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苦涩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