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误会:美好的误会是如何产生的。
总之,等谢端鬼鬼祟祟地揣着一百两银子,却没有去买什么能够改善一下他们眼前穷困处境的东西,而是又去药店给自己抓了好一副壮阳药才回到家中后,不管是他这边还是谢爱莲与秦慕玉那边,都到了准备殿试的最后环节。
然而和正在重温《九章律》《张丘建》等书籍的谢爱莲、在院子里一板一眼演练自己新悟的那套梨花枪的秦慕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端半点温习功课的意图也没有,这脚刚迈进自家门,就十分顺畅地拐了个弯,朝着田洛洛的替身所在的后院去了。
田洛洛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下凡之后,为了让她能够更好地对赌,以至于许多记忆都被符元仙翁篡改得模糊了,但至少这点基础常识她还是有的:
之前谢端利用所谓的夫妻情分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借口,半威胁半请求地让那个替身给他透题的时候,就已经踩了舞弊的红线了!
这是相当严重的罪行,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都不是能小而化之的事情。
得亏太和殿上的那位摄政太后和神仙没什么交情,否则按照述律平当年血洗太和殿的脾气,在得知谢端拥有超乎人类的力量却半点没想着造福于民,只会用神仙手段去作弊,以获取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时候,谢端脖子上扛着的那颗脑袋,就该提前在地府上挂个名了。
田洛洛定定地凝视着谢端怀揣重金,却半点也没想着拿出来补贴家用,只一心往后院冲,想要从还在辛苦劳作、打理家务的那位替身的口中套取殿试试题的时候,一时间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舍弃了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的仙途,舍弃了餐霞吸露、自在逍遥的神仙生活,下到凡间来,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帮助这种人过上好日子么?
此人心性不正,又手段酷烈,还擅长花言巧语、巧舌诓骗,发起狠来甚至连顶着神仙名号的妻子都能伤害……要我帮这种人?开玩笑,他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值得我这么做的品质!
而此时,谢端也已经成功地和自己的替身搭上了话,打算和会试时一样,从她这里提前搞一份答案。
然而谢端的这个要求,却被向来对他无所不应的妻子首次拒绝了。
穿着粗布衣、破麻鞋,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挽发的女子忐忑不安地捏着衣角,被冷水连日浸泡给弄得都快有冻疮了的手指绞在一起,对面露不愉之色的谢端结结巴巴道:
“谢郎,这样是不行的……你之前会试就让我给你透题来着,说京城中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无依无靠没有后台,如果有考官想要徇私舞弊,把谢郎的卷子改成自己的,或者朱笔一挥让谢郎落榜,有这样一篇花团锦簇的好文章,谢郎去辩驳的时候,也能多上几分底气。”
“那时我想着,谢郎能够一路考上来,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物,既如此,帮一帮谢郎也不算什么;可现在,谢郎你已经是会试头名了,定然早早入了陛下青眼,你还担心什么呢?”
谢端听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却半点都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什么会试头名什么状元,还不都是才华横溢的自己的囊中之物?自己只是略微偷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懒而已,只要自己愿意努力一下、勤快一下,那这些东西,还不是唾手可得?
——不得不说,这番话和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有些人用来说服自己的“我家男孩生来就聪明,他只是不爱学习而已,只要他努力一下,想要搞好成绩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这番说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在睁眼说瞎话。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算谢端一开始的确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是在得到了提前透露的考题后,他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温过书,转而将满腔的精力都用在了作弊上。
一次两次还好说,可如果次数多了呢?
当他已经习惯了一遇到困难,就要向妻子求助,想要借助神仙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的才华与本事,真的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偷懒和走捷径中,被消磨得什么都不剩么?
可谢端本人对此半点自觉也没有,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促替身赶紧透题:
“你以为摄政太后就是个公道人么?那个老虔婆当年能够以雷霆手段绞杀所有和她政见不合的人,把大半个朝堂都砍瓜切菜地弄空了,这种人真的会平白无故开恩科?她一定是在给自己招兵买马,以便日后篡位,夺取正统!”
替身无措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谢端闻言,冷笑不止,开始了熟练的道德绑架:
“好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当是这样就好了。等摄政太后御笔钦点了半点不如我的人当状元之后,你再想起今天的这番话,可千万别后悔!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就肯定都是你的错!”
为了让自己的道德绑架的效果更好,谢端甚至都把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给搬出来了:
“我年少时曾得父母托梦,他们说已经在十殿阎罗那里,按照地府‘以物换物,等价交换’的规矩,耗尽了所有的寿数和阴间钱财,为我换了个好命途。”
“据他们说,我能够官至丞相,配享太庙,儿孙满堂,留名青史。”
不得不说,谢端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常常满嘴谎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骗任何人。
因为谢端的命簿在被呈上凌霄宝殿的时候,经过了三十三重天的两位至高统治者的过目;也正因如此,在发现自己的白水素女抽中了“谢端”的签之后,玉皇大帝才会连声赞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他位极人臣之后,作为他的妻子,白水素女自然可以享有同样的荣华富贵!
可即便谢端对这场三十三重天上的对赌与抽签一无所知,也半点都不影响他的信心满满:
“我的父母与我血脉相连,和我是一家人,定然不会骗我。而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的面容,那天梦醒后和村中众人一打听,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和我梦中见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可见亲人托梦一说做不得假。”
“如果我将来,没有按照父母给我安排的那样,有个完满的结局的话,那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替身惊慌失措道:“谢郎,这、这……这话怎么说?”
谢端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道:“因为我的父母当年在梦中来见我的时候,可并没有跟我提起过,我将来会迎娶一位天界的仙女当妻子,也就是说,你是我命中的变数。”
“如果你真的是变数的话,那么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只会是你引起的。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我会栽赃你么?”
别说,这番话还真的把这个替身给绑架到了。
毕竟她不是人,连灵智都没有,从外表到性格都是从当时还满心满眼是谢端的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这番说辞自然能把一个深陷爱河的人骗得团团转:
“谢郎莫要动怒,都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既如此,那我提前把考题给谢郎就是了。”
说话间,这女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卷被五色彩绳捆绑着的帛书,对谢端笑靥如花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接下这份厚礼:
“我知道谢郎日后,定然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既如此,提前把这份考题给了谢郎,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份帛书被她拿在手中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光芒流转,看起来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但如果看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光芒不像是日月星辰的光芒,而更像是盈盈的、粼粼的水波。
——话又说回来,这位女子毕竟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就是个偷渡的入侵物种刚偷渡到一半就被抓来赶鸭子上架的福寿螺,你让它施行法术的话,就算把正确答案给它,它也只能抄出个福寿螺版本的错误答案。
因此,“传授帛书”一事,放在别的神仙身上,就是实打实的展露神迹和力量;可放在这位替身的身上,就等于让它继续顶着替身术的障眼法在产卵,因为它除了产卵也没有别的任何功能了,就连那些不停流转的光芒,甚至都是卵块上带着的黏液被扭曲后呈现出来的假象。
就这样,接下来的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中,便有种十分割裂的、扭曲的美感与恐怖感。
如果她把墨镜形状的法器摘下来的话,就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看得见这个硕大的软体动物,被替身术掩盖后,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假象了:
只见这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郎周身光华浮动,仙气充盈,几乎要将她的衣裙都激得飘飞起来,有意欲凭虚御风而去之感。
更罔论她手持帛书上更有五彩光芒闪烁,与传说中授黄帝天书的九天玄女,有着同样的神圣姿态,以高洁的、慈悲的、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形象,翩然降临世间。
当她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青砖白瓦的简陋小院中的时候,哪怕她穿着的还是被谢端连哄带骗套上去的粗破衣裙,她那清丽如出水芙蓉的美貌与萦绕在她周身的烁烁光辉,也让这方寸之地,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
——然而当田洛洛把墨镜带上去,同时激发所有的法力,与这个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替身术竭力对抗的时候,才能窥探到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潜藏着多么可怕的事实:
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太多人类能下脚的地方了。
墙上、屋顶上、房梁上、水缸里、灶台上……每一处每一寸,都爬满了刚刚诞生出来的、还带着黏液的粉红色卵块。
有的卵已经在孵化了,细小的幼虫在里面探头探脑;有的卵已经在无知无觉的谢端行走之时,被他自己给踩了个稀巴烂,让最重视香火的他完成了“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一成就——虽说福寿螺的后代到底能不能算他这个人类的香火还得另说。
不仅如此,整间房子里,都散布着一股腐臭的、潮湿的水汽。这些水汽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死掉的卵块中散发出来的尸液的味道,还是已经被寄生虫和福寿螺侵占了、变成了一潭死水的水井里散发出来的?
这事不能细想,因为一细想就让人直犯恶心。
硬要说有什么值得宽慰的事情,那就是所有的寄生虫、所有的幼螺、所有的死水与污染,都被莫名的力量封在了这一处小院之中,半点也没有泄露出去,影响周围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们的生活。
但越是封锁,在外面的人越安全的同时,房屋内部的环境就会愈发糟糕。
就好比谢端等人其实才抵达京城没多久,但是他走到哪里,污染就会跟到哪里;在污染无法传出去,只能在他所在地飞速扩散的时候,这种恶劣的影响,就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飞快增长,短短数月内,就在这处小院子中,完成了正常情况下,要在“完全不治理”的前提下,花上十几年、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大规模污染。
在这样暗无天日、不见人气的房屋中,一只巨大的、与一个正常成年人等身高的黑褐色软体动物,正在从自己的壳子里慢慢探出触手来,将一团新诞生出来的粉红色的卵块,塞到谢端的手中。
田洛洛:呕——我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我还要额外耗费法力,让自己能够在这异形的巢穴中保持整洁,实在没这个多余的力气去窥探真相了,还是让我暂在虚假的和平中缓一缓吧。
于是她立刻撤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却没有撤回依然防护在自身周围的法力,因为田洛洛知道,不管外表伪装得再怎么好,这间小院里也没有半点能落脚的空地。
在田洛洛把墨镜摘下来的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不是那个遍布着卵块和蠕虫的阴暗巢穴了,还是那个窗明几净、陈设整洁,空气中还有着淡淡青草香气的小院。
此时此刻,刚刚在田洛洛的眼中,是一只巨大的福寿螺的自己的替身,也变回了人类的模样,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殷切地看着谢端,真心实意叮嘱道:
“还望谢郎高中后,切莫迷失本心,要好好为官、造福万民才是!”
说来也奇怪,这卷帛书上明明闪烁着星辉般的光彩,然而谢端只是看了它一眼,便顿觉头晕目眩、胸口疼痛,甚至还有些隐隐作呕的感觉。
如果是真正的仙书,怎么会让人有如此反应?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够预言考题的帛书,而是从大福寿螺的口中,吐出的又一团粉红色的、颗粒分明的卵块呢?
换做往常,按照谢端多疑谨慎的性格,怎么说都要怀疑一下这个替身的真实身份,毕竟他之前就已经在去看病的时候,因为自己的体虚,而凭空揣测自己的妻子并非神仙,而是妖物。
——可也正是这一次问诊,把谢端心中对自己妻子身份的所有猜测都打消了,他甚至还弄了个十分顺畅的逻辑链出来:
我是不可能阳痿的,这是身为男人的尊严,我不可能不行;而且我还有这么多孩子,这足以证明我是个水平远胜大众平均值的正常男人,之前的“力不从心”一定是赶路太累了导致的意外,多休息几天、吃两副药就行。
既然这样,那我的妻子也肯定不会是采阳补阴的妖物,否则的话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至于我时不时会出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的症状,那一定是我在备考的时候太用功了,以至于熬坏了身体,既然这样的话,我想要偷个懒休息休息,从我的妻子那里提前弄到试题,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总不能让我把自己活活累死吧?
那卷帛书莫名给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没错,因为那是真正的仙人之物,为了让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明白它的威力与奥妙,这种天界神物才会对凡人产生这样的压制感,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得十分合理。
——总而言之,真是好话赖话都叫他说完了,谢端一人就能自问自答自己给自己捧场地说完一整段相声。
在从替身的手中接过这卷放在外面的话,不仅能卖出万金之数,更能让摄政太后直接带着亲兵来把泄题的人给满门抄斩流放的帛书之后,谢端满怀欣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柔声道:
“多谢洛洛了,没有你的话,我要怎样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有此贤妻,真是谢某的荣幸。”
恍惚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有了些不久前新婚时的那种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之感,因此谢端在问出接下来的这番话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自然,半点没有“打听家底”的那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只是你我夫妻二人异体同心,见洛洛为我如此劳累,我心中十分挂念担忧。洛洛,窥探天意这种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如果有的话,日后还是不要用了,我不忍心见到你为我受苦。”
田洛洛乍闻此言,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好家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夸你算盘打得精还是该夸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高明!你要是这次靠舞弊透题能高中状元的话,接下来肯定是升官加爵发大财一条龙,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考试了,自然也可以给出“日后不再用”这种看似深情、实则半点实际用处也没有的许诺!
她能看透这一点,可那个替身却不能。
因为那时的田洛洛还在被谢端表现出来的“守礼君子、翩翩如玉”的表象蒙蔽着,哪怕这些日子来,因为谢端的精神控制而颇吃了些苦头,可眼下气氛这么好,立刻就将她,带回以往两人心意相通、干柴烈火的好日子里了。
于是还没等谢端继续巧言诱哄,这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替身,就把自己的底儿给倒了个一干二净:
“窥探天意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现在几乎已经法力全无,怕是要好好休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之前点石成金、隔空运物的本领了。”
此言一出,谢端的神色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但如果有人此时,能细细看一下他的神情,就会发现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虽然谢端面上的神色,还是以“担忧”为主调的忧心忡忡;可追究得再深一点、再细一点,就会发现,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担忧之下,隐藏着一份莫名的狂喜。
——就好像在他的百般谋划之下,在他锲而不舍的各种无理要求之下,不会随意拒绝自己夫君要求的好心肠的仙女,终于如他所愿那样,暂时耗空了所有法力,如他所愿,彻头彻尾地坠入红尘中,从九天之上高不可攀的仙人,变成了尘世中一头可以任他随意宰割的羔羊。
——而这也正是他所求的!
然而谢端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太好了。
再加上他精神控制的手段格外高超,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可怜假装推心置腹为对方好,再把对自己卸下心房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和阶层,再用丰富的卖惨经验和道德绑架经验打败对方,只要他不贸然提出“你不如我”、“你爱我就要为我牺牲”这样的论调来,哪怕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或者妖怪,也绝对只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而这个福寿螺替身因为实在太爱他了——废话,一个自愿为它提供了繁衍后代的温床的男人,肯定会特别招它的喜欢,就像男人会喜欢主动来为自己繁衍后代操持家务的女人一样,“受益者”永远喜欢“牺牲者”——因此它哪怕拷贝了田洛洛的思维,在这件事上,最终也没能和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白水素女达成共鸣,而是在“我好爱他所以我相信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下去。
因此,它的这份爱意,落在谢端的眼里,就是自己的精神控制终于初见成效,马上就可以把这位仙女驯服成自己的东西了;在福寿螺本体的眼里,就是■■■■■■■,总归就是一串难以理解的、黏糊糊湿哒哒的软体动物爬出来的乱码,别问,问就是产卵;在田洛洛的眼里,就是“一个被寄生虫爬满了五脏六腑的男人和一个被强行变成了我的模样的大螺,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同情哪一个”。
所以说,很多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
于是这位替身,就好像半点没察觉到从谢端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的恶意与欣喜似的,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好妻子的形象,安慰谢端道:
“但郎君不必过分为我担忧。只要郎君能金榜题名,我便心愿得偿,自然也再无他求了。”
谢端闻言,突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