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软弱
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