张背面光滑,比孩子们用的粗糙纸张更适合练字。
最让她惊喜的是,她甚至收到了一本纸张发黄起毛的《简易绘图法》小册子,里面有一些简单的舞台布局和道具制作示意图。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她当下的需求,她不再去试图戳穿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物资用好,心里那份感激和暖意,愈发厚重。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她的难处,他在尽力。
同时,她也开始主动出击。她利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主动去找那些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职工家属聊天,不谈困难,只聊孩子的进步,聊学习的好处,潜移默化地争取她们的理解和支持。
甚至,她鼓起勇气,再次去找了赵卫东。
这一次,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拿着孩子们写的工整了不少的字和扫盲班妇女们开始能看懂的简单条据,向他汇报教育成果,并委婉地表示,即使在生产繁忙时期,如果能尽量保证最基本的学习时间,长远来看,对提高职工和家属的素质、甚至对生产本身都是有益的。
赵卫东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最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只要不耽误正事,你自己看着安排。但人手,别想。”
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让步了。
舒染还把主意打到了牧区。
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知识毡房可以办起来了,可以在牧区相对闲暇时,组织牧区的孩子们进行一些集中的识字学习,哪怕只是认识最常见的牲畜名称、数字和简单的汉语对话。她定期过去指导。
老阿肯的回复也很积极。他表示欢迎,甚至提出可以提供一个空的毡房作为临时教学点。对于牧民来说,知识同样是改变命运的希望。
思路一打开,舒染感觉眼前的困局似乎松动了许多。
她不再仅仅依赖于连队的资源和支持,开始尝试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和空间,将她的教育事业延续下去。
冰雪消融,道路终于变得通畅。师部汇演的通知正式下达,时间定在四月底。畜牧连的节目《红灯记》选段在列。
消息传来,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
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去了就别给畜牧连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