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火上浇油
陈志辉发动了红旗车,许乐易坐进副驾驶,李成业也坐进他们这辆车,他笑:“乐易,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叫‘花瓶’的一天。”
许乐易从后视镜里瞪他:“被叫花瓶,不是证明我漂亮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让美国家电巨头出二十万美金年薪要留的人,居然被说成是‘花瓶’。”李成业摇头叹气。
“二十万美金!”哪怕是陈志辉这样性格的人,听见这话也不免到抽一口气。
“这还是三年前开的价格,是她在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时候,RC公司评估她能力给的。”李成业坐直了身体看向陈志辉,“你知道她最强的是什么吗?”
“彩电啊!她可能不是彩电某一方面最强的,但是她懂彩电的全流程。”当初就是看到报纸上,记者采访她,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觉得这个许专家一定能救航空厂。
李成业笑:“她的强项是集成电路,原本南京结束,她回申城就攻关彩电用集成电路板了。”
陈志辉顿了一下,航空厂是许乐易第三次做流水线,但是集成电路板却是当前很紧急的项目。这么一位大能人,回来居然不停地在修破烂。自己拉着她来航空厂是不是值得?
许乐易回头看李成业:“集成电路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晚一年没什么。你着急上火地跑来做什么?”
李成业闷闷地说:“陪你演戏。”
【神经!】许乐易在心里骂了一句。
刚刚还有些郁闷的陈志辉,顿然想要笑出声。
“快到厂里了。”许乐易指着前面。
“山清水秀,环境真好。”
说着车子拐弯到了厂门口的路上。
此刻,午后一点出头,航空厂的车间里热得像个大蒸笼,吃过饭的职工们纷纷出来,找了荫凉处乘凉。
有人去包装车间要了废纸箱,在草地上铺开,躺在上头睡觉,也有人抽着烟,闲磕牙。
直到两辆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红旗轿车打头,后面跟着辆崭新的皇冠。
“那是陈厂长的车吧?后面跟着的是啥车?”一个职工掐灭了烟头,眯眼盯着皇冠车标。
听见这话,躺着的职工揉着眼睛看车子。
只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车里出来,他后面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圆领衫,戴着墨镜的健壮男人。
“这谁啊!穿得跟小流氓似的,衬衫扣子都不系全。”
“那哪儿是小流氓,你看见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着□□镜的吗?那香港电影里的大流氓才这样。”
“我们厂可是军工厂,能让流氓进来吗?”
“……”
熊科长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厂门,职工正讨论热烈,他刚刚停下自行车,就有人走过来:“老熊,陈厂长和那个女人,带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这么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陈厂长和许专家嘴里,那可是大港商。”熊科长撇嘴,不屑地说,“说以后要给咱们厂供货。这才来几天,就把手伸到了采购上,陈厂长今天碰到老邢,让他这几天别来上班了,美其名曰'休病假,明天林司长来开会都不让他参加!老侯也一样,腰椎盘突出躺床上,怕是躺到会议结束都起不来!”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职工们七嘴八舌:
“凭什么不让老邢参加会议?他管采购十几年了!”
“就是!航空厂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厂子倒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呢?”
熊科长看着群情激愤的职工,心里暗笑,他招手,把职工们带到二车间后,办公楼看不到的地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可现在急也没用,陈志辉现在是厂长,一手遮天……”
他故意停顿,看着职工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接着说:“但是明天不一样!林司长要来视察,还有装备部的领导,到时候咱们一起把情况反映上去,看他陈志辉还能嚣张多久!”
“对!找领导说理去!”冲压车间的老王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就不信,国家的厂子能让他们这么折腾!”
“就是!老侯虽然脾气倔,可管技术是把好手,凭什么让他躺床上?”
“……”
熊科长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叹了口气:“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可明天开会得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让领导觉得咱们在闹事。这样,明天我带头,咱们把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让他们看看陈志辉和许乐易是怎么败坏厂风的!现在,我先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幺蛾子要整。”
熊科长刚刚进办公楼,就看见底楼的采购科门敞开着,这会儿还是午休时间,采购科人声鼎沸,他还没走到门口,采购科的老李就看见他了:“熊科长,上面这是什么意思?说今天有个港商来参观,让我们这里一个中专才毕业两年的小王带着参观,他在采购科就是个跑腿的。”
采购科的人正在叽里呱啦跟熊科长抱怨,熊科长却听见楼上一阵脚步声,陈志辉和许乐易陪着那个港商下楼,他们后面还跟着采购科的小伙子。
“陈厂长,”熊科长硬着头皮迎上去,“听说要参观产线?我对厂里设备熟,一起去吧。”
陈志辉脚步没停,语气平淡:“许工是技术专家,有小王跟着就行,熊科长忙自己的事儿吧!”
“可是……”熊科长急得直搓手,“老侯休病假,许工刚刚来没几天,总归要个熟悉的人。”
“不劳烦熊科长。”许乐易回头笑了笑,“我和李生认识多年,他也是RC公司的供货商,不用我介绍,他自己都能看懂。”
李成业收了之前闲适的笑,非常职业地说:“拿下第一家日本客户的时候,我亲自去日本调研了十来次,而为了跟美国RC公司合作,为了做出符合美标的产品,也是乐易帮忙,我去RC公司的生产线待了三周。也算熟悉彩电生产线,您忙您自己的。”
熊科长看着几个人走进车间,气得头顶冒烟。采购科的老李凑过来:“熊科长,他们这是要架空咱们啊!”
车间里,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李成业头上冒汗,伸手解开刚刚扣上的两颗衬衫扣,从裤袋里拿出一块的方格手帕,擦着汗。
左侧是苏联援建的老旧铣床,齿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侧三台西德的设备,指示灯亮着,却没人在边上,中间过道里,几个工人正用小推车搬运零件,小推车上的油乎乎的藤筐,零件叮当碰撞。
他踩着满地铁屑,皮鞋底沾了切削液有些打滑,他指着一台刨床说:“这个车间可以直接改成机床博物馆了。这玩意儿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吧?”
他转头看向几台西德的设备说:“挺好,这些设备放一起,就是四世同堂了。”
【这就演上了,不去香港娱乐圈演戏,真是浪费人才了。】许乐易真佩服这兄弟。
李成业弯腰从铁皮盒子里捏起两枚接插件,一枚是西德产的插件,PIN针光亮如镜;另一枚是国产货,镀层有明显的瘢痕。
“我怎么狗嘴了?就是我这个狗脑子都做不到,把这么好的插件和这么烂的插件混在一起。”
小王抱着图纸凑过来,鼻尖冒汗:“李生,国产件便宜三成,老邢说……”
“便宜?”李成业冷笑一声,“我深市厂的废品都比这强!”
他转头看向陈志辉,“陈厂长,知道日本厂商怎么管理零件吗?不同批次的接插件用不同颜色的盒子装。”
他指了指地上杂乱的零件箱:“你们倒好,西德件和国产件混装,要是我是品管员,直接判整条线不合格!”
陈志辉以前在冰箱厂的时候,管理挺严格,却还不至于不同批次的来料要严格分开。
他点头:“受教了。”
几个人一路往前,李成业的目光落在四台机床上。他冲过去仔细看机床,导轨上的润滑油早已干涸,布满灰尘:“乐易!这是日本MZ最新的高精度机床,怎么在这儿吃灰?”
许乐易苦笑:“没人能操作。”
李成业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我们厂里也就买了四台,还不如这个,今年接了LX的订单,送样通过,我就订了六台,MZ跟我回复,我们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交期十五个月啊!我急得掉头发,你们倒好,闲置着。”
一圈一下来,李成业一直在挑刺,管理不行,采购的料件不行,设备不行,总之哪儿哪儿都不行。
小王走这么久,根本没发一句言,就把那些话听了满耳朵。
小王刚跨进采购科办公室,身后的门就“砰”地关上了。二十来平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技术科的老陈、质量科的张姐、后勤的老李,全围着他一个小年轻。
“小王,快说说,那港商都说了些什么?”熊科长反手扣上门上的插销。
小王结结巴巴复述:“他、他说咱们的接插件混装像废品,苏联设备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连日本机床都被他说成……说成放着金碗讨饭吃。”
“放屁!”技术科老陈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溅出来,“老子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质量科张姐插嘴:“他懂个啥?国产件虽然糙点,胜在耐造,我们能让不合格的产品进厂里?”
熊科长趁热打铁,往桌上一拍:“同志们听见了吧?这哪是参观,分明是来砸场子的!陈志辉不让我跟着,就是怕咱们戳穿他的把戏,他和许乐易联手,就是要把咱们技术科、采购科全盘否定,好让港商的高价零件趁机进厂!”
这话像把火扔进干草堆,本来积蓄了怒火的人,瞬间被点燃。
“老侯的技术,全厂里谁不佩服?”
“就是!咱们啃冷馒头建起来的厂子,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
“明天开会,必须让林司长听听,他们怎么糟践咱们的心血!”
熊科长见火候到了,掏出笔记本拍在桌上:“我整理了一些他们的问题,除了陈志辉假借请专家之名,乱搞男女关系之外,设备管理混乱是假,打压老职工是真;引进港商是假,中饱私囊是真……”
“还有,陈志辉乱搞男女关系,不仅仅是跟这个女人乱搞,他实际上有对象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对象还乱搞。”
“陈志辉来头可不小,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要一个只有一张脸的女人,肯定要家庭、学识都不差的姑娘。他的正经对象是个医生……”
“不要瞎说!”熊科长冷下了脸来,他可是问清楚了,梁倩的父亲的军区的领导,他还希望梁倩能出力,可不想把她扯进来。
熊科长罗列陈志辉和许乐易的罪名,大家七嘴八舌补充。
最后熊科长总结:“明天咱们这些技术骨干、领导干部,就要有领导的觉悟,冲在前面,老侯明天会来,他来说技术问题,老邢说采购黑幕,老王车间的问题就交给你了。还有被赶跑的,原来后勤科的李科长和小食堂的老张师傅也会回来,说他如何对那个女人特殊对待。我们几个是主力,你们呢?就在边上帮衬。车间的同志们,大家应声支援。有什么,我们几个顶着。”
这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这时的二楼,李成业坐在许乐易对面,靠在那有些年头的椅子里,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手里翻着一份油墨印刷的资料。
“连台复印机都没有。乐易,你真确定要在这里浪费一年时间?”
“咱们戏演完了,你别耍帅了。这椅子不结实,当心摔跤。”许乐易这么一说,李成业立马坐正,拿下那支烟
许乐易不得不说,他还是适合那样没个正行的坐姿,痞帅痞帅的。
“这里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你就别逼逼叨叨了。”许乐易抬头看他,“我想啊!我没时间放在彩电集成电路上,既然你爷爷同意你投资线路板厂,前期可以准备起来了,比如拿地,项目审批,设备方案,我在南京的时候已经做过一个初版,我这次带了过来,你拿了回去,做前期调查,有什么问题,及时……”
“停,能别说这些了吗?谈点别的?”李成业又靠在椅背里。
“你要谈什么?”
李成业挑眉看她:“我这样,不好看吗?”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被他盯着总感觉双眼含情。其实,许乐易知道,他看她就像看着一张张美金。钞票谁不爱呢?
许乐易仔细看他,笑了:“如果去夜总会,想要色诱哪个富婆,倒是挺合适的。”
李成业张大嘴巴看着他,突然像是泄气了一般,瘫软在那张半旧的椅子上:“许乐易,你说我适合去夜总会钓富婆?”
许乐易头也不抬地把资料分了:“不然你以为你穿那么骚包是给谁看的?”
“给你看!”李成业突然起身,手掌按在她办公桌沿,桃花眼微微泛红。
许乐易的手停顿了,和他对视,李成业的神情,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他说:“听说你和他分手,我高兴地干了一瓶威士忌。”
许乐易想起启明星的产品通过RC公司测试,获得供货资格的时候,李成业高兴地抱住了她,当时她就察觉异样,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出去庆祝,她借着机会拿出钱夹,钱夹里有她和范军的照片,看了那张照片后,李成业再也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只是把她当成知己好友。
办公室门外,陈志辉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他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退开,却听见许乐易的声音清晰传来。
不是说出口的话,而是她的心声:【要不要试试呢?试试好像也不亏。李成业斯坦福毕业,身体健康,家族没遗传病……要是以后合不来,生个孩子,去父留子也不错,反正我也养得起。】
陈志辉自诩见过世面,在部队时听惯了糙话,在冰箱厂处理过家庭纠纷,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念头。
有了主意,许乐易面色未变:“我考虑考虑。”
“你愿意考虑?”李成业瞪大了眼睛。
“嗯,不过不是现在,最快也得等这里的事情忙完。”许乐易说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一个计划中的项目。
她抬腕:“时间差不多了,我去问问陈厂长……”
听见提及自己,陈志辉才发现自己听了这么久的墙角,而且是跟他毫无关系的墙角。
他敲门再推门进去:“许工、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小食堂吃晚饭。”
李成业心花怒放地撑伞,刻意往许乐易身边凑了凑,伞沿几乎遮住两人头顶。温热的风卷起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陈志辉跟在两人后面,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似乎……好像……之前给许乐易撑伞的一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