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事没做什么,戏唱了全本……
第二天,领导要来,许乐易只能让人带着李成业到处转转,她要欢迎领导,还要等大戏开场。
吃过午饭,陈志辉和许乐易带着航空厂的科室干部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待领导们的到来。
后勤科现在是王秀兰代为管理。她再次问陈志辉:“陈厂长,真的不要挂欢迎的横幅吗?”
以前上级领导来视察,他们厂子必然是要提前半天停产,彻底进行大扫除,但是这次陈志辉到今天早上都没下命令。
陈志辉微微皱眉:“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就值得你这么上心?”
被陈志辉这么一说,王秀兰咬了咬嘴唇。
想起她昨天问陈志辉,领导来要不要大扫除,陈志辉就说:“通知一声,让大家按照常规清扫干净就好。”
这话她跟熊科长说了,熊科长说:“陈志辉这是目无领导!以前大领导们来,咱们厂哪次不是提前三天擦机床、挂横幅?他倒好,让领导看咱们车间的油污?这是成心给航空厂丢脸!
他这是故意的!想让领导觉得厂子烂得没救,好趁机把采购、技术全换成自己人。”
老邢也说:“他就是想让领导看到乱哄哄的场面,回头好跟上面说航空工厂积弊太深,得大换血!到时候咱们这些老职工,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熊科长笑了一声:“秀兰,你可得把后勤科的人稳住!等下领导来了,要是看见厕所没扫、横幅没挂,陈志辉肯定把责任全推给咱们!”
回想到这里王秀兰心里惴惴不安,她真怕到时候陈志辉把责任推给她,她男人没了,还上有老下有小,没了饭碗,一家子可怎么活?
中午天气热,王秀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辆军用吉普、一辆面包车,一前一后进了厂,停在办公楼门口。
吉普车先下来的是梁倩的父亲梁德,还有师部的王政委和秦副师长,面包车里下来的则是,电子工业部的林司长、刚刚从巴黎电子展回来的吴主任,还有一位是军区规划处的处长。
改革开放之后,国家为了缓解财政压力,同时增强军队的自我保障能力,中央提出了军队可以尝试经商。
军队上下各级单位都在办厂,陈志辉之前所在的冰箱厂是团属工厂,简简单单上级单位就是团里。但是航空厂不一样,他们的主管单位,有电子工业部,也有军区,还跟当地的师部有关系。一堆的婆婆单位,遇到要拍板的事儿,这个婆婆想吃馄饨,那个婆婆想吃面,谁都不做决定。
今天就把各位婆婆全请来,坐在一起拍板决定。从职位上来说林司长是职级最高的婆婆,从管理上来说吴主任是航空厂的亲婆婆。
林司长看见许乐易露出笑容,想先跟这个鬼丫头打招呼,突然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只见一群举着白底黑字横幅的职工到了办公室门口,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请领导辨忠奸,救救航空厂”。
“这是怎么回事?”吴主任军绿色衬衫的领口沁出汗渍。
熊科长拨开举横幅的职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吴主任!林司长!我们航空厂两千多职工快没活路了啊!”
“你慢慢说,别激动。”林司长皱着眉,目光扫过横幅上“辨忠奸”三个字,又看向许乐易,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厂长刚来没半个月,就把采购科的老邢、技术科的老侯全停了职!”熊科长的手握着林司长,手抖得厉害,“老邢管采购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老侯是建厂时的技术骨干。现在倒好,陈厂长说他们身体不适,逼着他们休病假,转头就找了个油头粉面的港商来指手画脚!”
职工们纷纷附和:
“那个不是港商,是个油头粉面的流氓。”
“就是!许乐易一个外来的女人,凭什么管咱们的技术!”
“陈厂长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老职工,就想跟那女人一起掏空厂子!”
梁父本来可以和林司长、吴主任一辆车过来,但是这件事涉及自己女儿的终身,他今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先到了去跟女儿见了一面,他又去师部跟老朋友们聊了两句。
听下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简直不堪入耳。但是也没现在这些职工说得这么恶心。
他的目光落在陈志辉身上,他实在想不通,陈家小子,他们大院里本来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居然做出这种事?
他又看向那个上海来的所谓专家,戏文里霸王别姬,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以前他总觉得,那些没有脑子的封建人物,才会做出色令智昏的事。
现在他看着这么一个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倒也理解了什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
看起来陈家小子的大好前途要栽在女人身上了。倩倩还想着这小子,人家的心都落在这样娇媚的女人身上,自家那个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丫头,哪儿争得过?
梁父正在沉思,突然听见一声:“那个女人?”
他转头看林司长,林司长嘴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话在职工们的耳朵里,就是领导想要知道陈志辉和许乐易之间的详情。
一个高亢的声音:“就是她,这个假冒专家是陈志辉的姘头。”
原小食堂的厨师老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在航空厂小食堂做了十来年了,我做的菜那是有口皆碑的。陈志辉为了我没有给那个女人做合她口味的菜,利用厂长的职权,把我给赶走了。”
林司长脸色已经变了回来,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没有给他们搞特殊,没有给她开小灶?”
听到这话,老张瞬间底气就来了,说:“我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歪风邪气?”
领导的态度,助长了大家的气焰,这下技术科的老陈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机床图纸,指着上面的参数:“林司长,吴主任,你们看!上次许乐易来技术科,连苏联M1956型冲床的进给量参数都问错,还说要改车床导轨,她根本就是个假专家!陈志辉就是借着引进专家的由头,把自己的姘头弄进厂里来捞好处!”
“对!她连焊接车间的焊锡熔点都说错!”另一个年轻技术员跟着喊,声音却有些发虚,上周许乐易明明指出过他焊错的焊点,只是他被老陈逼着改口。
“这个女人不会技术,其他的她全会,每天打扮得妖里妖气……”
“白天关了办公室门,不知道在做什么。晚上在宿舍里放港台歌曲,来了都没干过正事。”
“……”
即便许乐易跟陈志辉说,她不在乎这些,陈志辉依旧担心,她还是个小姑娘,这些话太脏,太恶心。
这时,许乐易的心声传来:【册那!造谣也不会造点高级的?就想着把我浸猪笼是吧?一群巴子!】
这下陈志辉算是放心了。
林司长只觉得这些话,像是排污口的污水,泛着恶臭把人淹没,职工们的叫嚣声在他耳边渐渐模糊。
他脑子里是,1979年申城红星厂的会议室场景:
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决定引进第一条彩电生产线,这条生产线落户在申城红星无线电厂,主持这个重大任务的,正是自己。
他请了全国相关的专家在红星厂开会讨论,日本三大彩电品牌商中,哪一家比较合适引入。
J大的李教授突然提出“双线谈判”,他认为可以考虑美国第一大彩电生产商,并且提出七十年代初,我们曾经跟RC公司有过接洽,但是中间因为当时的政治问题,而搁置。完全可以参考那一次的价格。
这个提议却被众人反驳,日本彩电横扫市场,RC公司这些年节节败退,谁会放着日本厂商不选?
直到李教授把一个扎着高马尾、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推到台前,正是刚升大二的许乐易。
小姑娘站在黑板前,手里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条一条理由。
“日本厂商吃定我们只认他们,所以价格咬死,美国RC在本土都被日本厂商打击得节节败退,急于寻找新的突破口。而且从技术而言,他们的技术更加先进,只是价格没有竞争力……”
在座的专家从刚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面变成了小姑娘给他们答疑解惑,从技术到市场再到谈判对手心理,逐一分析。
这个小姑娘加入了谈判组,正如她所说,日本厂商从1.8亿美金只降到1.6亿,寸步不让;而RC最终以8千万美金成交,还附赠了三套检测设备。有了RC八千万的开端,之后再从日本引进生产线,日本厂商也只能以八千万为基础,无论如何价格都上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项目启动,许乐易在美国留学,她往返于学校,RC总部和RC的工厂之间,跟国内落实细节,把很多问题提前解决,顺利地接收了生产线,一份份的资料翻译成了中文。
更不用说,她拒绝RC公司高薪邀请,学成回国。
国内显像管关键工艺,玻壳、荧光粉、荫罩、石墨乳,都不具备,是她带着团队攻坚,研制出性能可以跟日本媲美的显像管,现在已经开始爬坡量产,相信两年内国内显像管就能实现50%以上的国产,这样的话,显像管就不会消耗外汇储备了。
小丫头回来之后一直在忙,他跟申城的同志们聊天,得知小丫头没有家,一直住在宿舍里。他才惊觉,他们平时以为,给她生活上创造便利,她爱吃就让人给她做好吃的,就已经是很宠她了。每次说起这些小丫头总是眉眼弯弯,总说领导们特别疼她,她要好好工作。但是她真正的问题,谁都没注意到,是自己的失职。
给丫头批了一套房,却因为航空厂指名要求她过来,这丫头又先让给他们所里的老师傅了。
这么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跑来救这家厂,居然被泼这样的脏水。
林司长看向熊科长道:“先停一下,让我问相关人员两句。”
熊科长立马用手示意:“同志们,安静。我们要相信领导,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职工们终于安静下来了。
林司长看向许乐易:“小许。”
许乐易走到他身边:“林司长。”
林司长问:“你来了这几天,航空厂给你什么感观?”
众人听林司长问这么一句,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好像大领导并不站他们一边。
许乐易的目光从熊科长到老王,乃至前前后后的这么多人,她微微勾起唇:“我只评估了技术科,其他科室没有全面评估。”
“那你只说技术科。”林司长说。
许乐易嗤笑一声:“事情没做什么,戏倒是唱了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