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与天盗火
又到了一年的述职之期, 离禄州府千里之外的泽州城晨雾还未散尽,几位知府便已聚在刺史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静默, 只有檐角的铃在初秋的风里叮当作响。
几人互相望见彼此眼下的青黑, 皆是一怔, 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他们之中还算年轻的李知府整了整官袍的领子,压低声音:“张大人, 您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张知府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李大人这话问的……莫非贵府也出了状况?”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知府重重叹了口气, 袖着手摇头:“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方大人禀报。”
三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
他们的上司方刺史, 是泽州出了名的老古板。
当年昭辛公主推行女学的谕令刚到泽州, 方刺史便在议事厅当众拍了桌子, 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事后,他还将几位知府单独留下, 须发皆张地训诫:“殿下年轻, 被些新派学说蛊惑,行事不顾祖宗法度、不循天地伦常。我等身为地方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陪着她胡闹?”
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频繁偷偷外出,目的地还是荒僻城郊,除了私会情郎,还能有什么缘由?
李知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站不稳。
他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领着一个衣衫寒酸的穷书生跪在面前,仰着那张肖似她亡母的脸,决绝道:“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您若不应,女儿便一头碰死在这阶前!”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便眼前发黑,心悸不已。
“备车!去城郊!”李知府再也坐不住,一边匆匆更衣,一边低喝道,“不许声张!就你二人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从整齐的街市到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大片枯黄待收的庄稼地和远处萧索的树林。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从帘隙扑进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远远望去,一片枯林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黄墙斑驳,瓦残门朽。
李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城郊、破庙、野林,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标准场景!
他此刻彻底明白,女儿为何要偷书。
定是那穷酸书生巧言令色,哄骗女儿供他读书科考,许诺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之时!
混账东西!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既是怒那不知名的“奸夫”无耻,更是痛心女儿糊涂。
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惊讶,有惶恐,有好奇。
全是女子!
年长的约莫三四十岁,布衣荆钗;年轻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青涩。
她们或坐或跪在蒲团上,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本。
殿内残破的香案被清理出来,权作讲台。
而站在香案后的,正是他的女儿李似银。
李似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住了,一手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手握着的炭条悬在半空,看动作,刚才应该是在教她们写字。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李知府也彻底懵了。
说好的“奸夫”呢?
这满屋子……怎么全是女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儿、媳妇,甚至还有两个像是附近田庄的农妇。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猛地站起身,张开手臂挡在李似银身前,声音发颤:“府君大人!不关李小姐的事!是……是民妇们央求小姐教我们识几个字,小姐心善,这才……绝不是私设学堂!求大人明鉴!”
“是啊,府君大人,是我们想学字……”
“求大人开恩,莫要责罚老师……”
七八个女子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开口,虽畏惧官威,语气却透着恳切。
更多的人则忐忑地望着他,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书本,像是怕被夺走一样。
李似银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和炭条,对父亲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有恳求,也有歉意。
然后她转向学生们,努力稳住声音:“大家先好好自习,我与家父出去说几句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庙后一片荒草地上。
深秋草木枯黄,一旁的枯树上,还有些许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父亲,”李似银率先开口告罪,“女儿不孝,欺瞒父亲,私取书籍,还请父亲责罚。”
李知府看着女儿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庙中那些女子并无太大区别,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骄矜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怒意还未完全消失,却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还好,不是私奔。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女子又是谁?你堂堂知府千金,怎可与此等人混在一处,还像……一样授课?”
他终究说不出“教书先生”四个字,觉得那太过荒唐。
李似银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父亲,女儿是在教她们识字。”
“胡闹!她们识字有何用?你又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请西席先生教你诗书礼仪,是望你明理贤淑,将来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是让你来这荒郊野地,做这等有失身份、叛逆礼法之事!”李知府越说越气,更多的是后怕,“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方刺史若知晓,为父如何交代?”
面对父亲的责难,李似银并没有退缩。
她静静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敢问父亲,可曾见过近日民间流传的一本小册子,名为《识字书》?”
李知府皱眉,他隐约听过下属提过一句,但并未在意。
民间杂书,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李似银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双手捧上。
册子封面粗糙,墨笔写着“识字书”几个还算工整的字。
李知府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确是一些最基础的字词,配着简陋却形象的图画,日月山水,衣食住行,旁边有注音和简单释义。
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胜在浅显直白。
“这书……有何稀奇?”李知府不解。
“父亲,这本小册子,如今在泽州,乃至其他许多州府的市井巷陌、乡村田埂间,流传甚广。”
李似银娓娓道来:“它非圣贤经典,不故作高深;售价极廉,寻常农妇攒几日菜钱,也能买上一本。”
“它不怕污损,可置于灶台边、针线筐里,随时翻看;其中道理至简,即便全然不识字之人,看图也能猜个七八分。若有不识之字,问问邻舍识字的人,多半也能得到解答。”
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于许多姐姐婶婶,这本书,或许就是她们此生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老师’。世间道理、万物名目,她们对这一切最初的认识,便来自这里。”
李知府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沉默不语。
“女儿有幸得父亲爱护,请师授业,读书明理。您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看见书中天地广阔。”李似银再次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微光,“女儿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幸得此光亮,便忍不住想,能否将这灯火分与那些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庙中的陈嫂,丈夫早逝,独力抚养一双儿女,她想看懂租契,不想再被里正欺瞒。”
“赵家妹妹,自幼定亲,却想婚前知晓未来夫婿品性如何,而非全然听凭父母媒妁之言。”
“还有那几位田庄来的婶子,她们想看懂最简单的农时口诀,想学着记下自家的收成……”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多一点点把握自己命运的凭据。”
李知府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能帮多少人?天下苦难之人无穷无尽,你难道要对每一个都施以援手吗?”
“父亲,”李似银却轻轻笑了,眼里是一种李知府已经看不懂的光。
“或许这天下,起初尽是蒙昧的长夜,人人都步于黑暗之中,手里的灯也只能照亮自己的脚下。”
“但若人人都愿将手中的灯火传递出去,一点,再一点……女儿相信,终有一日,天会亮的。”
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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