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牧区孩子的加入和田埂识字课的口碑, 让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在畜牧连乃至周边区域铺展开来。
但舒染没有沉浸在初步的成功里,她察觉到仅仅依靠早晚工余和田间地头的零碎时间,无论是儿童教育还是成人扫盲, 都难以深入和系统化。
几天后,舒染带着一份更为详尽的计划书, 找到了刘书记和马连长。
“书记,连长,”舒染将计划书放在桌上, 开门见山,“这是关于咱们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几点具体设想,想请连里把关。”
刘书记拿起计划书,马连长也凑过来看, 标题是《关于在畜牧连试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初步方案》。
“生产学习一体化?”刘书记扶了扶眼镜, 有些疑惑。
“对, ”舒染解释道:“赵主任强调生产是中心, 完全正确。我的想法是, 让学习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 不是两张皮,而是互相促进。”
她指着计划书里的条目:“比如, 第一,我们可以把扫盲识字和具体的生产技能培训结合起来。请马技术员或者有经验的老师傅, 在讲农机操作、牲畜疫病防治的时候,我们把关键的操作要领、药品名称、剂量用法, 编成顺口溜, 或者直接写成字块让大家认、记。这样,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到生产上,认得准, 记得牢,还能减少操作失误。”
马连长摸了摸下巴,点头:“这倒是个路子。上次就有个新职工,差点把两种农药搞混,认不清标签。”
“第二,”舒染继续说,“我们可以尝试‘以工代学’。比如,连里不是要清理那段旧的排碱渠吗?我们可以组织扫盲班的学员,特别是家属工,在完成定额任务后,利用休息时间,由我或者小助手,在现场教他们认些相关的字词。既完成了生产任务,又结合实地场景学了文化,还不额外占用整块的生产时间。”
刘书记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嗯……这样搞,赵主任那边,阻力可能会小一些。学习没脱离生产,反而是在促进生产。”
“第三,”舒染抛出她思考已久的想法,“是关于牧区的。老阿肯他们现在积极送孩子来上学,但我们不能只让孩子来回跑。我建议,连里是否可以支持我们,定期……比如每旬一次,组织一个小型的流动服务组去牧区?我负责给牧区的妇女和年纪稍大、暂时无法来连队上学的孩子进行集中教学;许君君同志可以同时开展巡诊,普及卫生常识;甚至可以请懂牧业的技术员一起去,现场解答养殖、草场方面的疑问。一次出动,多重效益。”
马连长一拍大腿:“这个好!服务了牧区群众,加强了民族团结,也体现了我们连队对牧区工作的关心和支持!老刘,我看行!”
刘书记仔细地看着计划书,沉吟片刻:“舒染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考虑得也比较周全。尤其是结合生产这一点,抓得很准。这样,这个方案先放在我这里,我和马连长再仔细研究一下,也要和赵卫东同志通个气。不过,原则上我是支持的。你可以先在小范围内,比如王桂兰她们那个扫盲小组,试着搞一两次‘以工代学’,看看效果。”
有了刘书记这句话,舒染心里就有了底。她知道,事情要一步步来。
她首先找到王大姐,把“以工代学”的想法说了。王大姐如今对学习热情高涨,立刻响应:“成!舒老师,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清理排碱渠那活儿我知道,妇女队也参加,我跟她们说去,保准没问题!”
第一次“以工代学”试点,选在了周末下午,清理连队西边一段废弃的排碱渠。参加的主要是扫盲班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舒染也扛着铁锹来了。
劳动间歇,大家坐在渠边休息。舒染没用书本,而是直接用铁锹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渠”字。
“姐妹们,咱们今天干的活儿,清理的就是这个——渠!”她指着地上的字,“排碱渠的‘渠’。”
“水流土,人劳动。咱们出力流汗,就是为了把地里的碱排出去,让庄稼长好,这就是‘劳动光荣’!”她顺势把四个字连起来。
妇女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念着,用手在地上比划。王大姐学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渠……水渠的渠……这下记住了,跟咱们干的活对上了!”
现场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分钟,但结合着具体的劳动场景和身体记忆,效果出奇的好。连之前有些畏难情绪的妇女,也觉得这字不那么陌生和枯燥了。
消息很快传开。赵卫东在下一周的生产调度会上,布置完生产任务后,补充了一句:“……各排班组,在组织生产劳动时,可以适当结合实际情况,开展一些必要的、实用的技术讲解和文化学习,但要确保不影响生产进度和安全。”
这几乎是对“以工代学”模式的赞许了。
舒染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系统地将识字教学与畜牧连的各项生产活动结合。在机耕队检修拖拉机时,她跑去请教技术员,然后把相关生产的词汇编成顺口溜,教给感兴趣的职工;在饲料加工房,她带着妇女们她们认配方上的字……
她的身影不再仅仅局限于那间小小的工具棚教室,而是活跃在畜牧连的田间地头、机房圈舍。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舒老师”,而是逐渐成为了融入生产一线、能用文化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舒染同志”。
这天傍晚,舒染从豆腐坊帮李秀兰核对完这个月的豆渣出库记录回来,在连部旁边的路口,又遇到了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马背上还驮着些东西。
“陈干事。”舒染主动打招呼。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听说你的‘生产学习一体化’,搞得很热闹。”
舒染笑了笑:“都是在赵主任划的框框里,瞎琢磨。”
陈远疆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用词逗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马背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有些疑惑。
“一些旧报纸,还有几本过期的《农村科技通讯》。上面有些关于科学种田、畜牧养殖的小文章,或许对你的‘结合生产’有用。”
舒染打开纸袋翻了翻,里面的报纸和刊物虽然陈旧,但内容确实很实用,比如如何堆肥、如何识别常见的牲畜病症、如何节约用水灌溉等。这比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更贴近畜牧连当下的需求。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有用了!陈干事,你真是……”
“举手之劳。”陈远疆打断了她的话,牵起马缰,“师部资料室定期清理,放着也是浪费。”
舒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开始在她脑海中酝酿。或许,她的示范点,不应该只停留在扫盲和基础教育。结合这些科技资料,再加上她新时代的一些想法,她也许可以尝试做更多……
*
春耕最忙碌的时节稍稍过去,连队的节奏却并未放缓。启明小学的学生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牧区的孩子,在老阿肯的安排下,每天由家长轮流骑马送到连队,放学再接回,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舒染更忙了。学生程度不一,她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进行分组教学,白天上课,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赶制更实用的新教材。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她的得力助手,一个帮着维持秩序、照顾年幼孩子,一个帮着制作简单的识字卡片。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生字,一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驶进了连队,径直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孙处长,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刘书记和马连长闻讯从连部快步迎出,态度颇为恭敬。
“孙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刘书记热情地握手。
孙处长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刘书记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空地上那群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和站在他们中间的舒染身上。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的这个示范点。”孙处长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走,去看看舒染的工作吧?”
“好好!”马连长连忙朝舒染招手,“舒老师,快过来一下!”
舒染心里有些打鼓,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了过去。
“孙处长,您来了。”
孙处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舒染同志,听说你这里学生增加了很多,还有不少牧区的孩子?教学上有什么困难吗?”
舒染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报告孙处长,目前启明小学共有学生三十二名,其中牧区孩子十二名。困难确实有,主要是教室拥挤,课桌椅不够,教学用品也比较短缺。”
她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干劲,“但我们正在努力克服。连里支持我们利用废旧木料打制新桌椅,王桂兰同志和李秀兰同志也给了我很大帮助。牧区的老阿肯和家长们非常支持,孩子们学习热情很高。”
孙处长边听边点头,忽然指着空地上那些字迹问:“那是你在教他们写字?”
“是。结合生活实际的教学。”
“效果怎么样?我能去看看吗?”孙处长说着,便迈步朝孩子们走去。
舒染赶紧跟上,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了过去。
孩子们看到这么多大人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孙处长和气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字迹,然后随意指着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牧区男孩,用生硬的民语问了句什么。
那男孩有些害羞,看了看舒染。舒染鼓励地点点头。男孩鼓起勇气,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这……是‘牧场’,我们……放羊的地方。”
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女孩写的字,女孩立刻大声说:“‘渠’!我阿爸去挖渠了!”
孙处长站起身,看向舒染,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不是死记硬背,能学以致用。”他环视着这群孩子,尤其是在那几个牧区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感慨道,“能让牧区的孩子坐下来安心读书,愿意说汉语,认得工分票,这就是了不起的成绩!”
他转向刘书记和马连长,语气严肃了几分:“基层教育,尤其是民族地区的扫盲和教育工作,意义重大,难度也大。舒染同志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打开局面,得到群众的支持,很不容易!这说明她的工作方法是行之有效的,是深入到群众中去的!”
刘书记连连称是:“是是是,舒老师确实付出了很多,我们也一定继续支持!”
孙处长又对舒染说:“你的情况,杨振华干事跟我提过。师部教育处会重点考虑你们这个示范点的需求,必要的教学物资,会优先调配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舒染同志,好好干!你这个典型,我们树定了!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困难,还要把经验总结出来,争取在全师推广!”
这番话,让刘书记和马连长脸上都有光了,看向舒染的眼神更加不同。周围的职工和家属们小声议论着,看向舒染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舒染的心怦怦直跳,这不仅仅是物资的支持,更是来自师部一级的正式认可。
她压下激动的情绪,“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再接再厉,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大家的期望!”
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在连队领导的陪同下离开了。
他们一走,王大姐第一个冲过来,抓住舒染的胳膊,激动地说:“舒老师!我听那话的意思是,师里都要树咱们当典型了!”
李秀兰也兴奋地脸颊通红:“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树典型”的具体含义,但感受到大人们的喜悦,也都围着舒染又笑又跳。
舒染看着眼前一张张喜悦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