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顺天府有宵禁, 戌时便已关闭城门。
谢峥索性在城外客栈暂住一宿,翌日卯时进城,回文国公府洗漱更衣。
今日无需上朝, 辰时之前点卯即可。
谢峥泡了个热水澡, 穿着亵衣靠在贵妃榻上, 翻阅前几日尚未看完的游记。
如意立于谢峥身后, 手持巾帕,为她轻柔擦拭长发。
“刑部那边是什么人?”
如意将乌黑长发擦得九成干, 取来木梳,细细梳理:“是一对拍花子夫妇, 以拐卖孩童和良家女子为生,前阵子撞到希明夫人手里, 听闻公子需要替死鬼,便将人送了来。”
谢峥将书翻页:“万无一失?”
如意应是:“他们不识字, 也毒哑了,哪怕太医诊断, 也会定性为受惊以致失语。”
谢峥轻唔, 并未细问过程, 将最后几页看完, 坐于铜镜前, 由如意为她束发。
如意看着镜中姿容俊逸的年轻人, 越发觉得公子身上充满谜团。
公子究竟是谁呢?
她与希明夫人是何关系?
为何戕害一国天子?
又为何偷梁换柱, 活埋荣华郡主及沈探花?
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如意长指翻飞,熟稔为谢峥束起发髻,戴上乌纱帽。
她有种预感,以上种种, 将会于不久之后得到答案。
如意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谢峥披上紫袍,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前往饭厅用饭。
谢元谨和沈仪也在,正喝着小米粥,面前摆一碟咸菜,就着粥吃得喷香。
夫妇二人节俭惯了,哪怕身居国公府,仍不愿铺张浪费。
一日两餐不喜丰盛,夕食四菜一汤刚刚好,朝食更是能简则简。
谢峥亦不喜整日大鱼大肉,白发还未来,三高先来了,遂由着爹娘,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吃一顿山珍海味。
丫鬟呈上小米
粥,刚好谢元谨用完饭,沈仪便将咸菜往谢峥那边推了些。
“满满昨夜没回来,是在忙公务吗?”
“是呢,年底这几日最为忙碌。”
谢峥夹两筷子咸菜,在粥里轻轻搅和两下,喝上一大口,咸香软糯,心口都是暖的,眉眼舒展几分。
“恰好又遇上贪墨案,户部卷入其中,各种琐事堆在一块儿,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仪不着痕迹与谢元谨交换个眼神,若无其事道:“听说被抓的是户部尚书,九千岁的义子?”
谢峥点了点头,帽翅轻颤:“还是我去抄家的呢,两千三百多箱财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元谨倒吸凉气:“两千多箱?那得有上百万两。”
“不止。”谢峥纠正,“是千万两。”
这下夫妇二人皆变了脸色。
对他们而言,百万两已经是个天文数字,千万两更是难以想象。
“原来金山银山不是传说。”
“贪官真该死!都是杀千刀的!”
两口子满面憎恶,将姚敬光翻来覆去骂了几遭。
“赶明儿他们砍头了,我可得去看个痛快。”
“我还是算了,血呼啦的,看了夜里做噩梦。”
谢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包子。
包子是青菜豆腐馅儿的,清爽不油腻,她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对了满满。”沈仪两口喝完粥,右手仍捏着筷子,左手捧着青瓷小碗,“听说荣华郡主府也被抄了?”
谢峥往包子里塞咸菜:“罪不及出嫁女,荣华郡主两次成亲皆是招赘。”
沈仪看了谢峥一眼,声音略有些紧绷:“所以满满昨日还去了郡主府?”
谢元谨接着问:“满满可曾见过那位沈探花?”
谢峥抬起脸,浅褐色眸子映着璀璨晨曦:“陛下口谕,我自然要全权负责。”
“不过。”谢峥打量谢元谨和沈仪,“这无缘无故的,阿爹阿娘问荣华郡主作甚?”
沈仪心头一慌,捏紧筷子,指节泛起一层白,呼吸也跟着乱了:“阿娘就是......”
谢元谨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沈仪一脚,憨笑着说道:“沈探花可是咱们凤阳府的名人,满满考取状元之前,当属沈探花最有出息,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孩子成为第二个沈探花哩!”
沈仪连连点头,努力控制住表情,笑得自然一些:“我跟你阿爹纯粹好奇,也不知那沈探花究竟长什么样,才会让郡主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谢峥皱了下鼻子:“六元状元就在您二位跟前,阿爹阿娘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人,莫不是远香近臭,觉得我碍眼,不欢喜我了?”
谢元谨连忙举手求饶:“阿爹错了,阿爹不问了还不成?”
沈仪也跟着表忠心:“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郡主什么探花,连满满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峥轻哼,展露笑颜:“这还差不多。”
夫妇二人心下一松,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东西,细看略有些沉重。
谢峥忙着吃包子,往包子里添料,似是毫无觉察,腮帮子动着,含混说道:“也是巧了,昨日我去抄家,荣华郡主便醒了。”
“她无法接受姚氏被抄家,又哭又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还有那沈奇阳,他想要钻狗洞逃跑。”谢峥噗嗤笑出来,“结果他卡住了,禁军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他拔出来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回荡着谢峥欢快的笑声,沈仪脸上显出三分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抬手,轻抚谢峥鬓发,理一理被风吹起的碎发:“公务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哪怕再忙也不能熬通宵,更不能在衙门里头过夜。”
谢元谨板着脸,努力表现父亲的威严:“天寒地冻的,衙门里头跟冰窟似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阿奶又得担心了。”
爹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峥并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笑眯眯应着。
三个包子下肚,谢峥净了手,擦上一层乳霜。
冬日干燥,她又整日接触文书,手指很容易开裂,碰一下可疼。
刚好崔氏新出了一款护手霜,便让绿翡取几罐,自个儿留一罐,其余分给阿娘和阿奶。
谢峥倒是想给阿爹,奈何谢元谨说他是个糙汉子,用不着这些瓶瓶罐罐,只得作罢。
“阿爹阿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饭。”谢峥抚平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出门记得带护卫......”
“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阿爹又不是三岁娃娃。”沈仪轻拍谢峥手臂,眼里含着笑,“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峥欸一声,丫鬟掀起门帘,她大步流星踏入风中。
沈仪让丫鬟将碗筷撤下去,向谢元谨招了招手。
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