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妍姐儿没了
前些日子紧锣密鼓准备开店, 家中银钱都见了底,黄娘子那存钱的黑漆小箱空空荡荡,她每日都发愁。
如今得了钱, 赶紧存好了,娘眉飞色舞的, “寒食也快到了,咱们家这糕饼,定还能多卖一些呢!”
黄樱也有这个想法,“嗯, 到时候我再新上几样儿。”
宁丫头嘴撅得能挂油壶, “寒食到了,二婶一家要回来了。”
黄樱失笑, 看了娘一眼,“怕是就在这几日呢。也该准备着清明扫坟了。”
黄娘子脸色很难绷住, 好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
她没好气, “回来便回来罢, 与咱们甚麽相干。”
黄父一声不敢吭, 低头将炉火捅旺些。
这娘与二婶的恩怨自打嫁进来便愈积愈深。源头虽是黄老太太势利眼, 偏心二伯一家, 但与二婶一家精明市侩、甚麽好东西都揽到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以前一起吃大锅饭, 娘跟爹赚两个钱都交了公用, 家里大姐儿可怜巴巴的, 连口肉都吃不上。
后来黄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儿,还打算用公中的钱供宥哥儿读书, 黄娘子彻底不干了,撕破脸将家分了。
他们家日子过得苦,虽比没分家时候好些, 比起二婶家却是差远了。
二婶家里时常有肉吃,他们家只有嘴馋的份儿。
后来二婶还拐着弯儿说自家肉少了,怀疑是被人偷了。
她还能说谁,这院里谁最缺肉吃?自然不是杀猪的三婶一家。
娘气死了,叉腰在院里大骂好几日,自个儿搭了个灶房来用。
这俩人的恩怨不是三两件事儿,那是陈年摩擦积攒的怨气。
不过,照黄樱看来,她娘也就是嘴皮子厉害了些,若真论精明,比二婶和二伯差了十倍不止呢!
二伯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也跟他们没甚关系,如今都分开过了,他们家的事儿,她也不想有牵扯。
她拿出明儿采购的钱,笑道,“回头问问文哥儿,给夫子教些束脩,让允哥儿也上学去罢。”
三婶家的大哥儿在城南一个老秀才那里读书,虽然到如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中,三婶家里还是供着。
爹娘都是一愣,黄娘子道,“允哥儿在店里头忙活不是挺好?将来也少不了一口饭吃。文哥儿读书读恁多年,将你三伯拖成什么样儿,偏还清高得很,瞧不起杀猪的,如今连个秀才也考不中,家里的事儿也不帮忙,成什么样儿。”
允哥儿也是一愣,脸色红了,“二姐儿,我,我怎能读书,我还要在店里帮忙呢。”
黄樱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当真不想?不是偷偷学隔壁甘来念经么?”
小孩儿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只是好玩儿。”
“不是要读书当大官?让爹娘享福呢?”黄樱笑,“咱们家有我和爹娘呢,还轮不到你养家。读书也不是定要你中进士,若你没有科举的本事,读上几年,认得字儿,明白道理也就罢了。”
“再者,”黄樱笑道,“咱们家店里还有大哥儿呢,如今不饿肚子,便该想着更进一步才是。做生意的自来不如读书人家,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功名才能立得住呐。”
黄娘子不太同意,黄樱道,“隔壁吴老太不就是,街坊为何忍让着她呢?不就是吴秀才有功名么?”
她又使出杀手锏,“二婶一家早早便将宥哥儿送去私塾,不就是为了让他科举,将来做官?二婶家自然也是官宦人家了。”
娘一听,这还得了,屁股底下针扎似的坐不住了。
二婶当初将五岁的宥哥儿送去私塾,街坊谁不说她有远见,谁不羡慕他们家家底?
二婶得空儿便炫耀,学堂里如何如何了,夫子又夸宥哥儿聪慧了。娘没少背后啐。
黄樱又道,“咱们家里,便不是为着旁的,单只为了将来宁姐儿嫁个好人家,亦或者能让她有个读书的兄弟可以依靠、让婆家高看一眼,不也很好么?大姐儿也一样呢!若是家里兄弟强些,宁姐儿和大姐儿在婆家腰杆子岂不也硬些?他们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呢!”
娘一拍大腿,“送,明儿我便问去!”
爹也忙点头,“读书好,真哥儿将来也读。”
娘跟二婶别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以前他们家穷,处处低人一头,娘心里别提多憋屈。
黄樱偷笑,一本正经道,“又不差那些钱,读书的好处多着呢!只咱们毕竟比不得官宦人家,若是学堂里有那富裕的学生,也是难免,咱们平常心便好。”
允哥儿脸色涨红,眼睛亮晶晶的,“娘,我真要读书么?”
黄娘子:“读!宥哥儿读得,你怎不能,指不定咱们家允哥儿还比宥哥儿强些!”
她斗志起来了,“那甚麽笔墨纸砚,明儿便买去!”
黄樱失笑,她就说,她娘的心眼子都在表面。
“眼看天儿也要热起来,咱们也去布行买些布,家里都做新衣裳如何?允哥儿见夫子,也要穿得齐整些,不好叫人笑话的。”黄樱笑,“二婶和祖母回来,瞧见咱们过得好,想必也高兴。”
才怪。
黄娘子本心疼钱,“作甚新衣裳,这不年不节的——”
一听她画的饼,不由改口,“清明了,也是个节,那便做罢!”
兴哥儿忙道,“给你们做,我才做的呢!便不用了。”
“都要做的,谁也不能少。”黄樱摸摸他的头,“今儿跑一日,腿不累罢?改日再教那太丞瞧瞧,可不能留下病根。”
“好着呢!这算甚!”兴哥儿笑得眼睛弯下来,“再想不到在自家铺儿里干活,还有甚麽可说的。”
他这几日别提多开心,做梦似的,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劲儿。
黄樱笑,“这新衣裳,要不是怕娘不同意,咱们铺儿里头都该做一身新的呢!这样看着也齐整,客人见了也有印象。”
黄娘子立即道,“给自家人做便罢了,怎能给雇来的人做呢!”
黄樱知道她不同意,“咱们才开店,日后再说罢。”
宁姐儿听了半日,“允哥儿读书,我呢?”
黄樱笑道,“你想做甚?二姐儿教你经营铺子如何?”
宁丫头歪头,“糕饼铺子都是我的?那我一日能吃十个核桃炉饼么?肉桂卷也能想吃便吃么?”
黄娘子拧她耳朵,“成日家想着吃!”
“哎唷娘疼疼疼!”宁姐儿歪着头龇牙咧嘴。
“还知道疼呢!我打量着你见了吃的甚麽都忘了呢!”
宁丫头将耳朵从娘手里解救出来,吐了吐舌头,拉着黄樱衣摆蛄蛹,“我喜欢糕饼铺子,我跟着二姐儿学呢!”
小孩儿睫毛浓密卷翘,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得很,黄樱忍不住逗她,往她咯吱窝挠,“是么?当真好好学?谁今儿只顾着玩呢?”
“哎呀哈哈哈哈好痒!”小丫头抱着她脖子扭来扭去,“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我明儿定好好干的!哈哈哈好痒!”
像个小企鹅,又热乎又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经过她每日精心投喂,小丫头长了肉,圆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葡萄似的,水润明亮,很会撒娇。
比如此时,她趴在黄樱怀里,两只小胳膊揽在黄樱脖子上,脸颊柔软的肌肤轻轻蹭蹭她的脸,谄媚道,“二姐儿,我还能吃个鸡子糕么?我好饿呀!”
黄樱笑:“自然不能了。咱们说过甚麽,晚上吃过饭,便不能吃那些的。”
“再吃一个嘛!就一个好不好~”她开始蛄蛹,在她怀里翻滚。
她将小丫头揽在怀里,“不能,咱们睡觉去咯!”
她横抱着宁姐儿,笑着往她屋里跑。
小丫头兴奋地“咯咯笑”,直撒了满院儿。
娘念念叨叨的声音传来,“多大的人,跟小孩儿似的!”
黄樱笑笑,将蜡烛吹了,拍拍宁丫头,“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
炉子里炭火还有余晖,空气还热烘烘的。
屋檐上响起细细密密的雨声,像针尖儿落在瓦片上,一阵风吹动树梢,鼻端飘来泥土气息。
她闻了闻被褥上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残留着娘洗过的皂角味道,她深吸口气,陷在温暖之中,浑身都轻盈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有人敲门,还有娘的大嗓门,外头灯火摇摇晃晃的。
她一个激灵,猛地清醒,小丫头也有些迷糊,她拍拍小肩膀,“睡罢,没事儿。”
她忙穿衣起身,推开门瞧。
爹娘还有三婶、三伯都在院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瞧不清,只听着不是汴京口音,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大娘子”、“小郎君”、“郎中”之类。
她走过去,听见娘啐道,“人病得这样重,你们府上都是死人呐!这会子才来!还等甚!带路啊!”
娘一把将那人推开,气得胸口起伏。
黄樱忙上前,“娘,怎了?”
黄娘子抓住她的手,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手心发凉。
“你也去!”黄娘子压低声音道,“妍姐儿不好了,那该死的孙府这会子才打发人来!”
黄樱吃了一惊,“去岁不是还好好的?”
“谁晓得!”苏玉娘咬牙切齿的。
前头黄父和三伯已顾不上别的,连夜找人去西京通判府上送信。
黄娘子将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推醒来,兴哥儿将真哥儿也抱上。
几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真哥儿也不哭,困得眼睛一闭一闭的。
“咱们去见你妍姐姐。”
“妍姐姐?”宁姐儿揉揉眼睛,抓着黄樱的手。
妍姐儿是三年前出嫁的,那时候宁丫头才三岁。
前几年从未回来过,只去岁生完小孩儿,突然回来了一次。
还给宁丫头他们带了果子和糖。
宁丫头和允哥儿都记得那个很漂亮的妍姐姐。
妍姐儿是她们姊妹里最漂亮的,二姐儿记忆中的画面,妍姐儿跟开了柔光特效一样,一颦一笑都是美的,小丫头没少背后偷偷羡慕,街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没少登门求过亲的。
只都被二婶拒了。
孙府上那人送了信,便丢下句,“我们大娘子说了,你们家若来人,便只到后门上,说是黄家人,自有人带你们进去。”
然后便坐轿走了。
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呸!当心掉城渠里淹死!”
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也有出来问的。
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爹赁了车来,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
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
在北宋,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像樊楼周边铺席,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
这孙宅在大内北边,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还要往北,直到八仙楼附近。这里临着五丈河,附近有天青寺、州北瓦子等。
北宋内城狭小,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
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
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忙催,“快着些,十万火急呢!”
“怎突然病重了呢?”三婶喃喃。
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打小乖巧。
因着长得好看,二婶从不让她干活,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每日压着她学女红。
说她,“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
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教那孙员外瞧见,打发官媒上门求娶。
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足有三进,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
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到如今,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凡有人家嫁女儿,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
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而是妾侍。
到了那孙宅后门上,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
黄樱忙扶着她,“当心些,娘。”
爹抱着真哥儿,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机哥儿也跟着。
他们急忙上前,还未开口,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道,“是黄家人罢?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黄樱甚麽也没顾上,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
二姐儿印象中,妍姐儿怯弱了些,却再温和不过的,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怎会出事呢?
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冷冷清清的,也没甚麽人,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渗人得紧。
黄樱打了个寒颤,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
“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不让她见,她怕是不能瞑目的。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你们便进去说说话。”
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推开门,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
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混在一起,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让人呼吸不过来。
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
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众弟子神色各异,色彩明艳、栩栩如生。
莲花童子、七宝池净土、阿弥陀佛、观音、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
这是根据《佛说阿弥陀佛经》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
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是观无量净土变。
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这一眼,她感觉不太对,又走近,眼睛不由缓缓睁大。
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正拍打着隔扇,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帐幔,桌上笔墨也湿了,点点滴滴,像离人的泪。
“我的儿!”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
真的很美。
很干净的美。
竟比印象中还要美。
妍姐儿本昏睡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喘息声很重,她一呼一吸都很痛,很艰难。
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未开口,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
她哆嗦着,“大伯母?”
“哎!”黄娘子都不敢碰她,“怎病得这般重?我给你请郎中,马行街上的郎中贵了些,定能治好的!我这就让你大伯去!”
“大伯母——”黄妍喘气,“没用了。我不成了。”
她挨个瞧过去,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她哆嗦着,“大伯。”
黄父忙上前,“大伯在。”
她将三婶、三伯挨个看过去,看到黄樱,茫然,“樱姐儿也来了?”
她显然已没了力气,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黄樱忙上前,“妍姐姐,是我,樱姐儿。”
她将宁姐儿和允哥儿拉过来,“还有宁丫头和允哥儿、兴哥儿、机哥儿,都来看你了,还有真哥儿呢!我娘去岁才生的。”
妍姐儿想伸手摸摸,手却沉得抬不起丝毫,她连哭也没有力气,眼泪只是顺着眼眶往下流,打湿了鬓角和脸颊。
黄樱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二姐儿记忆中妍姐儿替她擦眼泪。那双手上很多针孔,二姐儿吃惊,“不疼么?”
妍姐儿笑,“习惯了就好了。”
“疼怎能习惯呢?包上药罢,好得快!”
“不成的,娘要不高兴。还要绣呢。”
三婶忙给她轻轻擦拭,笨手笨脚地道,“妍姐儿乖,不哭。”
黄妍最后睁大眼睛瞧着这些人,想将他们印在心里似的。
她缓过来一会子,只留下黄娘子说话,黄樱和爹、三伯、三婶他们在外头等。
黄樱站在屏风前,心里震惊,这竟然不是画的,是绣的!
不知怎么,她直觉这是妍姐儿绣的。
她早听说妍姐儿绣工了得,大姐儿还是跟她学的,大姐儿那般骄傲的人,还说她的手艺比不上妍姐儿一半。
她见炉火上水开了,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便端了盆水进去。
却听见黄娘子不可置信,却死死压着声音,“你说甚麽?”
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吃力道,“这也没甚稀奇,大伯母,这宅子里头,我这样儿的,多着,我娘,我爹,我是,信不过的,大伯母,我,我攒了些体己,大娘子会,会给你,我那个孽种——”
她哽咽着,“我不知怎么对他,有时打,有时骂,大伯母,我终于,解脱了,那个孽种,我死——死了,孙家也容不下他,大伯母,找个村户,让他,当,当个农人罢。”
黄娘子已经泪流满面了,“作死的孽障,哪有这般作贱人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进来,我找那姓孙的算账去!忘八羔子!我撕了他去!”
“大伯母——”妍姐儿有气无力地摇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是我,是我命不好——你别去——我,不想,教人知道,不想,死了,下地狱。”
黄娘子见她急得脸色发紫,忙道,“我不去,我不去的。”
她哭得泪人似的,“你爹你娘已连夜叫人去了,你再等等他们。”
黄妍扭头,声音低得听不见了,近乎气声,“我怕是,等不到了。”
黄娘子见她头扭过去,半晌没有动静,那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她脸上表情渐渐僵住,脸色煞白,“大年!”
她忙轻轻叫,“妍姐儿?我的儿——你跟我说说话——大伯母还没说够,妍姐儿?”
她抹了把眼泪,“妍姐儿?”
黄樱手里端着盆儿,打了个寒颤,被爹推了一把,才忙跟进去,便见妍姐儿嘴唇发青,脸色渐渐涨红,呼吸也没了。
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娘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呜呜呜——”
三婶也哭,小娃娃也跟着哭起来。
雨似乎下大了,风吹来潮湿的水汽,屋里帐幔飘荡、摇晃,屏风上西方极乐净土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黄樱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看妍姐儿,忙捂住两个小娃娃的眼睛,面朝外。
却见一个小娃娃,跟娣姐儿一般大,正怯怯地在门缝里探头。
跟黄樱对视上,他吓得忙缩回去。
黄樱瞧见他赤着脚丫,衣裳也没穿好。
爹和三伯已在商量后事,黄娘子听见三伯说甚麽,“如今是孙家的人,该打发人通知孙家准备后事。”
她气得大骂,“咱们将妍姐儿带回去!不许留在孙家!”
正说完,屋门推开,一个娘子笑道,“正好,既然你们娘家有这个意思,我们孙家也通情达理,人你们带走便是。”
她身边妈妈将方才那小孩儿推进来,“这是黄妍生的语哥儿,你们带走黄妍,便不是孙家人了,这语哥儿身份不明,我孙家是留不得了,你们将他一并带走罢。”
“这怎行!”三伯气得吹胡子,“语哥儿怎么说也是孙家的子孙!”
黄娘子二话不说,“带走便带走!咱现在就走!一刻也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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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