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击掌:“百年内不起刀兵。”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
是你和你多年未见的好姐妹终于见面了,你都做好眼泪汪汪嗷嗷叫着扑上去,和她互相饱以老拳致以问候的准备了,结果你的另一个姐妹冲锋速度比你还快,属实是遥遥领先,一骑绝尘,先到先得。
梁红玉在认出秦姝声音后,只来得及对匆匆赶来的凤梧卫们高喊示意,是秦君显灵,不必动武,就被这道旋风裹着,一路往远方行去了。
等她的双脚再度接触到地面,已经是在一片完全陌生、四面环水的小岛上了。周围树木葱茏,鸟语啾啾,分明是她从未来过的茜香国之外的土地。
可即便如此,梁红玉的手也依旧没有按在剑上。
因为这个概念,已经像“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这种常识一样,深深铭刻在了她的心底:
秦君是不会害我的。
她如果要害我,我在出宫的那一瞬间早就死了,或者说得更早些,在几十年前我便已尸骨无存,她何须拖到现在才来害我呢?
而且我知道,就算她需要我去以死换取更大的利益,也会看自己是不是能更先一步赴死,不会把责任强加在别人身上。
怀着种种复杂思绪的梁红玉一稳住身形,便想向站在远处树荫下的玄衣女子扑去,结果她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同样被旋风摄来的林妙玉已经先她一步,一头撞进了秦姝怀里。
梁红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呜呼。
然而林妙玉的内心活动也没比她的开国大将军好上多少。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秦姝的脸,一时间只觉不知今夕是何夕,颇有种“隔世重逢”的难以置信感,喃喃道:
“……秦君,秦君这是怎么了,谁伤你至此?你告诉我是谁……我要去把他给剥皮楦草、抄家灭族!”
林妙玉这么一说,站在死角处因此没能看清秦姝面容的梁红玉,也紧跟着心里一咯噔:
因为按照人间传说来看,神仙的功绩越显著,法力就会越高强,展现在他们身上的祥光瑞气、华服佩饰、法器宝相之类的东西,也就会愈发光耀夺目。
这一点,在人间香火旺盛的诸位神仙身上,已经得到充分体现了。就好比大名鼎鼎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有戎装金甲、珠帽锦袖、销金白袍等多种装扮,时不时还会在身上带块颜色鲜艳的帕子,着实把“少年都美”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①
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秦君的容貌更改了,岂不就是受了重伤?!
梁红玉快步走过去,拉起秦姝的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从秦姝背后传来一道幽幽的、满含怨气的声音:
“茜香林皇,梁大将军,能不能有劳二位放开我家侍读博士的手呢?”
梁红玉和林妙玉齐齐抬头看去,终于从暗得都快看不清的树荫里,看见了第四个人。
说来也巧,这张脸她们不光认识,还熟得很,就像她们二人在这人心里的暗杀名单戒备名单上肯定也挂了号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以现在画师的技术而言,画像会略有失真、不易辨别,可从这人的衣着打扮上,也能看出她的身份:
通天冠、九龙袍、紫金带,能穿这种帝王服饰的人,只要不是想谋反的乱臣贼子,那么纵观长江南北,也只有两人而已。
——此人正是北魏的当权者,摄政太后述律平。
在认出述律平身份的一瞬间,梁红玉便立时按剑上前,想要把秦姝和林妙玉同时护在自己身后;然而她只动了一步,便见林妙玉对她微微摇头,转而对述律平开口道:
“摄政太后这话就没道理了。秦君便是在北魏给你当侍读博士,也不过是下凡历劫、厘奸剔弊此等原因,怎么就算得上是‘你家’的?”
身着十二纹黄袍、头戴九龙垂珠冕的女皇拢着双手,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乍一看,和秦姝竟然都有几分相似了,柔中带刚道:
“我茜香国上上下下,无不信奉六合灵妙真君,供奉真君像、救世诗,效秦君高义,为天下计。在秦君感化下,这些年来,茜香国民安物阜,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盛世气象。真要论起来的话,秦君应该是我家的才是。”
很难说述律平的脸色是被过暗的树荫给遮蔽得发黑,还是她觉得自家菜园里基因突变出来的上好白菜马上就要被别人抢走了而气得脸黑:
“……你!”
秦姝: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她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间的争执,可算是把话题引到今晚的正事上了:
“我此番前来人间,身负要职,不能停留太久,还请诸位莫要为琐事争执,且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刚刚还恨不得直接动手把对面给打成乌眼鸡的三人,还真就停止了明里暗里的一切争斗。
如果此时,有不了解秦姝身份的人在这里旁观,准会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得眼珠子都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脚面上:
北魏的述律平摄政多年,在连续送走了三位幼皇之后,可谓是“摄军国事”,如果她现在不顾后世名声直接动手,完全可以像杀死当年的草原七部、一统塞外各族一样,给北魏朝堂来个大洗牌。②
至于茜香国的林妙玉和梁红玉,可说的那就更多了。
先不说这两人多年来都君臣相得,始终是南北两边都赞叹不已的君圣臣贤典范;前者除去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农桑兴国之外,还有个相当聪明懂事、身体康健、文武俱佳的皇太女,这一点直接胜过死了三个儿子的北魏摄政太后十八条街;后者的军事造诣更是极高,从当年战火都烧遍了整个中原,一统草原各部落的塞外铁骑却愣是没能踏入江南水乡半步之旧事,便可见一斑。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长江中心未名岛上,这三位可谓是集齐了天下至高权力、一言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将军,无不衣锦绣、佩紫金,却齐齐向一位只着寻常服色的玄衣女子弯下腰去,齐齐恭敬开口道:
“但请秦君指教。”
秦姝先对述律平开口道:“我已经带陛下见过千年后的世界了,陛下感觉如何?”
述律平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觉得很难过。”
这个回答虽说在秦姝的预料之中,但实打实地把林妙玉和梁红玉给吓到了:
在她们的传统印象和固有认知里,这位北魏摄政太后,真是个蔫儿坏蔫儿坏的人。
她还在草原上的时候,就设计诛杀其余草原各部,一统塞外,直攻中原;后来大臣们借主幼国弱之机,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试图迫使她交权,她断腕殉太祖又诛杀全体保皇派,权力名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再后来,她看茜香国国力强盛上下一心,据长江天险不易强攻,且再起战事必苦百姓,就开始软刀子杀人,搞由内而外腐化的那一套了。
结果就是这么个狠人,在今晚竟然说出了“很难过”这样的话?是天要下红雨了,还是太阳要从东边出来了?!
还是说,千年后的世道,其实远不如她们想象的那样好?
秦姝见述律平神色郁郁,心知那一场幻梦的效用已经起到了,便不再多问,继而转向林妙玉,问道:
“陛下年少之时,曾受前朝官制所累,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被迫在杭州受困多年。现在陛下已登临绝顶,掌天下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可还在么?”
林妙玉整肃衣冠,再揖到地,朗声道:
“不敢有一刻或忘。”
“秦君请看,茜香国科举制度,已迥异于历朝历代。除去按照传统遴选精通四书五经的学生外,多年来,我国增设武举、明算、医学、冶炼、织造等科,大力选拔新式人才,以人才立国。凡于国有益者,便是不识字无法参加科举,也可前来献策得利。”
说到这里,林妙玉似笑非笑乜了述律平一眼,方继续道:
“此外,介于茜香立国之时自梳女商颇多,且北魏摄政太后多年来始终低价倾销昂贵货物,试图扰乱我国经济人心,综上所述,我国数年前已废除‘重农抑商’政策,转而‘农商并举,农业优先,政策扶植’,同时开海禁,与外界贸易更丰产的粮食瓜果,间或以本国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取大量金银。”
“其实秦君就算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因为归根到底,为北魏买单的不是我们,而是海外来客,我们甚至还能从中获益。仅去年一年,我国只田税、商业两大领域,便收得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北魏想腐化我们的人心,没准可以;但是想要掏空我们的家底,怕是还不太够格。”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瞬,述律平的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当场就能凉到她心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看着林妙玉似笑非笑的面容,愣是没从中看出半点撒谎的影子来,也就是说,这个骇人的数字完全是真的。
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北魏这些年的税收真不怎么好看。哪怕在田丁之外,把车船、牲畜、强征商人的各项零零碎碎的税收全都加起来,这些年来,最高也只有九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接手一个已经成型的王朝的好处与坏处:
你接手的,是广大的领土、成型的体系、庄严的礼法与渴望和平的百姓,只要不苛政暴政,会安抚民心,你的统治便天然稳固;但坏处就是,如果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种种问题,只要你的王座一稳,涌动在暗处的污流与淤泥,就要无声无息漫上来,取代你座下的基石。
——田税为什么征不上来?
因为有等同于地方诸侯国的世家压着,瞒报人口,隐藏田地。按大魏律法,举人和免税,为了逃税漏税,一户举人名下能挂八百亩不交半个子儿的田。
——为什么没人指出这个现象?
因为官员队伍不清廉,人人都想中饱私囊,甚至不贪财的官员还会被同僚们暗中排挤,生怕清流会伤到自己;又因为没有相应法律保护“民告官”,百姓怕死,只能吃亏。
——为什么隔壁茜香就没有这个情况?
首先,人家就连权力金字塔上层都是当年从北魏逃过去的底层,自然更贴近群众,不至于太缺德;其次,茜香信仰的神灵决定了她们绝对干不出什么缺德事来,你在茜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丢了一百两金子都没人敢捡。
在想明白个中关节后,述律平冷汗涔涔地发现,六合灵妙真君此次下界,没有去她的大本营茜香,而是来了她所在的北魏的原因:
从明面上看,二者势均力敌;看百年之后,是北魏胜,这些都没错。
但如果现在就要打起来的话,人才更精更多,国库更丰厚,人人都信仰秦姝因此武德充沛恨不得冲上去一个打对面两个的茜香,必胜无疑!
——你跟我玩阴的,对不起,我不接招,我一力降十会现在就能把你给打趴在地上叫妈!
可她还是有最紧要的一个关键点没想明白。
述律平猛然抬头,定定看向秦姝,哑声开口道:
“既如此,秦君根本不必帮我。只要等上几年,茜香国攻过来之后,内政一团乱的北魏根本不是日新月异的茜香一合之敌。”
“不管谁掌权,只要得了整个中原,就都有利于天下;而且如果让茜香赢了,在她们的统治下,女人掌握权力后绝对可以过得更好,不至于出现千年后的那种困局……”
“可是,为什么秦君还要隐瞒身份,下界帮我呢?”
这次还没等秦姝回答,林妙玉便先一步笑道:
“我知道。”
她深深望向秦姝,深知仙凡有别,此次过后,怕是直到自己老死,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恨不得把这一幕刻在眼底、画在心里,如此一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里,只要回想起这一晚,她与投契的旧友久别重逢,便又有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迎向未知的未来:
“因为秦君有圣贤气象。”
“同样是受苦受难,寻常人会想,我再也不要遭这种罪;好人会想,我要吸取经验教训,让我的亲友不必受苦;圣人会想,我受过这样的苦,便教它自我而绝,从此之后,要天下永不再有。
她凝视着秦姝沉静的神色,温和开口:
“我深知秦君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均是为天下,为苍生。若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秦君只管开口便是,切莫犹豫。”
秦姝颔首,向面前的两人伸出手去,温和道:
“为天下苍生计,为后世女子计,请二位帝王与我击掌盟约,定太平之誓,百年内不起刀兵。”
林妙玉、述律平依次伸出手去与秦姝击掌,三人的手掌相触之时,形成了相当微妙又震撼的景象:
这一边是正在衰老下去的人类皮囊,另一边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的神仙;两位人间天子穿的是珠玉冕旒、衮衣绣裳,秦姝却只着素袍玄衣,清素得很,唯一的首饰便是发间的五岳金簪。
——然而在这最浅显、最直观的相貌之外,又有大恐怖、大忧愁、大欢喜。
人类和神灵的双手相击之下,中原大地百年间的大局便就此定格。
有人身在千年之前,得以借一场幻梦窥视未来、改变现在;有人不负初心,身在庙堂,聆听万民;有人身在赌局又超越赌局,来自人间又成就人间。
梁红玉作为唯一一位见证了这次立约的局外人,只觉心中甚慰,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转向秦姝道:
“……总感觉两位陛下立约的时候,其实根本就用不上我。所以秦君把我带来是做什么的呢?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梁红玉说这番话的时候,原本就没想着能得到秦姝的回答,因为这些年来,她每天都恨不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切实体验到了和她的地位相匹配的堪称可怕的政务量:
搞不懂前朝那些男官员是怎么做到每天下班后还有闲心去嫖娼的啊!要么是他们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要么就是他们人人都有三头六臂,选一个吧!答案必须在两者之间!
据此来看,能够在天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秦君,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绝对只多不少,昔年旧事,只要能在她心底留有一丝痕迹,就足够了,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然而她这番话说出后,便听秦姝笑叹了一声,随即一只手揽过她的肩,两人的额头短暂地、轻柔地相碰了一下:
“是的,阿玉,我很想你们。”
她看向梁红玉的眼神依然那么坚定温柔,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秦姝面前的,不是披甲执剑、手握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茜香开国大将军,还是数十年前那个在杭州泼天的暴雨里,率先起身,在满地废墟里向着林氏学堂一往无前走去的小姑娘:
“今日看到你们都过得好,我才算真正放心。”
作者有话说:
①黄衫纱帽佳少年,炯然饿虎穷山渊。
……
有时却自着绛帕,走入药市寻神仙。
——《灌口二郎歌》
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物灵风。
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
——《二郎搜山图歌》
PS,这个“都”不是“全部”的意思,是“子都”这位春秋第一美男子的代指,和“潘郎”“看杀”之类的代指是一样的。
②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
……阿保机知众可用,用其妻述律策,使人告诸部大人曰:“我有盐铁之利,诸部所食。然诸部知食盐之利,而不知其盐有主人,可乎?当来犒我。”诸部以为然,共以牛酒会盐池。阿保机伏兵其旁,俟其酒酣,伏兵发,尽杀诸部大人,复并为一国,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新五代史·附录·四夷附录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