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3/5)
述律平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按照“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她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可活;但是前些年的不断征战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暗伤,断手之处每逢阴雨时节更是连绵不断隐隐作痛;就算她和孩子们的感情再怎么淡薄,那也是她的亲生子嗣,每个孩子的诞生和死亡,都等于在从她的身上剜肉取骨……这么多的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说得再悲观、再明白一些,在她接下来的人生里,她可能连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二十年都没有。
如此一来,述律平必须提前做好谋划,延请一位有着足够长远目光、又对北魏忠心耿耿的贤才,来做她的子嗣的老师,规劝她的子嗣走上正路,一统长江南北。
——而且再说句带有私心的话,那就是这位帝王师,最好是一位女性。因为只有这样,她培养出来的孩子,才不会被汉人的那套“三纲五常”束缚住,才不会把中原的镣铐当成什么传家宝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毕竟连述律平她自己都不是能被这种东西束缚住的人,在金帐可汗死后,荣登摄政太后之位的她,甚至都不愿自称一声“哀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述律平已经见过在这种压迫下,被磋磨被耽误了这么多年的谢爱莲,还有谢爱莲代表的千千万万甚至都不能走到她面前的女性,她为什么要培养出一位符合中原大臣们期望的继承者,将迟到的枷锁套在她们身上?
在以上种种人才全都到齐之后,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锦上添花、但述律平从来都只敢做梦的时候随便想一想的一件事:
她需要一位国师,一点吉兆,一份祥瑞。
如此一来,等白鱼赤乌、景星庆云等祥瑞一出,朝中执着于“父死子继,继承权只有男性能有,太后身为先帝遗孀,在皇帝年幼之时只能摄政,等皇帝长大后终究要归还正统”的传统派,和“男人死了女人当家很正常,就你们中原人规矩死屁事多”的塞外派,就能彻底达成一致,省略这些无谓的争端。
想得再长远一些的话,当述律平能把这个位置坐得足够稳之后,她不仅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世家隐患,甚至还可以在国家实际最高统治者的位置上坐得更久一些——
谁不爱金银财宝,谁不爱掌控生死?谁不愿大权在握,谁不愿翻云覆雨?权力如果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话,为何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为它生、为它死,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为它营营逐逐?
不过这个度可不好把握,因为一旦有一点跑偏,述律平就会从“上天授权”的统治者,变成“求仙问道”的昏君。
所以比起这点锦上添花的帮助来,述律平对前面那些人才的渴求性更高;但也正因为有这种种条件的限制,她才能更客观、更清醒地认识到,一位半点根基也没有的寒门学子,想要从童试、乡试、会试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走到殿试这一步,究竟有多困难:
就连眼下,身为国家最高统治者、实际掌权者的她,想要对抗世家,都不能一蹴而就,那么谢端身为一个普通人,在甚至连名师都没有的於潜那种小地方,难道就真的能如有神助地考取状元么?
还是说,他真的有神灵相助?
一念至此,述律平的神情都微妙地扭曲了一下,看向谢端的考卷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位年轻人可真让人嫉妒……他凭什么!看看他做出来的这些文字吧,是啊,的确很有盛世气象,但在自己出了个“何为帝师”的题目之后,别说是他了,所有人都在那里强调“礼法纲常”,满口“仁义道德”,没有一个人能说到点子上,没有一个人能给出述律平想要的答案!这种人也配得到神仙指点的话,那么上天为什么……不肯把我想要的帮手,送到我的面前呢?
在这种“你烂他烂他更烂”的大环境下,述律平对着这满纸锦绣,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由内而外地展现出真正的欣慰之情来,只能随意摆摆手,将谢爱莲和谢端这两人的卷子送下去,打算明天按照正常流程,在上朝之时宣新科进士进殿,定下名次,发龙门榜,唱名开宴,委任官职。
——然而述律平的这番情态,落在还在战战兢兢、抖若筛糠的官员们眼里,就是“我很生气你们最好想个靠谱的解决办法来让我消消火”的意思。
一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好一阵子眼色之后,贺太傅作为文官中的执牛耳者,不得不壮起胆子、硬着头皮,膝行上前一步劝道:
“陛下明鉴,我等全心全意匡扶社稷,治国安民,无半点不臣之心。此次恩科,虽说选出的两名状元关系匪浅,但如果陛下愿意改变心意,等殿试重新唱名,也未尝不可,我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述律平闻言,突然轻轻一挑眉,深深看向了这位在朝中向来富有“清流”盛名的老人家,状若虚心求教道:
“太傅此言从何而起?”
本朝已经死了三位皇帝,这三位倒霉催的短命鬼还都是没能长到该上学的年龄就夭折了的儿童,因此这位本来应该去教皇帝读书的老人家的职责,就一直没怎么履行到位。
众所周知,能坐在教书育人这个位置上的,必须学问好;按照摄政太后陛下推崇汉人文化的程度,能够把学问好和出身好两个优点集中在一起的,也只有世家大族里的老学士了。
贺太傅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其实是个隐藏得很深的保皇派,只不过因为皇帝一直在换人,他一直没捞到工作的机会展示才华,因此在那场“血洗太和殿”的惨案中,贺太傅反而成了一条硕大的漏网之鱼,是保皇派在朝中仅存的、最后的力量。
贺太傅深知自己的重要性,也知道述律平的手段实在铁血厉害,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从来不会在朝政大事上表态,只会指使自己的手下去办事。
但今天,在这种为参与恩科的学生们阅卷的重大场合,他平日里看重的那帮狗腿子们一个也跟不上来,在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可能对自己选中的两人突然有了不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可能性之后,贺太傅权衡了一下利弊,便决定亲自出马:
述律平,我就知道,你多疑谨慎的性格最终一定会害了你自己的!
你如果对这两人有所不满,那不如就让我帮你一把,把谢爱莲推下去吧。反正谢端最终一定会被我招揽过去,只要把谢爱莲的名次往后挪一挪,再运作一下,把她随便塞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让你一直都见不着她,按照你日理万机的忙碌程度,时间一久,你哪儿还能记得起这位曾经被你十分看好的、差点成为你心腹的明算科进士?
于是贺太傅信心满满地开口,对谢爱莲好一番明褒暗贬:
“陛下,依我之见,若这两人真有什么勾结,还是要以保住明算科魁首谢爱莲为要。”
——是的没错,我就是要力保这位被你预订成心腹的女郎。你这么一个谨慎得恨不得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在我全力为她作保之后,就真的半点也不会对她产生疑心么?只要你对她有所怀疑,那么我就能把这道裂缝,撬成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述律平闻言,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贺太傅的逻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为他叫了声好:
好聪明、好阴险、好恶毒的人哪,他这是在以退为进,把阿莲往死角里逼!
如果我未曾与阿莲交心,阿莲也不曾将她的西席托付给我,在我和她只是“普通认识”的程度下,按照我向来多疑谨慎的性格,定然会怀疑“谢爱莲背着我和贺太傅有所勾结,否则贺太傅为什么要这么帮她说话”,进而逐渐疏远她,叫阿莲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但是阿莲都那样恳求我了。但是阿莲都和我交心了。
她能为一位和她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普通人,向我请求恩典,将她托付给我;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又是那样一位武艺过人、行端坐正的英杰人物,由小及大、见微知著,便能知道阿莲的品性如何;她在后来和我促膝长谈的时候,更是向我诉说过她明明一身本领,却在世俗传统的禁锢下,以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被困宥多年,直到阿玉长大成人,才将她从这一片迷雾中惊醒,甚至都能引起我的共鸣与深思——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相信“一个被三纲五常束缚多年的女人,在好不容易从原来的笼子里挣脱出来,享受到了外界的自由带来的快乐与荣华富贵之后,还想回到那个笼子里去,为此不惜和贺太傅这种标准的传统守旧派合作”,我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心里明白归明白,但是面上的戏还是要演的。
在察觉到贺太傅打算让自己自断臂膀之后,述律平面上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一种凝重的、若有所思的模样,甚至还满含深意地往贺太傅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示意左右将这位老人家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才意有所指继续道:
“既然如此,不知贺爱卿对这两人的名次,有什么好建议么?”
贺太傅闻言,自然是例行公事地忙不迭离开座位跪下,和他身后的一干官员齐齐叩首,惶恐不安道:“微臣不敢擅言……”
“无妨,恕你无罪。”述律平抬了抬手,示意贺太傅起来说话,又叫左右赐座,那叫一个温柔和善、体恤下意,“但说无妨。”
贺太傅又假装惶恐了一阵,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而这个建议虽然是冲着“捧杀谢爱莲、废掉述律平未来心腹”的方向去的,但如果述律平不是个过分谨慎的人,那这个安排从明面上来看,却又是在完完全全地偏向这位明算科魁首:
“禀陛下,以微臣之见,既然天意作美,愿不拘一格降人才予我大魏,那我等若是困于世家亲缘之见,就要将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束之高阁,未免也太过分了。”
“《吕氏春秋》中,大成至圣先师曾有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今有谢家女郎善谋算,虽其与武举头名、进士魁首均有亲缘,恐落人口实,然臣愿为祁黄羊,为其作保,陛下岂可无有晋平公之美?”
话音落定后,贺太傅竟然半点不顾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撑不撑得住,当场揽衣跪下,对述律平行了三跪九叩的、觐见天子的大礼——他向来对述律平“摄政太后”的身份颇有微词,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礼节上,完完整整地承认“述律平身为一个女人也可以坐在这把龙椅上”的正统性:
“还请陛下三思,谢家女郎将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实在不该以如此草率的理由,就随随便便打发了她啊!”
贺太傅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没老泪纵横地拉着述律平的手为谢爱莲担保了;可这份作态落在述律平眼中,便愈发让她觉得心惊:
因为她只是随意一瞥,便发现跪在贺太傅后的泰半官员面上,竟然都呈现出一种赞同的、欣慰的神色来,就好像贺太傅果然为素未谋面、半点不相干的谢爱莲,大公无私地谋划了一条通天青云路似的;便是有人还在低垂着头,也半点不一样的动静都没发出来——
偌大的太和殿中,原本应该呈现的“讨论”的景象,半点没有,反倒是让这样一份捧杀的荣耀,在一面倒的赞同声中,板上钉钉地落到谢爱莲身上了。
述律平见此情形,不由得心中一震,真个好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一来,是暗暗警醒自己之前有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被别人利用过多疑谨慎的特性,以至于错冤了人才;二来,是警惕于贺太傅在朝中的势力竟然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到如此地步,决不能任其发展下去,假以时日,此人必死,不死不足以令述律平安心。
幸好述律平将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在心中略微过了一过,就能对第一个问题作出回答:
贺太傅今日能有此谋划,是因为自己先开了口询问他的意见。但是按照自己的一贯作风,哪里会征询别人的意见呢,还不是都让亲信们出去打听完毕、自己再眼见为实、再让官员们走个明路核对一番再动手?
如此一来,虽然过程漫长了些、流程繁琐了些,可冤枉好人的几率也被降到了最低——而述律平多疑谨慎的名声也正是这样传出去的,可以说贺太傅今日能有此言论,分明是述律平先一反常态地给他递了个台阶,否则就算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摄政太后述律平的面前随便开口指点江山!
可谁能想到呢?述律平给他的,可不是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而是一张提前直达黄泉地府的通行证。
如此一来,述律平面上的神色,便愈发复杂难言;而贺太傅见她神色异常,还以为是自己的挑拨离间起了作用,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真个是上下相安、得君行道,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看不出半点问题来。
于是半晌过后,贺太傅便带着一干官员如释重负告退了,甚至在路上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梦里美滋滋地预见着明日太和殿上唱名定下最终名次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得了摄政太后青眼的谢爱莲,五雷轰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明算科状元的未来。
啊,那可真是太美好了!
做着这般美梦的贺太傅,在柔软的、填充着鸭绒丝绵与羊毛、一床被子都能供一户普通人家一年吃用的奢侈高枕大床上翻了个身,从未有任何一刻,像今日这般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而第二天的天气,也很对得起贺太傅的心情。
湛蓝的长空上东曦高悬,未曾飘下半点雨雪,更没有乌云,唯有丝丝缕缕白云点缀,这格外明澈的颜色在寒冷的冬日里,便愈发显出一种冷淡的、纯净的绝妙氛围来。
在冬日里能有这般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属实难得,更罔论自前些日子春水化冻之后,原本似乎都能把人连皮带肉给削下一层来的朔风都缓和了势头,连带着即将入殿觐见的新科进士们,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只能苦哈哈地抱着手炉、穿着厚衣服,哆哆嗦嗦地在户外写卷子的畏缩模样了。
当司礼官将进士、明算、武举三科考生,按照殿试过后初步定下的名次排成队列,引导众人再度进入太和殿,拜见摄政太后述律平,等待摄政太后起朱笔,加宝印,发诏令,选贤才:
春露秋霜,仁风轻荡。百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引领御驾,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点缀宝殿,霭霭堂堂。这厢是喜登科,簪宫花,天子门生意气高;那边是选英杰,治天下,圣明巾帼品文章。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⑤
待新科进士拜定,述律平便首点了谢端的名字,含笑道:
“谢平之子谢端,於潜人士,是哪一位?你上前来。”
贺太傅闻言,心中一喜,心想果然我当初选择把宝押在这小子身上是押对了;谢端闻言,也觉一步登天之机遇近在眼前,立时整定衣冠,从容上前,拜倒在地,朗声道:
“於潜谢端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述律平细细端详了好一番他的神色,在确认他的脸上,半点之前曾见过的“女人怎么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微妙不满都没有之后,心中对他的伪装本领愈发感慨的同时,也突然有了个一石三鸟的好计谋:
……等等,这小子,或许可以拿来用一用。
一时间述律平的脑筋动得比过热的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速都要快,就差没个配音在旁边疯狂发声了,否则光听这个飞速运转的速度,对这位摄政太后的本性有所了解的人,就该知道她没在想什么好事。
已知,谢端看起来似乎还有那么点作用;其次已知,谢端是谢爱莲的亲戚;同时已知,贺太傅看起来已经和谢端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将来清算总账的时候都要死,那么综上所述可得结论,好家伙,这么看来,谢端分明就是天意安排给谢爱莲的踏脚石、护身符、替死鬼!
——按照中原这套弯弯绕绕的“三纲五常”的规矩,女人的财产死后,如果后继无人,哪怕九曲十八弯地拐出去,让她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一面的远方侄子继承,都不给她的姐妹;那么如果谢端死了呢?
如果谢端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因为清算国库,而被利益受损群体给惦记上了,等他死后,按照这套逻辑,把他的身价和功名,同样按照那套九曲十八弯的逻辑拐出去,让他的远方表亲谢爱莲继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同时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家一开始对这种继承有意见,可一个是“赶鸭子上架入了户部的进士状元”,一个是“天纵奇才计算能力无人能比的明算状元”,到时候,再由摄政太后述律平作保,说谢端之前的所有成就,全都是仰仗他的远方表姐谢爱莲,才能成功的……
既然这些事全都是谢爱莲做的,谢端不过担了个虚名,那她凭什么不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地接手谢端的遗产?
而等到那时,所有能对户部官员构成威胁的烂账创造者,要么已经被述律平清理干净了,要么就和谢端这个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同归于尽了,谢爱莲自然可以在这种更加清明朗正的环境下一展身手,生财盈利,富国强兵!
至于被拿来垫刀的谢端?自从他微妙地展现出对述律平的统治的不认可与排斥之情后,他在这位摄政太后的眼里,就从人类降级成可回收利用物了,和不久前刚进京就被述律平作为“可利用人才”的谢爱莲相比还低了一等,直接连人类的范畴都脱离出去了。
还跪在地上,半垂着眼的谢端,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一生的命运,就这样在须臾之间被玉阶金座上的那位摄政太后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他甚至还听到了述律平,用那道伪装得格外和善和欣赏的声音在夸奖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果然是个大雅君子,有为儿郎。”
“大家也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塞外之人,也就不给诸位出什么难题了,只教诸位提前作谢恩诗一首,韵律不限,只要写完,便念来听听。”
谢端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就误会了述律平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
想来是我做的文章入了这位陛下的眼,看来这位陛下也是个爱听好话儿的人。既如此,便更要扬葩振藻,非要写出满纸锦绣来,才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幸好我在家中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了有今日进殿的考试结果,提前推演了无数遍谢恩诗的写法……既有此奇遇,我便合该拼上一拼才对!
而众人其实大多都早早备下了谢恩诗,但按常理来说,谢恩诗都是在今日确定了最终名次之后,等状元打马游街完毕、陛下在御花园中召开鹿鸣宴的时候,在宴席上念来应景凑热闹的,哪有提前念出来,甚至还要凭这首最有可能作弊的谢恩诗,决定最终恩科名次的道理?
一时间,众新科进士被惊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动弹不能;便是有反应过来,“陛下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人,也在心底对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诗句好一番敲打琢磨,倒教谢端把风头出了个结结实实。
一旦想清楚——啊不,想歪了——述律平的喜好之后,谢端立刻便就着“拜见”的那个姿势再度行礼叩首,随即才思敏捷,飞快成诗一首,真个是七步之才,出口成章,那诗句更是好一派承平盛世之相:
“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臣庶薄才无他庆,亿万斯年颂君恩。”⑥
此诗一出,除了述律平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半点真正喜怒哀乐的、平静的模样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喝了声彩:
没错,谢恩诗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满篇漂亮的大废话,其实什么都没说,最后归根结底还要赞美一下圣上恩典的味儿!
说真的,如果真按谢恩诗的一贯标准“漂亮废话”去选拔人才的话,不管是谢端的文字精美程度还是他的才思敏捷的反应程度,都该是进士科的状元人选,这状元的位置,管保是落不到别人身上的。
而果然也如一干官员所预料的那样,在进士科这边的考生里,哪怕后来,也有人同样写出了这般的金章玉句,最终也还是在速度上输了谢端一步,无缘状元之位。
眼见这边进士科的考生们纷纷作诗完毕,述律平便将目光投向了明算科那边,甚至还点了谢爱莲的大名直接问她:
“这位谢爱卿能作诗否?能的话,且呈一首上来。”
天地良心,述律平是真的在问谢爱莲能不能作诗,不能的话她就立刻换考题——你一个理科生真的能写小作文吗千万别逞强,可这番行为落在自以为昨晚已经成功挑拨离间了的贺太傅眼中,便是述律平在改弦更张地为难起这位曾被她看好的明算魁首来了。
而还没等述律平担忧的目光落到实处,还没等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在贺太傅的脸上彻底成型,谢爱莲便端庄拜下叩首,随即直起身来,半垂下眼,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