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软弱(3/5)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
越颐宁逐渐在如影随形的阴翳中读懂了天道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即便谢王两家覆灭,只要她无法阻止魏璟继位,无法为东羲皇朝续命,这一次的她依旧会走向死亡的终局,以任何人都想象不到、无法阻拦的形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昏懦的帝皇,不是贪婪的权臣,不是狡诈阴狠的四皇子,甚至不是她那位做了国师、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师父。
而是天道本身。
她清楚地看见了命运之雏形,心跳反倒平静下来。
如果已经无路可退,那便迎难而上。更何况,她早已料到她会有今日。
她眼前的叶弥恒却无法像她一样坦然接受天道的愚弄。
他浑身都在发抖,随即他猛然开口说道:“我不要做魏璟的谋士了。”
越颐宁愣了,看向他,与那双哀伤的眼对视。
叶弥恒却像是泄气般垂下头去,沮丧又懊悔:“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会死,我根本不会帮他!就算他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帮他的!”
“......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帮凶?”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
可为什么她无法像师父一样心安理得呢。
越颐宁抽着鼻子,心里一面因为师父的冷言冷语和决绝态度而难受,一面又忍不住后悔自己的冲动,就这样因为和师父置气而跑下山。
还有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茫然。
她隐约明白了,她和师父终究是不同的人。
不同之处在于,秋无竺长于观内,从不识人世冷暖艰辛,而她越颐宁生在民间,做过孤儿,吃过自幼失怙、举目无亲的苦,也饱尝战火离乱、背井离乡的痛,她无法将此前的生活抛却,无法漠视自己的过去。
生而微末之人,不能假装不知何为众生疾苦。
可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却又无法像站在秋无竺面前一样斥责她的过错了,她情不自禁地质问自己:那不然呢?你难道觉得你就能做到吗?天道说你是救世之人,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即便跋涉千里到了朝廷,面见天子,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师父说的明明一点也没错,光凭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算师父真的说错了,可你敢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只是嘴上说说谁都可以,真要去做,你难道就真的能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为天下人而赴汤蹈火了?你敢说你不会后悔,不会害怕,不会中途退缩吗?你是那么伟大的人吗越颐宁?
你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你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你要亲手毁掉它们吗?明明你最贪生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个从没善待过你的世界,你要伤害唯一一个无条件对你好的人吗?
这真的值得吗?
越颐宁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微弱地反驳那道刺耳的声音:“可是......可是师父也对我说了重话啊......她如果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说她是怕失去我呢?”
“为什么要责骂我,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呢?她不知道我很在乎她吗?不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我吗?”
“而且,她说不定是认真的啊。她现在可能已经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越想越难过,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头顶,又像雨滴一样从眼角落下。
泪如雨下之际,一只莹白细小的手臂突兀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越颐宁抬起头,眼泪掉下去,模糊的双眼陡然清晰。
她蹲坐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曲折的光线散落了一束,恰好顺着缝隙照进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穿着好衣裳,被裹得像个奶团子,正呆呆地看着她,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张,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越颐宁也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奶团子咿咿呀呀半天,口齿不清地说:“姐......姐.......姐姐......”
“不......不哭......”
越颐宁还没能开口,从巷尾射进来的日光被匆匆赶来的身影挡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青葱根一样嫩生生的脸,一双眼睛满是焦急:“兰兰!”
“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搂住小奶团子,还心有余悸,语气嗔怪地指责,“你是不是想吓死姐姐呀?”
越颐宁靠着墙角不知所措,这时,那枚小奶团子却从少女的臂弯中伸出手,摇摇晃晃,却再一次牢牢抓住了越颐宁的衣角。
小奶团子这次终于把话说顺畅了,她认真注视着越颐宁的眼睛,字字清晰道:“姐姐,不哭。”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少女看了看越颐宁,目光在她湿润微红的眼角顿了一刻,突然道:“你没事吧?”
越颐宁怔了一怔:“没、没事.......”
“你别紧张。”少女朝她展颜笑道,“我看你蹲着,就问一句,怕你是哪里不舒服。”
“你饿不饿?走吧,我请你吃块酥饼,毕竟兰兰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也算是缘分一场。”
越颐宁跟在少女身后,重新踏入行人如织的街市,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们头顶。
“她叫兰兰?”
“对,兰草和蕙的兰。”
“是你的亲妹妹吗?”
“不是。她是我兄嫂的孩子。”少女嫣然一笑,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变得温柔,“不过,我也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老板,两块酥饼!”
店主似乎与少女相识,与她寒暄了几句,还挑了一小块白年糕送给兰兰。
越颐宁捏着烫手的酥饼,看着拿年糕逗兰兰吃的少女,不禁笑了笑。
“看来你和这家店的店主很熟啊。”
猪肉和面粉的香气弥漫在白雾之中,少女侧过头看她,笑眼盈盈:“是呀,你看出来啦?”
“他们是夫妻店,我父母家人都是他们的老主顾了,我也是从小吃他们家的酥饼长大的——啊,我差点忘了,他们是八年前才开始卖酥饼的,之前卖的是柿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