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特使:这前路,是万万人的路。
幽冥界,森罗殿,隐隐万丈红光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①
三界之中,除去众位证得正果的神仙居住的三十三重天,人类和妖怪混居的大千红尘之外,还有最神秘莫测的幽冥界。
幽冥界和人界一同诞生,相辅相成,一主“死”,一主“生”;甚至就连天界的神仙,偶尔也要与此处有所来往,将查处的犯人交付幽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
幽冥界共有三大司,一名“地府”,掌管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等事,所有从人间被接引来此处的鬼魂,都要在地府经受十殿阎罗的审判,在确定审核无误后,再将他们按照各自的罪行一一押入地狱受罚。
二名“地狱”,共有十八层,分别为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待到犯人在此处受完了刑罚,偿清了罪孽,才能重新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可即便如此,有些罪人在转生的时候,因为前世造的孽太多了,也很难拥有好命数,甚至有的人连人身都轮不上。
三名“轮回”,那无辜的、赎完罪的,总之就是可以重新投胎的生灵们,在从地府或者地狱里出来了之后,就会在鬼差们的指引下走上奈何桥。
奈何桥下,有万丈深的忘川黄泉,传说跃入黄泉后便会彻底消弭,便是寻遍天地之间,也再找不到任何一点痕迹;奈何桥的尽头,守着一位年年岁岁都在此处发汤的老人家,名“孟婆”,这汤汤水水的材料便是取自忘川黄泉,饮一口下去,便能忘却前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投入轮回。
遥遥望去,只见奈何桥上阴风惨惨,愁云黯淡。
介于行经这里的,要么是已经在十八层地狱里被折磨得心如死灰了的鬼魂,要么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身死的事实准备排队喝汤投胎的逝者,所以这死气沉沉的氛围里是半点水花也激不起,仿佛这番已经持续了千百年的景象,日后也会这样继续下去。
然而今日,从奈何桥上传来的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打破了幽冥的寂静:
“我不信,我不信!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儿?”
伴随着尖利的嚎啕声,两位鬼差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阎罗殿里拖了出来,一边拖一边不耐烦道:
“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东西,你难道不清楚?”
“他生前年轻的时候,但凡看见个漂亮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就走不动道、转不开眼;要是对方骂他,他还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有意思,天天搁那儿做美梦意淫人家;等后来这姑娘嫁人了,他就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了,要到处造谣污蔑人家,要么说她嫁人前和自己有染,要么就说她嫁的人不好不如自己,真是别的本事没有,搬弄是非的本领倒一套一套的。”
老妇奋起辩解:“我儿虽无钱无权,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做正事,但他可有一腔真心,怎么不算良配?分明是那些不识货的女人狗眼看人低,不识金镶玉!”
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幽幽道:“哦,这就是所谓的莫欺少年穷啊。”
两位鬼差虽然觉得这个动静好像很陌生,但这个老妇人的挣扎实在太厉害了,她们俩加起来都险些没按住她一个,只得把心中疑惑暂且放下,继续好声好气给她讲道理:
“那你儿子后来干的那些事情,总算得上是缺德了吧?”
“他为了传承所谓的香火,花重金从人贩子那里买了个被拐卖的十四岁小女孩回来,逼着她给自己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溺死女婴,‘免得花钱养赔钱货’,然后继续生。没过多久,这个女人疯了,他就把人一条铁链拴在猪圈里……她都疯了,你儿子还隔三岔五去睡她,让她继续怀孕,说‘反正不管是疯了还是傻了都不耽误怀孕’,这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老妇振振有词:“怎么,我儿子说的哪点冤枉她了不成?她最后还不是一边发疯,一边给我家生了个儿子出来?再说了,她可是我儿子花大价钱买来的,多睡几次才能回本嘛。”
正在两位鬼差被她的厚颜无耻气到本就青白的面色更加可怖时,那道陌生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叹息道:“哦,这就是莫欺中年穷了吧。”
两位鬼差险些被这半点没组织没纪律只顾着吃瓜的声音给气到七窍生烟,愤怒咆哮:
“可他都老到半截入土了,还这个狗屁德行,就很是说不过去了吧?”
“一把年纪的人,都五六十岁了,看见小女孩就要过去摸两把,要是有人要为小女孩打抱不平,还没说他几句更没动手,他就往地上一躺开始装死闹事、讹人骗钱;平日里更是没人逃过他的碎嘴子,在他眼里,天底下的女人只要没看上他,就没一个好东西,不是骚货就是破鞋。前人说的‘尊老’,要尊的可绝对不是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人!”
老妇大放厥词:“我儿子那就是关心小女孩而已,还能对她们做什么不成?再说了,就算做了什么事情,最后不是也没出人命,更没人报官?人间的官府都把这事儿给平过去了,怎么反倒你们这些死人,开始管起阳间的事务来了?我们死都死了,还翻多少年前的旧账干什么,要欺负人不成?”
正在此时,那道幽幽的声音又了响起来,赞同道:“哦,终于到了莫欺死人穷的环节。”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死人穷——死者为大,这就是软脚虾光芒万丈、穷困潦倒的一生是吧。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凭什么啊,就凭他那脐下三寸……一寸……半寸能顶天立地?照这个道理来看,女娲圣人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就不该去杀那大鳌,用令郎的命根子支撑起来,只要不怕天地挨得太近了再度阖上,管保万年永固!”
鬼差:???等等,这个画风是不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有人能一个脏字都不带,用最讲究、最光辉的词语骂人骂得这么漂亮这么狠辣,要不你开班吧我们也想学……不对,你究竟是谁啊?!
可还没等她们回头,去看清楚这个画风跟整个幽冥地府都对不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见黑白无常并肩前来,对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妇人挤眉弄眼道:
“老人家,你要是觉得阎罗大王的裁断不公平,我们倒是有个好法子,既能让你投胎转世到富贵人家,还能让你儿子在人间最后这几年过得好些,更能有香火留存。”
老妇人一听,立时两眼放光,大喜道:“还有这种好事?速速说来!”
更和气些的白无常立刻道:“那女人既然嫁入你们家了,自然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活着的时候,她可以给你生孙子;死了之后,只要你提前一步,在幽冥这边的命簿上,把她下辈子的福报都转账给你和你儿子,不就行了吗?”
黑无常冷声道:“但这个流程不符常理,所以在转账的时候,我们会收取部分功德作为替你们更改命簿的报酬。”
白无常又诱哄道:“这种事情在地府其实很常见。别的不说,单你家那死掉的十二个孙女,就又可以用来配阴婚收钱。就好比你的儿媳,不也是在幽冥地府被这样配给你家的么?”
说到这里,他还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哎,只可惜你活得久了些。你要是早早下来,还能捡个漏,折损一点自己下辈子的福报,就能在阴间给你儿子把婚事定下,上至高门贵女下至小家碧玉,你想要什么都能换——当然啦,这一手也不是那么合规矩,所以我们照样要收回扣的。”
老妇人闻言,也觉得颇为遗憾,毕竟在她“夫死从子”的思想里,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自己儿子;如此看来,只折损自己下辈子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报,就能让她儿子提前娶到像大白菜一样可以随便挑随便选的媳妇,真是太划算了!
她心中有遗憾,便开口问道:“两位大人,恕民妇愚钝,可为什么说‘早早下来’才能捡漏?我现在折损自己下辈子的福报,给我儿子赶紧换个贤惠可人儿,让他在人间的这最后几年过得开心些,难道不行么?我不怕亏损福报的,只要能让他过得好,亏多少我都不怕……”
“不是这个道理。”黑无常沉声道,“是天界有些传闻,说要派特使来地府查账,为避风头,所以这段时间就把账目上最容易看出问题的‘配阴婚’给停了。”
老妇人闻言,不免跌足恨恨道:“可恶,可恶,也不知道是什么没儿子的家伙,想出这么缺德的办法来坏别人家的好事!”
黑白无常顿时悚然,连连摆手跺脚:“说不得,这可说不得!瑶池那位陛下的旨意,可不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瑶池王母”这个在人间如雷贯耳的名号,终于把老妇人的脑子给打得清醒了些,小声咕哝道:“那有什么?她没儿子,这个女人当得可真够失败的……算了算了,两位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吧,赶紧把我儿媳的福报转给我和我儿子才是正经事!”
然而与此同时,被这三人遗忘在旁边的两位鬼差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两行血泪从青白的死人脸庞上流下,紫红的长舌从口中蠕动伸出,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般要缠上黑白无常的脖颈,连带着她们的声音也变成了尖锐的鬼哭:
“谢必安,范无咎,我们忍你们很久了!”
“活着的时候,要对人间的女子敲骨吸髓;死了之后,连她们的尸体和下辈子都不放过,好啊,当初幽冥界刚建立起来的时候,难道就是这种黑心烂肠、逆道乱常的模样吗?!”
黑白无常也不甘示弱回击,手中的招魂幡、铁算盘在激荡的阴风中发出铿然声响,将险些就要缠上他们脖子的长舌击回,怒斥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天界神仙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去呢,甚至都就可以不把这个添头放在眼里,又怎么知道幽冥鬼神无人祭拜、香火零落、法力衰微的苦楚?要不是十殿阎罗想出这个法子来让幽冥界得以存续,我们早就管不住幽冥界里的恶鬼了!”
“要想让我们变得和天界那些光鲜亮丽的神仙一样平和中正?行啊,反正我们是鬼神,吃什么像什么,等我们吃女人的功德吃上几千年,没准就变成好人了呢?”
“但在那之前,幽冥界的规矩,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小鬼差指点!”
然而正在黑白无常和两位鬼差之间的纠纷一触即发之时,那道之前曾经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了。
然而这一次,这道声音终于全然褪去了之前说话时,带着的最后一点还能对恶人进行嘲讽讥诮的人气儿,此时的她开口,便如一位冰冷威严的君王降临她的领土,巡视她的国度。
她根本不必自降身份去嘲讽那些胆敢冒犯她威严的人,因为只要有人敢这么做,他的下场就是死——你再去嘲讽一个死人,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了,死者为大嘛。
而这种手握生杀之权的王者气息,只要她一开口,便遮掩不住:
“她们两个小小鬼差没有资格指点幽冥界的规矩,那我呢?”
“好个睁眼瞎的匹夫,擦亮你俩的招子,仔细看看我是谁!”
一瞬间,幽冥震动,风云变色:
幽冥震动,愁云惨雾皆消荡;风云变色,奈何黄泉尽澄清。电掣金蛇亮幌幌,瑞霭紫气光腾腾。千条彩霞妆宝相,万迭刀山尽坦平。十殿阎罗拱手接,五方鬼判叩首迎。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②
在香风彩云的环绕下,银面玄衣的女子缓缓现出身形,自高处垂眸俯视幽冥众生。哪怕有银质面具的遮挡,那张脸上,也依然现出一点比亘古不化的寒冰都要冷的笑意来:
“幽冥地府原来是这般行径,真叫我长见识。”
那一瞬,千万年都不曾见过天日的黄泉阴司,陡然从不黄不白的混沌天空上,投下一抹星月的清光。
这缕清光照过她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银面具,照过她负着的半卷红旗,照过她肩上停驻、垂首梳理羽毛的瑶池鸾凤,照过此方世界的大河山川,最终停驻在位于幽冥中心、金碧辉煌的森罗殿飞檐上。
在感受到这尊大神的气息后,直慌得五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奈何孟婆震悚不已,哑口无言,匆匆下拜;原本还在哀嚎不已的魑魅魍魉也止住声息,连一丝儿的飘荡都不敢再有;从富丽庄严的森罗殿中,更是慌慌张张飘出十道高冠博带的人影,尚未近前,便高声呼道:
“恭迎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不知六合灵妙真君到此有何贵干?”
秦姝合拢五指,稳稳握住瑶池王母赐下的凤凰金簪,在另一手心不轻不重敲了两下,言简意赅道:
“查账。”
那老妇在秦姝未曾展露身形之前,还敢壮着胆子和两名鬼差狡辩;等见到她本人之后,当场便“嘎”地倒抽一口冷气昏死过去,竟是被活活吓晕了。
十殿阎王本来在秦姝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见到这个突发情况后,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急道:
“这老婆子真是该死,私下偷改命簿,颠倒黑白,倒叫秦君看笑话了。秦君还请稍等片刻,待我们重新审过此案,肯定要狠狠责罚她——”
秦姝又笑了一声,然而她的双眼里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无,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十殿阎王的身上,缓缓开口:
“真有趣。”
“‘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的规矩,是你们阴阳两界的男人定下的;损人利己的法子,是你们十殿阎罗想出来的;黑白无常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干,也是你们默许的。”
“可一旦要开始查账,为了让我消气,转移我的注意力,你们就变得秋毫无犯、铁面无私了起来,端着清白面孔,使着雷霆手段,要大力处罚破坏规矩的女人了。”
她凝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黑白无常,根据刚刚听到的那番“吃什么像什么”的话,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多年前在凌霄宝殿上的猜想,今日得以再度被验证为真: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便是现代世界的前身。
所有的“因”,皆有“果”;所有的“未来”,都是“现在”。
哪怕天界再看不上人间,可都受了人类那么多香火,到头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也难以避免地沾了些人间烟火气。
就这一点几不可查的烟火气,却能在天界的死局与浑水里,落下最后一笔。
于是千百年的乱象就此定下。
在正常时间线中,九天玄女闭关,瑶池王母衰弱,在三十三重天倾塌覆灭之际,苟延残喘的凌霄玉帝靠着人间香火的支撑和污染,灵光一闪,大笔一挥,开“仙凡恋”先河,女仙纷纷被迫下凡匹配凡人,诞下无数子嗣,强行调和阴阳之气,使天界得以留存。
然而这样留存下来的天界,还算得上原来那个天界么?
上面在吃神,下面在吃鬼。匹配阴婚,更改命簿,功德回扣……都说吃什么像什么,鬼神也不能例外,就这样,吃了几百几千年香火的“谢必安”和“范无咎”,终于从闽南的两位受玉帝封赏、进而从鬼变成神的男将军,变成了现代社会里前来接引她的的“黑白无常”。
——为什么千年后的黑白无常,愿意站在她的那一边听她说话?
——因为他们千百年来吃的香火、扣的功德里,都浸满了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受害者的血。吃什么像什么,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那一瞬间,秦姝分明尚未修出窥三界、知未来、明真相、见众生的天眼,却仿佛已经能从这匍匐满地的鬼神身上,看见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
时间悖论,平行时空,从现代社会来的人只要接受过高等教育,就都该听说过这样的理论。
也就是说,自从秦姝在太虚幻境中,落下更改红线册子的第一笔起,从她一指点破凌霄宝殿,坍塌琼楼玉宇,震碎玉帝宝座的那一刻起,从她持着瑶池王母信物,落在幽冥地府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代社会有什么好的呢?
电是好的,网是好的,空调是好的,冰箱是好的;朋友是好的,同事是好的,孤儿院的院长是好的,她救下的女人是好的,来给她送终的人民群众是好的;九年义务教育是好的,大山里的女校是好的,本国女性在高等教育学府中所占比例在全球遥遥领先也是好的,专门为性侵受害者辩护的女律师团是好的,秉邓老遗志为取消离婚冷静期奔走抗议的公众是好的,极力呼喊取消嫖宿幼女罪的前辈们是好的。
几乎什么都是好的。可再好,她也都永远回不去了。
从此,她没有归途,只有前路。
可这前路,便是万万人的路。
于是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①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
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
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
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
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
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
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
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
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
——《西游记》
②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
千株剑树皆敧侧,万迭刀山尽坦平。
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超生。
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
——《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