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杜二郎帮忙
黄樱做了个决定, 她觉得这些货没必要卖三日,好容易没事了,最后一日清明放假多好。
做人怎能不休息呢, 他们家屋顶也该修一修,今儿雨水都漏得甚麽样儿, 回去且有得收拾呢。
她说好带允哥儿买纸笔的,昨儿却忙得没顾上。小家伙乖乖的也不提,她都内疚。
店里这些人也连日忙了这么多天,古代虽没有周末一说, 学生还有旬休呢。
她跟娘商量了一下, 黄娘子一听,先是不同意, 黄樱道,“最后一日大家都去郊外踏青扫坟, 咱们留些乳糕带去, 一则, 咱们自个儿也能松快松快, 瞧瞧草长莺飞的景象, 看看汴河开河的热闹;二则, 那里人多, 咱们还能顺便卖一卖, 也好教更多人知道咱们铺子。”
“是有几分道理。”但黄娘子还是心疼工钱, “哪有付了钱却不干活的呢?”
黄樱失笑,“他们家里也要扫坟的, 咱们早卖完了,拘着他们作甚?不如歇上一日,清明后更有力气干活呢。”
娘不情不愿同意了。她也没法子, 寒食禁火,拢共那些东西,不够卖的。
雨还下着呢,黄樱到灶房里头,大家这会子都闲下来了,都忙着收拾灶房,洗洗刷刷,几个娘子帮蔡婆婆洗碗。
黄樱掀起帘子,笑道,“我有个好消息。”
“甚麽好消息?”杨娘子忙笑。
“明儿卖二百鸡子糕,后日清明,咱们歇息,店不开了。你们家里有事的尽去,该祭祖扫坟的都去,或者踏青游赏也随你们。”
大家一愣,担忧,“怎不卖了?后日还剩二百鸡子糕呢。”
黄樱笑,“这日工钱是照发的,只是剩下那些,我预备着到外头去卖的,也不多,估摸着不用大家了,所以教大家歇息一日呢。”
大家都懵了,“从未听说做工还有歇息一说。”
黄樱笑了,“你们不休,我也得休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清明后咱们好好干便是了。怪我忙糊涂了,没有给咱们自个儿留些吃食,鸡子糕大家每家分上十个,算是我的心意了。”
“哎唷!小娘子折煞我们了!天底下再找不到小娘子这样儿的主家,还有甚麽不满意的!依我说,后日我也不休,我不觉得累呢!”杨娘子忙笑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都说不休。
黄樱下了命令,不休也得休,后日不许来店里。
她还打算等店里生意步入正轨,便做排班表出来,每人每月都有四日可以轮休。
她自个儿还没好好逛逛繁华的东京城里呢,她也需要休息日呐。
下午的时候雨下得大,大家将店里重新打扫,桌子擦得锃亮,地面也发光。
灶房里一应物事都擦洗一遍。
黄樱拿着抹布将糕饼铺子的窗户擦了。
店里他们每日打扫,这窗户却有几日没擦了,已经有些灰。
屋檐上雨跟泼下来似的,“哗啦啦”直往下倒,有那没打伞的行人,浑身都湿透了,慌慌张张往家跑,脚踩在青石板上,水“啪”“啪”“啪”溅起来。
她伸手推窗,木头有些发潮,她用力推了半天,险些栽到窗台上,“咯吱——”
窗户推开了。
一阵水汽扑来,风携着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笑起来,探出头去,趴在窗上赏雨。
街上小贩们跑得七七八八,好些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水流得河一样,不知道谁家的鸭子在里头游,大家指着发笑。
宁丫头和允哥儿瞧见了,忙跑到台矶上看。有些人家的小孩子淘气,踩水玩儿呢。
黄娘子在后头喊,“不许跑到水里去!”
“晓得了!”小丫头负着手,老神在在蹲在门槛上,一眨不眨盯着。
黄樱也看着好玩,正笑呢,窗前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郎,淋得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黄樱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熟人,忙笑道,“王小郎君。”
王琰生气道,“那鸡子乳糕今儿怎卖完了?小爷还没吃上!”
黄樱瞧他湿漉漉的,偏还昂着小下巴,以为很神气呢。实则狼狈得很,又冻得瑟瑟发抖,实在可怜。
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笑道,“小郎君随我来。”
王琰瞧见她兜里那只小灰雀,不由瞅了两眼,哼了一声,“我家里也有只鹦哥,比这好看多了。”
“我们市井人家养着玩儿,比不得小郎君家里金贵的。”
黄樱教他坐在店里头,去后头给他做了个榅桲酱小蛋糕来,放在白瓷碟子里给他。
王琰抿唇,“不是卖完了么?”
他咽了咽口水,气愤,“莫不是诓我,害我大老远跑来,还淋了雨!”
“是卖完了,这个是自个儿留着吃的。我见小郎君特意淋雨来,才拿出来呢!”黄樱忙笑道。
王琰满意了,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拿起勺儿便吃,狼吞虎咽的。
真好吃。
吃完一个,甚麽不开心都没了。
“还有没有了?”他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黄樱。
黄樱瞧见他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也没个小厮跟着,怕是离家出走的。
她笑道,“小郎君吃完家去罢,今儿雨大,天儿也黑得早,家里怕是担心呢。”
王琰抿唇,气呼呼道,“没有便没有,钱小爷改日还你。”
“这个便送小郎君吃!也不是卖的。”黄樱见他气呼呼就要走,忙“哎”了一声,“我这儿有伞,小郎君拿着用罢,改日还回来便是。”
她忙拿了把油纸伞给他。
王琰抿唇,瞧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好吧。”
宁丫头站在门槛上,扭头稀奇地盯着他瞧。
王琰见恁黑一个小丫头子,不由有些同情。长得这般丑,将来怕是嫁不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看在乳糕的份上,有人欺负你,允许你报上小爷的名号。”
黄樱失笑,忙道,“哎唷真真儿多谢小郎君!”
王琰总算高兴了些,“哼,这算甚。”
黄樱瞧见他顺着店铺屋檐跌跌撞撞走了,那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街上驶来一辆马车,“吁——”
两个书童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跑上前去,簇拥着小郎上车了。
黄樱笑了笑,心情甚好地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格子。
她将小雀儿放在一旁,它也不飞,在那里啄自个儿的羽毛。
半下午雨小了,黄樱瞧着店里忙完,打发各人都回去,他们也要回去教爹修补屋顶。
蔡婆婆借了伞,黄娘子问她哪里去,婆婆嗫嚅,“找英姐儿。”
黄娘子大嗓门道,“今儿家里忙,大年晚些才回,你也有钱,自个儿记得买些麦糕吃。”
“哎!我省得。”
老婆婆颤颤巍巍打着伞,向城南去了,一群小男孩子正在玩水,将水往她身上泼。
老婆婆讪笑着忙躲,险些掉渠沟里。
黄娘子眉头一吊,隔着老远,叉腰,一嗓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作甚!谁家的!看老娘不收拾你们!”
说着便撸起袖子,捡了根棍子。
小孩儿吓了一跳,忙慌慌张张跑了。
蔡婆婆忙回头冲黄娘子憨笑。
黄娘子没好气道,“一大把年纪的人,还教几个小娃娃欺负!真是气煞我!”
她气道,“也不知养的甚麽儿子,打老子娘,卖亲闺女,活该淹死了。混账东西!”
黄樱忙给她撑伞,“我的亲娘嘞,悠着些,别把自个儿气病了。”
黄娘子尤不解气,骂骂咧咧一路没停,骂完蔡婆婆儿子,又骂那买卖人口的。
“娘,如今正是寒食节假,趁着咱们也有空档,回去好跟文哥儿打听送允哥儿去上学的事儿。”
黄樱这话可算提醒了黄娘子,她一拍脑门,“要死,险些忘了。”
黄樱笑着一指前头笔墨铺子,“给允哥儿挑些笔墨纸砚。”
允哥儿忙抬头瞧去。
黄樱招手,“二哥儿,过来。”
她将小孩儿牵上,一行人忙撑着伞进去。
太学附近笔墨铺子好几家,寒食和清明是法定节假日,太学生和官员都能放七日假,除了离得近要回家扫墓祭祖的,许多人都回不去,这会子书铺子里头便有许多的学生。
他们一行人进去还是颇为格格不入的。
兴哥儿很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读书人在他瞧来将来都要为官做宰的,他是底层的小民,便有些怯弱。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问那店里的掌柜,声音都斯文许多,“俺买些笔墨纸砚,哪些便宜呐?”
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几声嗤笑。
黄娘子吊起眉头,扭头去瞧,没找着人,她叉腰,冷笑一声,“缩头缩尾,甚麽读书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句话骂得许多人脸都涨红了。
黄樱正在看那书架子上的书,咋舌,好贵!
一部《杜甫诗集》二十卷,共要一贯钱。
王禹偁《小畜集》8册432页,要五贯钱。
这时候书是雕版印刷的,刻版、墨汁、纸张技术相比前朝已经大大提升,成本也降低了,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书籍还是太贵了。
一本《千字文》足要五百文,《蒙求》要六百文。
稍微窘迫些的读书人,都要靠抄书才能读到书,买是买不起的。像谢三郎府上那样藏书万卷的治学世家,可以说出生就在别人几代人努力的终点了。
若不是他们家开铺子赚了些,无论如何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的。
她牵着允哥儿和宁姐儿,才拿了一本《兔园册》,便听见黄娘子骂人了,忙回头,“娘,怎麽了?”
黄娘子压根没放在心上,“没甚。”
黄樱瞧了瞧有些人的脸色,也猜到几分。
她拿了三本书,笑道,“书我挑好了。”
黄娘子拿了来,稀奇地翻看。说起来她虽认得字,却只是以前给人当丫鬟的时候登记个物件儿,正儿八经的书却是没看过的。
这会子捧在手里,竟觉得沐浴了神光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同了。
她竟也要有个读书的小郎,哎唷,想到这儿,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掌柜的见他们要买书,忙笑道,“娘子要买笔墨,请随我来。”
他将几人带到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处,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将黄娘子都要说晕了。
“乖乖,这读书人的玩意儿忒费事儿。”
黄樱失笑,这掌柜的怕不是想坑他们罢,好生熟悉的画面。
“黄小娘子?”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道万福,笑,“原来是杜郎君。”
杜榆笑着上前,见他们站在笔墨前,“小娘子要买这些?”
掌柜的不由清了清嗓子,“咳咳!”
“是呢。”黄樱将允哥儿推上前,“要送我家小哥儿去私塾读几年闲书,也好认认字儿。”
允哥儿红了脸,抿唇笑。他手里抱着樱姐儿挑的书,闻到了书的味道,眼前那些笔墨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挨个儿睁大眼睛瞧过去。
黄樱想到甚麽,忙笑道,“想买些笔墨纸,头一次来,不懂得里头门道,不知杜郎君可否帮帮忙呢?”
“这有甚,书铺子我熟,随我来。”
杜榆先将新抄的那一册《汉书》给掌柜的,带他们去笔墨处。
掌柜不由长叹口气。
黄樱道,“杜郎君不会得罪了掌柜罢?若如此,可就罪过了。”
杜榆失笑,看了她一眼,“掌柜的不是坏人,瞧我家贫,让我抄些书。只是有些生意人的习惯,小娘子不听他说便是。”
黄樱笑,视线放在一旁那些笔墨上,瞧了瞧那价格,咋舌,这笔墨纸砚也分名牌和奢牌。
杜榆瞧见了,道,“这宣城诸葛笔,号为‘翘轩宝帚’,一支十贯,非寻常人所用,小娘子看看便罢了。”
他拿起一支羊毫笔,“此‘笔之最下者’,小儿启蒙,并不需多好的笔,这支便能用了。”
黄娘子一看价格,一支五文钱,忙笑道,“这支好,这支好,便是这支了。”
黄樱笑,“方才听那掌柜所说,险些上当,虽买不起诸葛笔,也怕这笔不能用的,多亏了郎君。”
杜榆又替她瞧了瞧几支笔尖,选了一支出来。
黄樱忙拿上了。
又去瞧墨。
墨也分品牌,还是有主理人的那种。
容州松烟墨一斤二百文,潘谷墨一百文,这都是价格便宜的,论斤卖。
名贵的牌子比如苏轼爱用的东野晖墨,一枚十贯。
更名贵的,和澄心堂纸、龙尾砚并称为文房三宝的李廷珪墨,如今留存不多,一丸也要数万钱。
黄樱踮脚瞧了瞧,瞻仰了下文人心中的宝墨。
最后拿了一斤潘谷墨。
这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杜榆极为推崇。
又看纸。
“滑如春冰密如茧”的澄心堂纸,一张便两百文,这玩意儿是南唐后主李煜造的,如今流传的不多了。
说它贵,好像自个儿也买得起。②
但书写是极费纸的,这相当于每天拿一张两百块的纸当草稿本。
贵吗?当然十分昂贵了。
普通印书的那种大纸一张二文钱,褾褙青纸八文钱。
竹纸便是她家里买的那种,最便宜。
宣纸和蜀笺几十文一张。
北宋造纸术有很大发展,纸的价格算便宜了。
至于砚台,端砚、瓦砚、陶砚都贵,杜榆给她推荐唐州方城仙公山下所产的新寨砚,一枚一百文,很经用。
黄樱笑眯眯拿了。
便宜的东西很多,杜榆有经验,知道哪些好用。
他们今儿真是碰上行家了,少走了弯路。
又花一百文买了个笔架,杜榆看了她买的几本启蒙书,笑道,“小娘子挑的都是好的。”
说得黄樱忙笑,“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们付了钱,将东西好生装了免得淋了雨,便往外走。
兴哥儿想起甚麽,忙道,“杜二哥,杜大哥可好?我得空去看他。”
杜榆笑,“好,我会转告,大哥儿定很高兴。”
黄娘子盯着杜榆背影瞧了瞧。
回去时,黄娘子担心书湿了,她宝贵得很,要塞到怀里抱着,黄樱忙给她撑伞。
黄娘子想起甚麽,道,“听闻这杜二郎在太学内舍,今年省试却没中,前儿我碰见杜娘子,瞧着不甚精神的模样儿。”
黄樱笑道,“我听说了,王娘子打听来,说这杜二郎考策论时发热,烧得险些昏过去,本该能中的。”
黄娘子头一次听说,不由可惜,“怎就发热了?!这可真是倒霉透顶,好端端的进士苗子,那杜娘子也辛苦,眼瞧着能享福了,唉。”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杜二郎只比你大三岁,如今还未定亲呐。”
她又扭头去瞧那杜榆身影。
黄樱忙着注意脚下泥水,“孙大郎不是也没中,中了的才是凤毛麟角呢。”
说起孙大郎黄娘子便心塞。
没中便没中,她打发人请他来家里,也不来,问他甚麽时候回西京,只说待“此间事了”。
她还预备着给大姐儿的东西呢,前些日子突然又起身了,也没来,只打发人传话,说,“赶着清明家去祭祖的。”
她想起来便要骂,“休提那个孽障!”
黄樱也对孙大郎不满。走得匆匆忙忙,也不来辞别,一点儿不像他。
三言两语便到家了,先将买来的东西放到娘屋里,两个小娃娃爱不释手地拿着摸。
小丫头也羡慕了,“二姐儿,我不能读书么?”
黄樱见她真有些急,“你想读书?”
宁姐儿拿着书和笔,歪头道,“我也想玩这些。”
黄樱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笑眯眯道,“你们一起写便是,改日再买两支笔来。若是想读书,二姐儿想法子。”
如今的私塾,连允哥儿这样的男孩子也不一定能读。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便更不可能了。
官宦人家会请先生来教导,或有族学,宁姐儿若是想读书,一时半会儿只能在家里学。
她当然想宁姐儿多读些书,日后去见识更宽阔的天地,而不必拘泥于后宅。
雨渐渐小了,爹穿着蓑衣,头戴蓑笠,攀着梯子爬到屋顶上,娘和兴哥儿给他抬和好的泥和麦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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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梅尧臣《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
梅尧臣真可爱,上次也是他写诗记别人送给他的糟姜。这次是写欧阳修送他澄心堂纸。[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