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开春的太阳有了点暖意, 照得积雪消融,地面露出斑驳的湿痕。
连队里却气氛沉闷,大生产任务压在每个人心头。孩子们心上也存在着压力, 大人被抽调去新垦区,大点的孩子也要担任一些生产任务, 再加上临近的师部表演的压力……
大人和娃娃们都蔫蔫的。
一天,许君君背着药箱来教室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换药,看着屋里没精打采的小脑袋, 皱起了眉:“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点精神气儿,开春容易生病。回头一场倒春寒全得躺下!得动起来!”
舒染正为教学时间可能被压缩的事烦心, 闻言叹了口气:“没办法, 连里气氛就这样。”
许君君眼睛一转, 凑近些低声道:“哎, 我说, 咱们搞点动静出来?搞个小的……运动会咋样?让孩子们跑跑跳跳, 出出汗,人也精神点。职工家属们看了也高兴。”
舒染一愣:“运动会?这节骨眼上, 连里能同意?再说,哪来的器材奖品?”
“要啥正规器材?”许君君不以为然, “丢沙包会不会?跳格子会不会?拔河绳子总找得到吧?奖品?糊点小红花,你那铅笔头、水果糖不是还有存货吗?咱们不搞大的, 就在教室前头这片空地上, 不耽误多少工夫!”
舒染心思活络起来。这主意确实好,花钱少,动静小, 效果大。
但她马上想到关键:“好是好,可谁来做裁判发令?得找个压得住场、说话没人敢耍赖的。”
她顿了顿,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心口莫名快跳了两下。
许君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促狭地挤挤眼:“喏,那位陈干事不就正合适?威信高,办事公道。”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舒染脸上有点热,瞪了她一眼,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找他,确实最合适。但……用什么理由?直接说?那人多半一句“胡闹”就给顶回来。得找个他无法拒绝,又公事公办的由头。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嗯,陈干事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是有利于增强连队凝聚力、活跃群众文化生活的好事,请他支持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深究的期待:或许……他不会觉得这完全是胡闹?
许君君噗嗤一笑:“行行行,舒老师您觉悟高!快去请你的最佳人选吧!”
她利索地站起身:“那,我先去跟连长说!”
舒染找到马连长,没提提振士气那么虚的话,只说是“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利用课余一刻钟搞个小型体育锻炼活动,保证不影响生产”。
马连长正被生产指标压得焦头烂额,一听是这种不费钱不费事还能落个好名声的小活动,挥挥手就同意了:“搞吧搞吧,注意安全就行。”
从连长地办公室出来,舒染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残雪的凉意,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她暗自嘀咕:舒染啊舒染,想什么呢?请他帮忙就是请他帮忙,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再想别的办法。对,公事公办。
这时,正好撞见陈远疆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习惯性地锁着。
“陈干事。”舒染叫住他,脸上摆出最得体的笑容。
陈远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一瞬,只是微微颔首,等着她开口。
“陈干事,有个事想请您支持一下。”舒染语速平稳,“为了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也趁着天气转暖,我们想利用明天下午工间休息的时间,给孩子们组织一个小型的体育锻炼活动,就是丢沙包、跳格子、拔河之类的小游戏。”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活动虽小,但也需要个有威信、办事公道的同志来发令裁判,避免孩子们争吵。”她说到这里,语气放得更加诚恳,“我想来想去,连里就数您最合适。不知道您明天下午那个时间,方不方便抽出一点时间……”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到他听完后,眉头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的白杨树干。
他在犹豫?还是觉得这要求很无聊?在找理由拒绝?
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对舒染来说却有点漫长。她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冒失了?他这样严肃的人,怎么会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活动感兴趣!
终于,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开口却只有一个字:“行。”
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舒染心里先是松了口气,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保持着感激之情:“太好了!谢谢陈干事支持我们工作!明天下午,就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
“嗯。”他又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追加了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您放心!绝对保证安全!”舒染立刻保证。
目的达到,她见好就收:“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陈远疆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回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图纸,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舒染赶紧转回头,心里那点小得意变成了忍不住的笑意。这个木头人,也有露馅的时候。至少,他并不讨厌参与她的事情,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慢慢来,不急。
舒染得了准信,立刻行动起来。
她让王大姐和李秀兰动员扫盲班的妇女们,用碎布头掺点麸皮缝了几个沙包。又让石头带着大点的孩子,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土地,用石灰块画上了跳格子的线。拔河绳子是现成的,从仓库借了根粗麻绳。
消息一传开,孩子们顿时炸了锅,所有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围着舒染问东问西,眼睛亮得惊人。
“舒老师!啥时候比赛?”
“我能报名丢沙包吗?”
“拔河咱们组肯定赢!”
运动会定在第二天下午工间休息时间。
运动会当天,阳光正好。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孩子,连不少收工早的职工和家属也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陈远疆果然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的铁皮哨子。他站在场地边,身姿笔挺,表情严肃,与周围嬉笑玩闹的氛围形成了巨大反差,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教导主任。
“第一项,短跑!预备——”他举起哨子,声音冷硬,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们却立刻紧张起来,绷着小脸做出起跑姿势。
“哔——!”哨音响起。
孩子们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牧民孩子巴彦和赛达尔果然冲在了最前面,穿着小皮靴在土地上踏得啪啪响,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舒染一边忙着组织,一边忍不住时时用眼角余光瞟他。
陈远疆站在终点线,认真到近乎刻板。他严格判罚踩线,分辨谁先到达终点,让这场简陋的运动会显得正规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是丢沙包。女孩们更占优势,小丫扔得又准又远,赢得了最多的喝彩。
陈远疆拿着个小本子和钢卷尺,居然还在记成绩。
跳格子比赛更是笑料百出,孩子们单脚跳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踩线或者摔倒,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远疆皱着眉,严格地判罚着,被一群孩子围着争论,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
最后是拔河。连队的孩子和牧民孩子混合组队。连队孩子劲儿往一处使,喊着号子;牧民孩子则凭着一股野劲儿猛拉。麻绳绷得紧紧的,两边脸都憋得通红。
围观的大人们也激动起来,大声喊着加油。
陈远疆正看着拔河现场,眼神里有闪过一丝温和的情绪。
舒染也挤在人群里加油,恰好撞上陈远疆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舒染下意识地想对他笑一下。
陈远疆立刻移开了视线,表情瞬间恢复冷硬,见胜负已出,猛地吹响了哨子。
最终,一队险胜。孩子们欢呼着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舒染和许君君忙着给每个参与的孩子发奖品:一朵旧报纸糊的、红墨水染的大红花,优胜的再加一个铅笔或一把水果糖。
每个孩子都像得了宝贝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
陈远疆站在一边,看着这喧闹欢腾的场面,看着舒染忙碌的身影。他悄悄将哨子揣回口袋,转身想离开。
“陈干事!”舒染眼尖,喊住了他,拿着一朵最大的红花跑过来,“辛苦了!这是您的裁判员报酬!”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大红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周围有人起哄:“陈干事,收下吧!劳动所得!”
“就是!舒老师手艺多好啊!”
陈远疆耳根又有点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大红花,含糊地说了声:“我还有事。”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那朵大红花在他手里捏着,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许君君不知何时凑到了舒染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啧,看见没?咱们陈特派员也有今天!被朵大红花搞得都快同手同脚了!这木头桩子,怕是头一回收到女同志送的花吧?”
舒染被她打趣得脸上微微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大医生,思想纯洁点。陈干事是来帮忙的,这是正常的同志感谢。再说,他那是在思考工作,没空理会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许君君夸张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思考工作啊?思考得耳朵尖都红了?行行行,你说正常就正常。不过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当得可真够下本钱的,连裁判员的报酬都提前备好了,还特意挑了朵最大的……哎,你别拧我!”
舒染没好气地收回掐在许君君胳膊上的手,脸上却忍不住又漾开一点笑意。
她没再接话,继续弯腰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沙包和石灰块。
她当然知道这不正常,至少不完全是。那个男人沉默的又无处不在的关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革命友谊。而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点小小的隐秘互动。
她低头捡起一个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心想:现在这样,就挺好。戳破了反而会引来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