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香喷喷烤鸡
到了家, 院子里冷清清地,笼着一层清晨的薄雾,三婶家两只公鸡在啄菘菜叶子吃。
墙边晾衣裳的竹竿子上, 娘新洗的袄冻得硬邦邦的,滴下的水都凝成了冰溜子。
宁姐儿正吃力地要将衣裳收到屋里去, 她那么一点儿,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很,竹竿子砸下来, 眼瞧着要将她压在下头。
小丫头唬了一跳, 忙撒腿要跑,一只手将杆子扶住了。
黄樱道, “砸着你怎麽办?”
宁姐儿吐吐舌头,捂着胸口, 学娘的语气, “哎唷, 吓死个人了!”
她想起早上醒来, 屋里就她一个, 顿时嘴撅得能挂油壶, “二姐儿摆摊不带我。”
黄樱失笑, 将衣裳取下来, 都冻在上头了, 跟一块儿冰似的。
“你怎知没叫呢?你睡得小猪似的,叫了八回都不起, 二姐儿只得自个儿去了。”
小丫头有些心虚,狐疑,“当真?”
黄樱点头, “嗯呐!”
小丫头背着手,不敢瞧她了,“那我明儿定能醒的!”
黄樱笑得不行,忍着道,“那我明儿再看。”
她笑着将衣裳拿进屋里,娘正擀烧麦皮儿呢。
王狗儿在剥松子,他娘病得重了,家里离不了人,妞儿留在家里照顾娘。
见了她,忙起来问好,“小娘子,松子快剥完了。”
他心里很忐忑,唯恐这些剥完小娘子便不会用他了。
力哥儿在他爹娘那里帮忙,他都帮不上那些,就连彩姐儿也能看着真哥儿,黄娘子都能空出手做其他事儿。
黄樱笑,“正好,我们有笔大买卖,要用多多的核桃呢,刚买了一袋,一会儿搬进来给你剥,不用剥皮儿,这个要得急,你只快快地剥了便是。”
王狗儿忙“哎”了一声儿,手下加快了速度,心里很高兴。
黄娘子早听见她和宁丫头外边说的话,道,“叫她擀皮儿,坐不住,又在外头混甚麽?”
黄樱将衣裳晾在炉子边,“她不爱这些细致的,娘叫她烧火还行。”
“惯得她!你们小时候做饭洗衣哪样不做,这丫头光知道吃,将来嫁了人怎麽办?”
黄樱失笑,“她才多大,嫁人多少年后了。不急。”
黄娘子瞪她,“从小儿不学,大了哪来得及。”
不过说起这个她便气。
黄樱去灶房,娘便跟着她过去,压低声音道,“气煞我!”
黄樱吃了一惊,“怎麽了?”
黄娘子冷笑一声,骂道,“第二横街上那户姓白的人家,摆摊卖领抹、幞头、鞋袜的,前些日子找我来说话,我还寻思甚麽事儿,谁承想是打着你的主意。”
黄樱挑眉,有八卦。
“他们家有个独苗儿,三代单传,去岁还中了举人的。”
黄樱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咱们还去瞧了,官差敲锣打鼓放榜呢!”
黄娘子冷笑,“那白娘子瞧着你能干,打量着我是个糊涂的,想跟我们家做亲家呢!”
黄樱想起机哥儿说的,“他们家怎地了?”
“我暗地里打听了些时日,他们家瞒得死死的。你可知他们家原有个投奔的表侄女,咱们还见过,常在摊子上帮忙的。”
黄樱忙点头,“只去年便不曾见过了。”
黄娘子冷笑,“我打听出来,有人瞧见那姑娘半夜里偷偷逃了,肚子都大了。”
黄樱吃了一惊。
“还有呐,那白大郎可是妓馆常客。这般还敢舔着脸在我跟前说你的不好,也不打量他们家几斤几两。”
“呸!”黄娘子直骂晦气。
“娘,我又不急着嫁人,这有甚麽好气的。”
她忙将今儿的钱给娘,说了举子们要买糕饼的事儿,喜得黄娘子立即眉开眼笑的。
她提着那包钱,“天爷”直惊呼,又不敢叫人听见,脸色涨红了,手都有些抖,“一早上卖了恁多?”
黄樱点头笑,“嗯呐!”
“乖乖,还等甚!我得赶紧擀皮儿去!”
黄樱也去瞧杨志和的面。
各样都备好了,该发酵的发酵,该松弛的松弛。
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要发酵充分,她连盆儿端到娘屋里,在炉火边的桌上、地上放着,足有五六大盆。
各种馅儿和配料也都切好剁好了,她撸起袖子,先去灶房里把馅儿炒出来。
本只准备了正常卖的,如今人多,她炒出来三锅,杨志立马又开始剁馅儿。
鸡鸭鹅兔店送来了一车货,光处理好的鸡,就有二十只。
店里有的鸡子,黄樱全让送来了,统共是三百个。
她还让刘娘子今儿再多去收些,她全都要。
喜得刘娘子忙“哎”,立即去办了。
杨娘子提起菜刀,表情沉静地像剁了十年鸡。
她手脚麻利,刀“哐”“哐”“哐下去”,鸡的各个物件儿分得干净利落。
又一手捏着骨头,一手拿刀,庖丁解牛般将肉全剔了下来。
剩下的骨头和肉,黄樱在锅里煮了一锅子,扔了姜片进去,撇去浮沫儿,丢几颗红枣。熬好了撒上白胡椒和绿葱花儿,喝一碗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还单独装了一篮儿,教王狗儿拿回家去。
王狗儿正将松子剥完,打开核桃袋子,预备开始剥,闻言,忙道,“这怎行!”
黄樱笑道,“每日用那些鸡,如今用不完,馊坏了多可惜,还好着呢,都是些骨头,肉虽然不多,拿回家还能叫你娘熬汤喝呢!”
“对了。”她问,“你娘可瞧过大夫了?”
“娘说吃了药便好,从卖药的那里买了几贴药胡乱吃着。”
“得空儿叫大夫瞧瞧才是正紧。”黄樱看他小小一个孩子,夜里估计也没怎麽休息,眼圈儿黑黑的,这几日也没少吃,还越发瘦了。
要是连饭也没得吃,怕早就倒下了。
王狗儿忙笑,“正准备今儿回去便要带娘瞧的,多谢小娘子挂念。”
黄樱笑,“我还等着你剥核桃呢,旁人都没你剥的好。”
王狗儿不禁高兴起来,“我定替小娘子好好干!”
炒好的馅儿凉了,杨娘子立马去包,黄樱则开始做可颂和开酥碱水条。
手动开酥不是简单的过程,很累,如今还不能交给杨志和杨娘子,都靠她自个儿。
她开启时间管理大法,同时开五块面团,这样便能不停歇,一块面团去松弛,她立马擀另一块面团。
手太酸,她不由想让爹仿照后世做类似压面机的东西。
既能压面,还能开酥,一举两得。
“爹!”
说做就做,她立马叫来爹在一旁瞧着,告诉他自个儿想要的功能。
她拿出炭笔,三两下便画出来一个压面机的结构图。
爹瞧了瞧,沉思着,“我好生想想。”
这压面机跟打鸡子的装置其实有共同的部分,手摇那部分是一样的。
不同的便是压面口,需得两个圆柱形木头连接着,随着摇动机械臂,通过轴承转动起来,且要能调节空隙大小,以此来调节压出来的面片厚薄。
这个想也比较难。但若是能做出来,便能大大提高产量,不管面包开酥,还是中式酥点开酥,都极简单快速。
日后要是产量提高,能多赚多少钱呐。
爹去灶房烤鸡子糕了。
黄樱继续忍着酸折叠开酥。
将五块面团做完,手实在酸痛。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个肉桂卷咬了一口,那股肉桂味儿令她着迷,不由深吸口气,糖油为身体注入能量,她站在台矶上,慢悠悠享受着一块肉桂卷的时间。
宁姐儿跟允哥儿也在帮忙,小丫头正蹲在一旁将核桃切成小粒儿。
杨娘子在前头给每个肉桂卷刷蛋液,允哥儿跟在后头,将核桃均匀地洒在发酵好的一个个肉桂卷上头。
他表情认真严肃,每一碗肉桂卷上头核桃都撒得均匀、等量,若是哪个多了,他还得拿出来。
她早便发现了,允哥儿见到筷子方向摆得不一致都要特意调过来的。
她笑了笑。
太阳已经晒了上来,破开薄雾,洒在院中,机哥儿也起来了,正拿着刷牙子净牙。
日光穿透云雾,洒在脸上,她竟感觉有了一丝温暖。
汲取了食物的力量,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整形、泡碱水,送入炉去烤。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停。
鸡子糕和桃酥一炉一炉出来,全都在各个屋里晾着。家里案板都不够放,爹临时劈了木板出来用。
黄油香味儿飘满了院子,不断有邻居上门要买。
隔壁威哥儿哭着闹,娣姐儿怯怯地拿着钱,在门上探头,“宁姐姐——”
宁姐儿自打那日见到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这几日见了吴家的扭头就走,连娣姐儿也不理会了。
她切着核桃,扭头瞧见,哼了一声,扭过来不理她。
娣姐儿怯怯地趴着门,“宁姐姐,婆婆让我来买糕饼。”
宁姐儿气呼呼道,“不卖给你们家!快走!”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黄樱将一炉发酵好的蜂蜜小面包送进灶房,出来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僵持着。
二婶家有个娣姐儿,吴娘子家有两个,但凡家里最小的那个才是男孩,基本上他都有个叫娣姐儿的姐姐。
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色冻得发青,还不如杨娘子家的彩姐儿穿得严实。
那日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非但没赚,还赔了一笔,将吴娘子攒下的一点钱全都赔进去了,甚至还贷了钱。
昨儿夜里她听见吴娘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吴娘子忙着赚钱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顾不上两个小丫头,吴引娣也跟着娘在外头找活干,去酒肆做焌糟做些换盏、斟酒的活计。
招娣的衣裳头发,瞧着都是自个儿整理的。两个双丫髻歪歪扭扭、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方才黄樱还听见隔壁吴老太打人。
小丫头瘦瘦的、小小的,比前些日子见还要瘦弱了,两个大大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笑着招手,“娣姐儿,过来。”
小丫头怯怯地走过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五文钱,“樱姐姐,买桃酥饼。”
“威哥儿吃?”
“嗯。”小丫头轻轻点头,吸了吸鼻子。
黄家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
“你跟我来。”她带着娣姐儿到南边屋里,力哥儿正跟杨娘子两个将晾凉的面包装到框里,好给后面烤的腾出地方来。
烤了太多,能用的地儿都用上了。
娣姐儿睁大眼睛,怯怯地瞧着那满桌满框的糕饼,屋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昨儿喝了一碗清得见底儿的粟米汤,今儿还甚麽都没有吃,娘跟大姐儿半夜便出门子去赚钱了,婆婆说家里没米,早上只给爹和威哥儿熬了粥、煮了鸡子。
婆婆自个儿也只涮了锅底喝,说她小,不容易饿,下午再给她吃。
她肚子好像饿扁了,吸在一起,疼得紧。
桃酥难免会有碎掉的,力哥儿小心捡起来放到一个盆里,这是做试吃用的。
若有那边角处烤焦的,黄樱便分给大家吃了。
力哥儿很喜欢做这些。
娘说了,他不能白吃小娘子的饭,他也要干活。
黄樱将娣姐儿带到那些糕饼前面,笑着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咸桃酥和甜桃酥,娣姐儿要哪个?”
小丫头忙睁大眼睛盯着那满框子金黄的酥饼瞧着,不停咽口水。
外头是瞧不出甚麽的。
黄樱拿那烤焦了边角、不能卖的给她两块儿,“你尝尝,这个是咸的,这个是甜的,尝好了再买。”
她给杨娘子和力哥儿他们每人也分了,自个儿也拿起一个咬一口。
真好吃呐。
小丫头迟疑,“我吃吗?只有五文钱——”
黄樱嚼着桃酥饼,甜品令人愉悦,她笑眯眯的,“这个是烤坏的,不能卖的,可以尝,好吃再买。”
娣姐儿拿着两块儿,左右看看,忍不住小口咬了其中一块看着小些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瞪大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忍了又忍,才又咬了一小口,然后便问,“我能给娘和大姐儿尝吗?”
黄樱笑着摇头,“不行。谁买谁才能尝。不尝我就要收回了。”
她吃完一个,拍了拍手,麻利地开始干活。
宁姐儿一边切核桃,一边撅着嘴,瞧着娣姐儿在那犹豫。
她“蹬蹬蹬”跑上前。
娣姐儿回头瞧她,吓得忙将桃酥饼塞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只知香甜,根本分不出味道,只得指了那个甜的,“樱姐姐,要这个。”
黄樱拿油纸替她包好,摸摸小丫头的头,“好了,家去罢。”
小丫头忙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桃酥饼,在满院子香味儿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吃了东西,肚子里不再扁扁的,变得热热的,不难受了。
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去,宁姐儿头上两朵绢花,穿着新袄,正捧了糕饼吃。
樱姐姐说这是今儿最后一个,再吃小心牙掉光了。
宁姐儿狐疑,“唬人的罢?”
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一口香味儿,想着自个儿怎麽不是院里的公鸡?石头、草、泥巴?不然就能在黄家院儿里了。
几步路,她一脚、一脚,越到门口,越想退。
“死丫头,买个糕饼恁久!还不快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威哥儿都饿了!”
她忙细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婆婆,酥饼。”
吴老太一把拿过去,狐疑地看她一眼,仔细查看,瞧着每一处都没有偷吃的缺口,才没打她。
“敢偷吃威哥儿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娣姐儿缩了缩脖儿,细声细气的,“嗯。”
威哥儿忙跳着从她手里抢,吴老太还想学黄家怎做的呢,“乖孙哟,等等,婆婆瞧一瞧再给你呢。”
她急着看,威哥儿急着吃,怕她吃了,咬她一口,直把老太太咬得“哎哟”一声,松了手,油纸包掉在地上,威哥儿忙捡起来,立马送到嘴里,“咔擦——”
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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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