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二天, 连部果然通知召开全连春耕生产动员大会。会场设在连部前的空地上,各排的职工、家属,只要能脱开身的, 都搬着小马扎、拿着纳鞋底的家伙什儿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声嘈杂,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舒染也来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看到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等连队领导坐在前面一张长条桌后。
赵卫东面前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低头和旁边的机务员低声说着什么, 表情严肃。
大会由马连长主持。他先讲了讲全国和兵团的大好形势,又强调了春耕生产对全年收成、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台下的人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接着,刘书记讲话, 主要强调思想统一、安全生产等问题。
最后, 轮到主管生产的赵卫东做具体部署。他清了清嗓子, 拿起笔记本, 开始讲话。
“同志们, 刚才书记和连长讲得都很重要, 我都同意。下面,我主要说说今年春耕生产的具体任务和安排。”他翻开笔记本, 开始逐项布置工作,从地块划分、种子调配、农机检修、劳力分配, 到施肥标准、灌溉安排,甚至每天的工作进度要求, 都讲得清清楚楚, 数据准确,要求明确。台下的人们纷纷拿出小本子记录。
舒染也认真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赵卫东的业务能力。他对连队的生产确实了如指掌, 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各项生产安排都讲完后,赵卫东合上笔记本,话锋稍稍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舒染的方向略有停留,但很快移开。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上级已经正式批准,在我们连设立基层教育示范点。这是上级对我们连工作的肯定,也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
听到这话,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不少人都看向舒染,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舒染挺直了背。
赵卫东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说道:“搞好教育工作,提高群众文化水平,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更好地促进生产发展。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他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台下安静下来。
“但是,”赵卫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春耕生产是我们连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粮食收不上来,一切都等于零!”
“所以,在这里,我要强调几点纪律。”
“第一,示范点的建设工作,必须要顾全春耕生产这个大局!”
“第二,各排、各班组要严格劳力管理。现在是农忙时节,谁要是以参加学习为借口,逃避生产劳动,或者出工不出力,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第三,连队所有的物资、资金,首先要确保春耕生产的需要。示范点建设需要的物资,要在连队统一规划下,本着勤俭节约、因陋就简的原则,逐步解决。不能影响生产投入。”
他说这些话时,舒染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赵卫东的话,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上级精神,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然,”赵卫东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对于示范点的工作,连队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的。比如,可以利用早晚工余时间开展活动;家属和学生参加学习,我们也是鼓励的;一些废旧物资,可以优先考虑教学需要。”
他最后总结道:“总之一句话,我们既要狠抓生产,也要兼顾教育。但主次要分明,重点要突出。希望大家都能够正确理解,积极配合,共同完成好春耕生产和示范点建设这两项任务!”
赵卫东讲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不如之前热烈,但也还算整齐。舒染也跟着鼓了掌。
散会后,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舒染看到赵卫东被几个排长围住,还在交代生产上的事情。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并没有朝她这边看。
“舒老师,”王大姐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赵主任这话……听着是支持,可这框框也划得太死了点。”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大姐,赵主任说得对,生产是大事。咱们就在他划的框框里,把示范点搞好!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心里明白,赵卫东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生产干部。他的顾虑和优先排序,在这个时代和环境背景下,是现实甚至正确的。他并没有故意刁难,只是将他所负责的生产任务放在了首位。
而她要做的,是在理解和尊重这种现实的前提下,找到一条夹缝中求发展的路。
舒染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开始泛绿的田地,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下午,舒染决定去牧区一趟,看看阿迪力说的那个想学认字的小伙伴家的情况,也实地了解一下设立教学点的可能性。她跟王大姐打了声招呼,揣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盐巴,便朝着牧区的方向走去。
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舒染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竟是陈远疆骑着那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像同行,也不像毫无关系。
见她回头,陈远疆勒住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恰巧同路。
舒染心里一动,停下脚步,扬声问:“陈特派员,去巡防?”
陈远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和你同路。”
舒染笑了,“巧了,我也要去牧区。路不好走,陈干事能不能捎我一段?”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他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前方漫长的戈壁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她面前,自己则走到了一边。
“你骑。我走路。”
舒染看着被他塞到手里的缰绳,再看看他已经迈开步子的挺拔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的男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她也没有矫情,抓住马鞍,费力地爬上了马背。马儿很温顺,慢悠悠地跟着陈远疆的脚步。舒染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到远处天山皑皑的雪顶。
两人一马,沉默地在戈壁滩上走着。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脚步声。
走了一段,陈远疆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团部管教育的干事,可能要换人。”
舒染心里一紧,果然来了。她握紧了缰绳:“换成谁?”
“还不确定。”陈远疆说,“可能从其他团调,也可能……是连里的人升迁过去。”
“谢谢。”她低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到了牧区,能看到图尔迪家的毡房了。陈远疆停下脚步:“到了。”
舒染下了马,把缰绳还给他。她看着他被风沙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给,润润嗓子。”
陈远疆看着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眼神复杂,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舒染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朝着毡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挥手,“谢谢陈干事捎我这一程!”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走向牧民的毡房,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一股甜腻中带着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味道,但却没有吐掉,而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驰去。
舒染刚走近图尔迪家的毡房,老阿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舒老师!上天保佑,正念叨着你呢!”
老人掀开毡帘迎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面生的牧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舒染。
“老阿肯,图尔迪大哥,你们好。”舒染笑着打招呼,心里有些诧异这阵仗。
“好好好!快请进,喝碗热奶茶!”老阿肯热情地招呼她进毡房。毡房里,图尔迪的妻子已经煮好了奶茶,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一碗滚烫的奶茶下肚,驱散了路上的劳顿。老阿肯不等舒染说明来意,便摸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舒老师,你在兵团司令部露脸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啊!给咱们畜牧连,给咱们牧区都长脸了!”
舒染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她谦逊地笑了笑:“老阿肯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汇报了一下咱们连队和牧区孩子们学习的情况。”
“该做的事,能做好,就是本事!”老阿肯大手一挥,“以前我这老脑筋,总觉得认字不如会放羊。可这段时间,我瞧着阿迪力变了,懂道理了,还能帮连里抓坏人了!还有阿依曼,回来还能教我们呢!这识字,有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舒染,眼神恳切:“舒老师,你上次提的那个知识毡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好。”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正准备解释,老阿肯却话锋一转:“毡房太小,转场就没了,不踏实!既然上级都肯定了你的工作,要在咱们这搞示范点,我们牧区也得给你捧这个场,响应号召!”
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牧民,朗声说道:“我跟几户家里有娃娃的都商量过了!以后,娃娃们不去什么毡房点念书了!”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老阿肯脸上绽开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都去你的启明小学!正儿八经地学!路远不怕,我们几家凑了马,轮流接送!娃娃们能跟上石头、阿迪力他们一起学,我们放心!”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舒染完全没料到,最大的阻力源老阿肯,竟然成了她最得力的动员者。她激动地站起来:“老阿肯,图尔迪大哥,还有各位乡亲,这……这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保证,一定教好孩子们!”
“谢什么!”老阿肯笑得爽朗,“是你舒老师有本事,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窍。以后启明小学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牧区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从牧区回来,舒染脚步轻快,心里那块关于生源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阿肯的转变和全力支持,比任何连里的文件都更有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春耕的间隙,舒染看到田埂边休息的几个妇女正围着王大姐,看她在本子上划拉名字。舒染走过去,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苗”字。
“大家看,这是禾苗的‘苗’。咱们现在辛苦,就是为了地里的苗能长好。”
妇女们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舒染就势在田埂上开了个简易的识字课,教她们认“田”、“水”、“工”。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舒老师。”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田边,依旧是那身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书。
“陈干事。”舒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字迹,又落到舒染因日晒有些发红的脸上,将手里的书递过来:“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
舒染接过,翻开报纸封皮,是一本半旧的《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整洁。
“这……”舒染抬头,眼里有些迟疑。
“师部资料室清理旧书,我看着有用,就申请了。”陈远疆语气平淡,“你用得着就好。”
说完,他冲王大姐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心中的情绪似乎涌上来一点。
晚上,在煤油灯下,舒染仔细翻阅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里面很多结合生产生活实际的教学案例,让她可以结合使用。
她拿出一张信纸,裁下一小条,研墨,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同志共勉。
墨迹干透,她将这张小字条夹进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的扉页里。
第二天,她寻了个机会,在连部门口遇到正要外出的陈远疆。
“陈干事,书我看完了,很有启发,谢谢你。”她把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书递还给他。
陈远疆接过,点了点头,接过书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晚上回到自己单独的地窝子,陈远疆才在灯下打开了那本书。报纸包封滑落,扉页上那张字条映入眼帘。
他动作顿住,拿起字条展开。
“同志共勉。”
陈远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灯光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柔和。
他极其小心地将字条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将这张字条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将笔记本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切情绪都隐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