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丧仪,这于礼制乃是极大的逾越, 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更不用说, 太子和房家那头, 少不得动怒。
甘如海跟在顾澜亭身边十几年了, 那时候老爷子去世, 顾知风立不住,靠着荫蔽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顾家渐渐没落。
他看着顾澜亭自幼离家游学,从一个小官之子,废寝忘食读书科考,入仕后殚精竭虑谋划,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间艰辛非一言能尽。
顾澜亭身上扛着光耀顾家的担子, 长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实际上是个很执拗沉郁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对凝雪有情, 可情爱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
他以为主子只是伤心一阵便很快放下, 低调操办后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响仕途。
没曾想,素来薄情的人,竟愿冒着风险, 以逾矩的规格操办。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不能这般看着主子不顾仕途,省得日后后悔, 遂决定还是劝两句。
“爷……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和房总兵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顾澜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声道:“我自会处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她活着的时候便不愿做妾,为此三番四次意图逃跑,如今因他而绝望自尽,他说什么也要给她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一桩婚事罢了,他已权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价,并非他不能承受。
他顾澜亭从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仕途薄情寡义,可这一次,他不愿如此。
这些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
不多时,灵堂便设好,素幡白帷,一片缟素。
顾澜亭屏退了所有人,亲手为凝雪换上了寿衣,小心抱起来,一步步走入灵堂,将她安置在铺着锦褥的灵柩内。
她静静躺在那,脸色青白,皮肤上尸斑越来越多,毫无生机。
他俯身抚摸她冰冷的脸颊,许久,才往她脸上盖了层纱巾,看着她的面容被一点点遮盖住,直到彻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缓缓后退,静静燃香上香。
石韫玉在京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哪怕死去,也无人在她灵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着并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识的人上香吊唁。
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皆是与顾澜亭关系密切的同僚,还有伺候过她的仆从。
官员们上了炷香,安慰几句,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只暗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房家与东宫很快便听闻了顾澜亭竟以正室之礼安葬一个服毒自尽的妾室,顿时心生恼怒。
这不仅是打未来正妻房清嘉的脸,更是将太子的命令罔顾。
太子当即召顾澜亭入东宫。
顾澜亭洗漱更衣后,直奔东宫。
太子正坐在书房紫檀木大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顾澜亭撩袍跪地,“殿下。”
太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卿,孤听闻你情深义重,对一个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礼治丧?这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顾澜亭早预料太子会问罪,闻言恭敬告罪:“臣惶恐,惊扰殿下,是臣之过。”
太子把玩着玉如意,面上并不见怒意,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有之,孤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顾卿你身为朝廷命官,东宫属臣,更当以国事为重,岂可过度沉溺于儿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态,乃至罔顾礼法纲常?”
他顿了顿,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那房总兵是直性子,爱女如命,你此举将房三小姐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孤一番成全美意置于何地?”
看着顾澜亭沉默的脸,他叹道:“罢了,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回去后尽快将她简单下葬,了结此事,然后亲自去房总兵府上赔个罪,他性子虽直,却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释,想必他也不会过多介怀。”
“等此事风波过去,过几日便寻个时机,将你与房三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年岁也不小了,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顾澜亭自是听得出太子在提点他。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这是急于拉拢手握京营兵权,态度却有些摇摆的房总兵,催促他尽快成婚,以加固这条重要的纽带。
他本应立刻叩首领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灵堂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和她最后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厌烦与抵触便翻涌上心头。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骂他是薄情寡义的狗官伪君子。
心思百转,顾澜亭忖度着,觉得哪怕不成婚,也并非只有坏处。
从前的他谨终慎始,行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如今,他突然想赌一把。
他要赌一局更大的棋。
赢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会比联姻还要顺遂,青云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会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输……他顾少游不会输。
关键是,这样也能全了凝雪的心愿,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宁些,安心踏上黄泉路。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弥补她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跪在那里,垂着头没有吭声。
书案后的太子见他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寒意:“顾卿,孤的话你可听清了?对此安排,莫非有异议?”
顾澜亭以头触地,声音沙哑:“殿下明鉴,臣实在心痛难忍,精神恍惚,此时实无心绪议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对房总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臣以为,房总兵性情刚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丧之际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会认为臣是诚心赔罪,反而会觉得臣凉薄无情,对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届时,恐怕适得其反,于殿下大计无益。”
“砰!”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朝着顾澜亭掷去。
顾澜亭不闪不避,那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额角瞬间被划破,一缕鲜红的血线混着墨汁蜿蜒而下。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低声道:“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着跪伏在地的顾澜亭,眯了眯眼。
看着他那副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推迟婚事的模样,太子眸中的震怒渐渐转变。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
供桌上三炷他亲手插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几息后,“啪”地一声,齐齐从中断裂开来。
燃着的香头掉落在香灰里,溅起几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更剧烈的风灌入灵堂,门被“哐”一声吹开,门扇“砰”地拍到墙壁上,所有白幡剧烈翻卷浮动,发出猎猎声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顾澜亭怔怔看着断裂的香,又看向那剧烈晃动的的素幡。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她一声若有若无,带着厌烦与催促的叹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固执仿佛随着那截断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干哑发痛,干裂发白的唇瓣动了动,良久重新闭上眼,缓缓艰难吐出一句话:
“明日一早,下葬吧。”
翌日,卯时刚至,天色青灰,秋风萧瑟。
灵堂内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烛的僧人道士,低声诵念着往生咒文,声音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缥缈凄凉。
时辰将至,主持丧仪的司仪高唱:“盖——棺——”
就在杠夫准备上前合拢棺盖,顾澜亭忽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棺椁旁,向内望去。
棺内,凝雪安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终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缓缓移至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大哥……”
顾澜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顾慈音也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劝。
顾澜亭没有回应,静静望着棺内的人,又过了半刻,他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直起身,一步步退开,将位置让给了手持铁锤和寿钉的工匠。
棺盖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时辰到,起棺。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府门外而去。
纸钱被高高抛起,如同翻飞的白蝴蝶,在秋风中纷扬洒落。
哀乐呜咽,伴随着僧道的诵经声,队伍蜿蜒着向府门外行去。
顾澜亭沉默跟在灵柩之后,一步步走出灵堂,穿过庭院,走向大门,耳边哀乐阵阵,他的心跟着滞闷起来。
刚出了府门,还未下台阶,他停了下来。
“大哥?”
顾澜楼察觉到他停下,回头不解地唤道。
顾澜亭喉结滚动了几下,面色平静,嗓音却有点哑:“你们去吧。”
他不愿亲眼看着黄土覆盖上她的棺木,将她彻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仿佛只要他不去亲眼见证,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许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却难以自控地有了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头。
顾澜楼叹了一声,劝道:“大哥,这最后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顾澜亭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水淹没了,胸口喉咙发堵,喘不过气。
顾澜楼还想再劝,却见顾澜亭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顾澜楼看着他这般情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挥手,示意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不必再等。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手背上突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落着点水痕。
他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扭头看向仍背对着府门的大哥。
只见顾澜亭恍若无事向府内走去,然而迈过门槛时,脚下却被绊地趔趄,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他扶着门框,停顿了几息,缓缓松了手,万分正常地走进大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后,不曾回头。
顾澜楼怔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顾澜亭走了几步,觉得眼眶一阵酸楚热意。
他若有所感,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碰到冰凉的濡湿,他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指尖,看到上面的水光后,怔然迷茫地放缓脚步,直至僵立原地。
清晨雾气蒙蒙,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的水痕干涸。
良久,他垂下手,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顾澜亭重新迈步,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垂花门,走上左侧的抄手游廊。
一花一木皆熟悉。
当初是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介绍,带着她看过府中景致。
可她却死在这里,往后再也不会踏入此处半步。
他走着,看着,恍惚中只觉处处是她的音容笑貌。
可再一眨眼,却唯有落叶纷飞,萧瑟寂寥。
凝雪不在了。
她不在了。
顾澜亭一遍遍在心头重复,想着这样便能冷静接受,恢复理智。
可心不由人,每走到一处,忆起一分,神思便恍惚一层。
秋风落叶,廊庑漫长。
他本想去正院,然而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潇湘院外。
院里的仆从见他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恭敬行礼。
他没有作声,愣愣在门口站着。
庭院里的草木短短三日就没了鲜活气。
那些他曾经精挑细选,为她而培育的花,似乎因为主人的离去,也快枯萎了。
她就像角落的石榴树,夏时花开灼灼,让人误以为充满任由风摧雨折的坚韧生机,可到了夏末秋时,却飞快燃尽,毫无征兆的走向凋零。
顾澜亭站了很久,才兀自踏入正房。
里头的陈设依旧,他一寸寸看过去,落在软榻上片刻,又转到圆桌上,眼前瞬间浮现那夜的绝望惨烈。
他像是被刺痛了双目,蓦地收回视线,快步走入内间。
目光落在妆台上,又落在床榻上,最终落向角落的落地雕花铜镜上。
明亮的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竟透过镜子,看到了她一身鹅黄衣裙,眉眼弯弯朝他笑。
她唇瓣一开一合,神态灵动,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愣住,鬼迷心窍般靠近镜子,伸手去触碰,入手却只有冰冷的镜面。
他将掌心贴在镜面上,又往近靠了点,试图听清她说什么,可半晌了,只有自己剧烈到聒噪的心跳。
顾澜亭死死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后退两步,猛地闭上眼,别过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睁开,缓缓转回头看去,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有怅然,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绪缭乱到如此地步,甚至似乎出现了幻象。
在原地出神站了半晌,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顾澜亭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
走到庭院当中,小禾恰好抱着个竹筐欲出院门,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他嗯了一声,正要离开,却看到竹筐的一堆碎布乱线中躺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
顾澜亭突然想到之前甘如海说的,她曾想给他做个香囊,却因为他故意传了要把她送人的假消息去,她悲伤之下,便做了一半搁置下来。
他喉头滚动,伸手拿起那香囊,看着小禾道:“这是谁做的?”
小禾见他神情平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冷静的表皮下,隐隐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癫意味。
她心生畏惧,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姑娘做的。”
话音落下,突然就看到他脸上神色变幻,似了然又似茫然,似悲似喜,古怪到教她心头阵阵发憷。
顾澜亭紧紧攥着香囊,指节泛白,思绪翻滚。
半晌,他抬眼看向屋门,又倏地望向石榴树,最终重新看向香囊,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
既然她的离去会影响到他的心绪理智,那便暂且不下葬好了。
巳时末,丧葬队伍刚到城郊,棺椁入坑,顾澜楼正欲让人扬土埋棺,便听得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烈烈秋阳下,半黄不绿的山野间,有一人身着白衣 ,衣袂翻飞,如一只白鹤穿过草木,打马而来。
正是他大哥。
顾澜亭到了跟前,一勒缰绳,马前蹄高抬,扬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拿下羊角锤,快步走向土坑,一言不发跳了下去。
顾澜楼回过神来,忙道:“大哥!你这是作甚?”
顾澜亭不回答,用羊角锤挨个撬棺上的长钉。
众人见他这般癫狂模样,纷纷吓得不清,一时无人劝阻。
顾慈音见状用手肘捣了一把懵住的二哥。
顾澜楼回过神来,赶忙跳下棺材,扣住了大哥的手腕,“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凝雪还怎么入土为安,投胎转世?”
顾澜亭一把挥开,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澜楼对上他的目光。
往日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里头蕴含的疯色令他心惊胆战。
他愣了一瞬,就见对方重新转过身去,挨个撬钉子。
他忙去阻拦,又被一把推开。
顾澜亭握着羊角锤,因撬钉子的手颤抖不稳,手指虎口都划出伤口。之前被碎瓷片扎破,尚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也渗出鲜血。
他静静看着脸色难看的二弟,弯唇温笑:“既是我的人,不论生死,合该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