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软弱(2/5)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
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