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软弱(4/5)
越颐宁愣住了,咬了半口的酥饼还热腾腾冒着气。
少女没有发觉她的异常,还在说着过去,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对旧时的怀念,“他家的柿饼,我都是小时候吃的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味道什么的,我早就想不起来了,那时的记忆也都快忘光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
“在我四岁半那年,刚过中秋不久,我大姐姐带着我出来买柿饼吃,结果我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乞丐抢走了!”少女扑哧一笑,眼睛眯着,像是在说一件儿时糗事,“我大姐姐说,我当时被吓得呆站在原地,哭都哭不出来,可窝囊了!”
越颐宁浑身僵硬地站着,捏着酥饼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后来呢?”声音不知为何哑了下去,“那个小乞丐,你有没有再遇到她?”
不,这根本不是她想问的话。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恨过她?恨过那个抢走你柿饼的小偷?你是不是憎恶着这个不要脸的窃贼,发自内心地讨厌过她?
“没有了,漯水太大了,我没有再遇到过她。”少女这么说,日光穿过蒸腾的白雾,落在她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笑意,“其实我还挺想再见到她的。”
越颐宁嘴唇颤抖,她像一个被绑在绞刑架上等待临刑的犯人。
她哑声道:“......为什么?”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少女说,“要是能再见到她,我想我会再给她买一个柿饼。”
越颐宁脑中一白,呆愣住了。
“什么?”
“我阿娘说,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偷抢食物,说明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可能已经饿着肚子很久了。如果她抢走我的柿饼就能吃饱肚子,那就给她吧。”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如果她有得选,她也不想去偷抢别人手里的食物,她也是不得已,我不怪她。”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流浪的孤儿了。”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希望现在的她不再需要那一个柿饼了。”
“瞧我,跟你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当是我唠叨了,你可别见怪呀。”
越颐宁紧紧地抿着唇,她怕她松开两片唇瓣,哽咽声就会克制不住地传出来。
原来她从不需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她早就被原谅了。
日沉西山,彩霞满天。
越颐宁独自走在山林里,一步步拾阶而上,回到了紫金观。
不知道埋头爬了多少级台阶,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突然愣住了。
一身云母色长衣的秋无竺站在山门口的石柱下,身后是青黑色的群山林壑,在夜风中沙沙拂动。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昏暗天穹罩着大地。她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纤长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在草木煌煌的晚霞里岿然不动。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走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段长长的石阶,越颐宁的双腿已经有点发酸了,可她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睛和鼻子更酸。
她慢慢爬上去,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与秋无竺对视。
看到她,秋无竺的表情依然寡淡冰冷,瞧不出喜怒,只是说:“知道回来了?”
“撒了一天的野,无处可去,又夹着尾巴想偷溜回山上是不是——”
秋无竺的话没能说完,猝然断了尾。
越颐宁冲过了剩下的台阶,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她师父怀中。
秋无竺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腰,一双细小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不松手,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胸前。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似乎是想摸摸越颐宁的后脑勺,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抱我做什么?”秋无竺淡声道,“不是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越颐宁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师父。”
“是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半晌后,秋无竺的手掌心按住了她的后脑。秋无竺的体温和她向来清冷的性子不同,很是温暖炙热,越颐宁被她抚摸着脑袋,突然很想哭,泪水顺从她的本心模糊了眼睛。
对不起,师父。
在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我真的会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离开你。
越颐宁将脸颊贴紧了秋无竺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角,而这一次,流下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愧疚和迷茫。
再晚一年吧。
让她再多陪师父一年。
她已经还不清这份恩情了,但是,她多么希望,离别和决裂能晚一点到来。
深埋于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被她翻出来,示于他人。
等到暮色四合,越颐宁将叶弥恒送出了府门,让侍女备车去谢府。
越颐宁坐在车内,回想起这段久远的岁月,就像是一场经年已去的梦。
她被谢府的侍卫带到谢清玉的喷霜院门前,银羿正守在竹树下,等着她。
越颐宁示意弄荷不必再跟随,上前问道:“你家大公子在里面吗?”
银羿欲言又止,垂眸应道:“是。”
“他已经知道您过来了,在正房屋内候着。”
越颐宁独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没有点灯烛,唯有天边残存的暮光透过窗纸,投下昏黄迷蒙的影。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蛰伏在角落里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掠过昏暗的前厅,定在了织锦屏风前。
谢清玉静立在中央,身形修挺,如苍松翠柏。黑发掩着冷白下颌,好似一幅乌纱裹着寒玉,却又在暮光的浸染下病态地微红着。
听见门边传来的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原本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的面容也清晰了。
一双剪水瞳波光潋滟,温和如昨,望着她。
谢清玉声音低哑:“小姐,你来了。”
越颐宁心头一紧,歉声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他走去。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是我——”
然而,她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谢清玉的衣摆还在轻晃着,越颐宁也终于看清了他右手上握着的那把寸余长的银刀。刀身还在泛着寒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清玉,你在干什么?”
被她喊了名字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玉抬眸看向她,总是春风和煦的一双眼,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深切而又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想干什么?”越颐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颤抖更明显,泄露了她强自镇定的恐慌,“你别冲动!”
谢清玉依旧沉默着,将那柄银刀抬起,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眼神里竟奇异地漾开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底下,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
“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波澜,“这些天,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但都是噩梦。因为梦里,你死了。”
越颐宁耳边嗡然作响,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持刀的手。随着谢清玉的动作,覆盖着他手腕处的宽大衣袖往上滑了一截。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交错着的数道暗红色凝痂,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突兀绽开的破碎纹路,刺目惊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越颐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收缩着。
谢清玉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
“小姐。”谢清玉轻声道,“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谢清玉,你先放下刀行不行?”越颐宁看着那把悬在他手腕上的银刀,它锋利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割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悬着的一颗心止不住地随着刀尖的细微晃动而颤着,“你先放下.......”
她不自觉地往前了一步,那刀尖却倏忽落下,划破了手腕。
刺目的血涌出来。
越颐宁脑袋一片空白,嗡然一声巨响。
“为什么......”越颐宁望着他,声线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伤害自己?”
谢清玉收了刀,任由暗红的血液从破口处滴滴淌落下去,面容却静悒安然,仿佛他刚刚割破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轻声道:“我划伤的是我自己。即便如此,小姐也会觉得心痛吗?”
“怎么可能不会?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那就好。”
谢清玉笑了,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却蒙着一层薄雾,像是哀戚,他言语晦涩却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看到那三片龟甲......我的心也是这么痛的。”
越颐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几乎要上前去质问他,是否是在以此报复她,可内心持续长久的细微震动,将久固的城池瓦解了一角,破碎的纹路就像花枝一样生发开来,蔓延了整面坚不可摧的墙。
眼前起了雾,耳边终于传来“叮”地一声清响。
谢清玉扔掉了紧握的刀,越过二人僵持的界限,拉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却不肯抬头看他了,她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哽咽道:“为什么......?”
“小姐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哭?”谢清玉一只手捉着她的手心握紧了,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道,“如果想清楚了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觉得难过悲伤?小姐明明说过,如果是你做的决定,你从不会后悔。”
“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死,怕疼,怕受伤,怕我在乎的人为我伤心,因为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我这几年来都一直特别怕别人喜欢我,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辜负她们,我甚至连我可能会死这件事都不敢开口和她们说,我怕她们也不能理解我,看着我哭,对着我掉眼泪.....”越颐宁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为什么都要来动摇我?”
“我也很怕啊,我怕到一直在心里退缩,强撑着去面对,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我半途而废,我逃避懈怠,我独善其身,那我又对得起谁?”
“从仪、流德和月白,她们的仕途是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会断送,宜华她出征边关,到如今生死不明,也都是因为我选了她,是我支持她做储君,做天命之人,是我撺掇她走上了这条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她。”越颐宁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哭腔道,“我怎么.....怎么能害死她呢?”
她也不想让他伤心,可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这条路太难熬,太绝望了。如果不一遍遍地哄骗自己,蒙蔽自己,麻木自己,是没办法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