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造假: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瑶池中的两人,赫然便是东王公——用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就是玉皇大帝——和周御。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三十三重天由上而下,剧震不止,大家连站稳和说话都困难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从下面一路追过来查看情况。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最年长的玉皇大帝率先甩出一口锅,怒道:
“你刚刚怎么不关好门?”
在如此蛮横的指责下,周御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嘴:
???你还好意思说我???拜托,有没有搞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假神”的活动中,出力最多的是我,冒最大风险的也是我,什么事都不用干,只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还要刚好掉进嘴里的倒是你!!!
可他再怎么不忿,也不敢正面和玉皇大帝唱反调,因为两人的种族差距和实力差距还摆在那里呢,只能讷讷道:
“……别生气,你看,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玉皇大帝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但这些年来,他们闹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使得他在看见瑶姬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他先是利用周御“虽然身在天界却不是神仙,因此能说谎”的特性,让周御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男性神仙出来,在人间大肆传播;如此一来,等这些凭空诞生的男性神仙们,通过“吃人间的香火供奉”的方式飞升上来的时候,就会顺着“他们是出自周御手下的,周御又是东王公的手下”这一套层层递进的从属关系,进而成为玉皇大帝的忠实手下。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男性神仙们飞升上来,那么玉皇大帝就可以把自己摆在和瑶池王母平等的位置上,夸大自己的功绩去和她对标。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玉皇大帝就是男仙之首,二者相辅相成,岂不正好?
而且刚刚的幽冥界剧变,不仅让凤凰失去了意识,更让世界上从此有了“男性神仙也可以掌握统治权”的前例。少昊部落的失败从此再无人提起,因为有更成功的十殿阎罗在这里替他们洗刷败绩。
有了这一系列实绩,还有新鲜出炉的十殿阎罗的例子背书,三十三重天里又有足够的人脉,再加上瑶池王母和凤凰现在都处于无法理事的状态,如此看来,不管是论实力、资历还是名分,玉皇大帝都应该成为接替瑶池王母,暂时代理天界的最佳人选。
而果然也如玉皇大帝所预料的那般,在凤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便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统治权:
从此,天界一切事物,都要先经他之手;所有的场所变动与功德加封,都要有来自他的诏令,才能正常进行。
他的凌霄宝殿终于成功将太虚幻境挤到了一边,与瑶池一同居于离恨天正中,以此来暗示他的权力与瑶池王母等同。
曾经只能匍匐在瑶池王母座下,毕恭毕敬行礼的幽冥界代理者,终于实现了他数百年前的那个懵懂的心愿,在三界中据有一席之地。
——什么叫兵不血刃?
——这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其实原本走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周御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怂恿玉皇大帝来瑶池一趟,玉皇大帝实在拗不过,这才做贼心虚地摸进了瑶池,然后就被瑶姬撞了个正着。
此时玉皇大帝的内心情绪可谓十分微妙:
他的天性中,被写入了“不可悖逆”的设定;可他的内心,又有着对荣耀和功绩的渴求。
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借刀杀人、曲线救国,严格算来,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图谋不轨;但他又能用“反正也没闹出人命”的这种话来安慰和麻木自己,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但不管他再怎么掩耳盗铃,“天界统治权是通过不太正当的方式转移到他手里”的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决堤的水坝,把他的内心拷问得忐忑不安、体无完肤。
种种复杂无比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他现在,虽然只是站在瑶池里,别的多余的事半点都没来得及做,但在看到瑶池王母加封的第一人——即云华夫人瑶姬之时,在极度的心虚之下,玉皇大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得封口,什么都不能让她看见!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亏心事做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只有心虚。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瑶姬踏入瑶池的一瞬间,玉皇大帝便运起法诀,给了瑶姬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把人给直接敲晕了过去,这才继续和周御商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御诧异道:“不是吧,这你都要问我?”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终于发现,彼此对某些事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周御立刻急急解释道:“瑶池王母现在只是昏过去了,又不是死了;凤凰只是不能说话、失去了神智,又不是变成了白痴。”
他偷觑着端坐在御座上,除去双目紧闭之外,与正常的神灵别无二致的瑶池王母,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继续催促玉皇大帝道:
“日后等她们醒过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鬼魂们有多痛苦,我们就有多惨。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斩草除根!”
周御此言一出,玉皇大帝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诞生来,便被写入他本能里的“不可悖逆”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数百年来都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促使着玉皇大帝犹豫开口,试图进行折中调和:
“也不一定……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能够让我在保留权力的同时,不至于与我昔日的主君与同僚兵刃相见?要我说,到此为止吧,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周御惊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怒道:“陛下!都什么关头了,你为何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你猜猜等她们醒过来,发现天界已经改换门庭后,会不会跟我们算旧账,把我们发配去十八层地狱里反省检讨?”
然而,当“陛下”这个原本只属于瑶池王母的称呼,从周御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玉皇大帝甚至都没顾得上高兴,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配,我不可以。我不能造反,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
为了转移周御的注意力,玉皇大帝赶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把“斩草除根”的这个话题给绕过去:
“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出谋划策与尽心竭力。我不是亏待手下的那种人,而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只管说来听听。”
周御听闻这番话后,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下,满脸的皱纹都要笑得展平了,喜滋滋道:“陛下果然是个大方的人,既然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啊?”
玉皇大帝:得了吧,你这辈子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
玉皇大帝都做好了听到诸如“我也想当神仙”、“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让我去凡间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之类要求的准备,却未成想,周御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更疯狂的答案:
“给我找个妻主吧。我在凡间的时候,看到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心里很是羡慕,但一直没人看得上我,别看我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丢脸。”
他搓了搓手,状似憨厚地笑了几声,说话间,那一双仿佛能流出毒的眼神便落在了昏迷不醒的瑶姬身上,就好像野狗看到了肥肉似的,无形的贪婪都要凝聚成有形的溪流,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了: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到时候,我就可以去跟他们炫耀,说你们早早找到了妻主有什么用?我的妻主可是神仙,这不比他们的要强上千八百倍?”
“更何况,我在进入天界之前就说,我以后的孩子要跟我姓,那我总得有个孩子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得有个跟我搭伙过日子的人才行。”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番话,惊得声音都发颤了:“……但我从来没说,你可以把手伸这么长,周御,你越界了!”
他用全新的眼光,满怀戒备与排斥地打量着周御,因为玉皇大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只考虑到了“周御能骗过神仙”这件事,却忘了考虑到更深的一层,那就是,真让这人行动起来的话,他是完全可以把简单的“欺骗”,进一步演化成更严重的“冒犯”——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说好给你当指哪咬哪儿的狗的人,突然发了狂犬病,马上就要不分敌我地胡乱撕咬了。
于是玉皇大帝再开口的时候,便格外冷淡又厌恶:
“况且云华夫人是我的义妹,她和她的姊妹在人间曾立有大功,是万民敬仰的真正的神仙。”
“周御,你是不是在天界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便是再给你一万年的功夫,你也配不上她,且收回你的妄想吧,看在这些年来,我们毕竟互相扶持过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这次冒犯。”
周御嗤笑一声,完全没把玉皇大帝的这番警告放在心上:“尊驾这番话未免说得太冠冕堂皇了些。按照现在的趋势来看,日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男性神仙只会越来越多,这全都是我造假的成果,我怎么就配不上瑶姬?”
“你只不过是将来,想把瑶姬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已。你也说了,我们互相扶持了这么多年,可见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是什么货色,就别跟我搞兄妹情深的这一套了吧?你直接把‘你也想利用她’这件事明说出来,不比什么都强?”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一番话说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言语不能,到最后,只能理不直气不壮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争辩道:
“这不能算……利用!兄妹之间的事,怎么能说是利用呢?我只是想把她送得远远的,这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无暇顾及天界,那我们的造假就不会败露……”
可此时,周御已经不耐烦再跟玉皇大帝扯皮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玉皇大帝能坐稳天界代理者宝座的头号功臣;同时,玉皇大帝刚刚又亲口承诺了“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辅佐官的位置。
在他看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非自己莫属,在这离最终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关头,周御哪里还记得“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他现在没跟开屏求偶的公孔雀一样原地抖起来,都算是客气的了。
于是周御耐着性子继续道:“可她都见到我们在瑶池里了,更不用提刚刚我们还打晕了她。如果不赶紧找个地方把瑶姬发配出去,等她醒过来,想要找我们秋后算账,我们造出来的这些虚假的东西,就会被她给揭发出来。”
“你觉得我不能和瑶姬在一起,那你又能有什么好的人选,能够牵绊住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玉皇大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选择,只得为难道:“这个……日以后总会有办法的,不急,不急。”
“不急个屁!”周御直接破口大骂出声,“你是不是给瑶池王母她们当狗当太久了,都没有了自己的想法?要我说,你现在就该直接杀死瑶池王母,等她一死,整个天界都被你握在掌心里之后,还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年来,周御已经说了太多次天衣无缝的谎,把大半个天界的生灵都骗了过去;而人间那些刚飞升上来的男神仙,也泰半都是从他编造的谎言里凭空诞生的。
如此种种,多方因素叠加之下,使得周御对自己,乃至对“神仙”这个群体,都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她们太好骗了,没什么值得敬畏的,还不如我呢。
于是,在这种错误认知的指导下,周御终于失却了对天地鬼神的敬畏,无知无畏地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厥词:
“你也太照顾瑶池王母了,不是我说,你们简直就像是一对儿……等等,她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妻主吧?如果她真的是,那我可就想通你为什么不愿意杀她了,因为你们是一家人啊,怪不得,怪不得。”
周御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便继续劝道: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舍不得这些年来的情分,不想对你的妻主动手,那你就把你的力量分给我一部分,让我来替你杀掉她好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表露出“要杀死瑶池王母以绝后患”和“想要从玉皇大帝手里分走力量”这两个念头的下一秒,周御便感觉心头一凉又一空,随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颗红彤彤、热腾腾、还在微微跳动的肉块。
周御百思不得其解,刚想问玉皇大帝,这是什么东西,姗姗来迟的剧烈疼痛才在他的胸口猛然爆裂开来,使得他肝胆欲裂之下,终于明白了这个肉块是什么:
那是他的心脏。
被活着破开胸腹取走心脏的疼痛,实在太残酷、太可怕了。如果周御这些年来,不曾生活在天界,不曾被此地的天材地宝温养身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的话,那么,甚至都不用等他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仅这份疼痛,就能送他去幽冥界投胎重生。
可即便周御没有立即死去,被开膛破肚、取走心脏的疼痛,也让他五内俱焚,不得不拼命以头抢地来缓解这份痛楚。
他毕竟是人类,无法做到刀枪不入。再加上瑶池的地面,可是被火种淬炼过的,于是周御只磕了没几下,便有沉闷的骨骼折断声传出,与此同时,更有丝丝缕缕的鲜血从他的发间流下,一路蜿蜒,没入眼角,把眼白都染得一片鲜红,竟是活生生把头骨都撞裂了。
然而这份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神动荡的疼痛,放在现在正蜷缩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周御身上,却并没能让他露出半分苦楚之色。
因为有被活活破开胸膛、拆掉肋骨、掏出心脏的疼痛先一步攫取了他的心魂,两厢对比之下,这种头破血流的小打小闹,竟都能够被当做转移注意力的止痛药来使用了。
周御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任由他滚烫的血液从胸口汩汩涌出,源源不断地染红了冰冷的白玉地面。每一股从他身躯中流出的鲜血,都要带走一部分他的生命力,没有什么比如此细致地感受着死亡的逼近更可怖了。
他深知此时,越是有多余的动作,从体内流出的生机就越多,自己也就死得越快。
但周御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反目成仇了——便拼命挣扎着,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鼓动着两片风箱也似的肺,呼哧呼哧挤出大股大股鲜血的同时,也终于挤出了一点声若蚊呐的话语: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任命我当北极紫微大帝吗?”
已经成为了“玉皇大帝”的东王公,从高处转过身来俯视着命不久矣的周御,淡淡道:
“没错,我刚刚的确说,要任命一位辅佐官来替我做事。”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如果他真的如此说了,后续便一定要如此完成。
可这边玉皇大帝话音落定后,还没等周御露出那个志得意满、得偿所愿的笑容,还没等周御松口气,便又听玉皇大帝继续冷冷道:
“可我有说过,这个人是你吗?”
周御的大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在听见这番话后,奋力思索了好一番,才堪堪反应过来玉皇大帝是什么意思,便愈发惊怒交加,嘶声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之前还给你写过一份,把整个天界的历史都重新编造了一遍的伪史,为了这份伪史,我的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绝情到这个份上?!”
玉皇大帝望着躺在面前的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的周御,望着他已经出现了白发和皱纹的面容,心生不忍似的闭了一下眼:
“自你进入天界以来,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如果除去“被他提到的当事人还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断气了”的这个事实,这个场面甚至都称得上平和了:
“这几十年来,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而且不久前,你花了一辈子,才编造完成的这个故事,更是将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都另写了一遍。”
“如果真的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让人们对所谓‘玉皇大帝’的传说深信不疑,在瑶池王母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将原本应该归属于她的香火和供奉,都算到我身上,那么我的力量就会随之壮大,天界的统治权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我掌控在手中。”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甚至还十分纡尊降贵地从高台上俯下身来,按了一下周御的肩膀,试图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看看,这些年来,你为了编出这段伪史,累得都去了半条命,头发都白了,身体也垮了……啧啧,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你为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理来说,我是该奖赏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有了对陛下动手的心思。你的心思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我又怎么能继续容你?”
周御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在极致的愤怒和困惑之下,周御甚至都开始提前回光返照了,不健康的红晕飞速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再度开口说话时,便颇有点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的味道:
“你如果真的尊敬瑶池王母,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收我当你的手下……你不该……你到底……”
他颠三倒四、喃喃自语了好一会,终于恍然大悟,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向玉皇大帝,厉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在想通个中关窍后,便有一把永不熄灭的邪火在周御的心底烈烈燃烧了起来,火苗一窜三丈高,烧得他头昏脑胀、愤不欲生:
“你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
一旦想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其实并不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而是“一方给另一方空画大饼不说还要把人给压榨到死”之后,剩下的无数疑点便完全迎刃而解,简单得连周御这样的凡人都能看明白局势:
“你想要掌控天界,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保留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你便接纳了我,接引我进入天界……因为只有这样,你在拿到所有的好处后,再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同时得到里子和面子了。”
“这样,如果瑶池王母等人以后永远都醒不过来,你不仅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还能坐得稳当——她们都还活着呢,多和平多名正言顺啊。”
“如果她们能醒过来,那你就可以说,坏事都是我做的,把所有的罪名都强加到我身上;而且,介于你最后也没有真的杀死她们,所以如果她们想给你留个全尸或者活口,也不是不行……玉皇大帝!你真是好算计啊!”
玉皇大帝默不作声的反应,无疑印证的周御的猜想全然正确,直把周御气得硬生生咬碎半口牙齿,啐出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玉皇大帝一尘不染的、绣着金线的靴子上,只见他厉声叱骂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只不过是更会伪装而已……真要论起来的话,你比我更虚伪,更恶毒,更可怕。至少我的坏是摆在表面上的,不像你,明明憋着一肚子坏水,却还要端着温良恭俭让的表皮去骗人!”
“对对对,你当然是个好人,因为这些脏事没有一件经过你的手,你所取得的一切地位和荣耀,都是别人非要拿过来给你的……最后你为了表现自己的正义,还要把替你做完了所有脏活的我推出去送死,以平民愤……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
脸皮已经撕破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玉皇大帝便很坦然地点点头,承认道:
“当然不会痛,它好着呢。”
他迎着周御愈发愤怒的眼神上前一步,伏在这将死的凡人耳边低语: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照顾你。等你死后,我会亲自点化你,叫从你躯壳里化出的新的鬼神,做北极紫微大帝的,也算是没有亏待你为我出谋划策了这么多年,你看如何?”
周御当场就破防了,要不是伤势太重,他肯定就能直接骂出声来: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不会这么杀人诛心,你还不如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呢!天杀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家伙,跟他一比,我都要觉得我也是个好人了!
这些年来,周御始终生活在天界,认识了不少天界居民,包括太古时期从天地灵气中诞生的神灵异兽,以及后续从人类的香火、供奉、信仰和传说中诞生的“仙”。
与这些存在们的交情越是深厚,日常中便愈发无话不谈,而周御对她们诞生的原理也就知之甚详。时间一久,哪怕周御只不过是一届凡人,也知道所谓的“点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被点化后,对神仙而言,是“新生”;但对前身而言,就是真的“死了”。
你的记忆将会被一点点模糊,你对自身的认知也将逐渐改变,你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习惯和躯壳去生活,你将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一个人……这种“每天都死亡一点点却又无法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一了百了更可怕。
就拿瑶姬来说吧。她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的前身是“涂山氏”,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还和东王公商议着要为姒氏建造庙宇;可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对以前的这些事情,只存有模模糊糊的大概印象,之前那些动人的情谊和时光也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不再凝视人间,不再关心姒氏的庙宇,不再常常提及自己的过往。“神仙”的一面开始逐渐压倒并淡化“人类”的一面,这种变化落在身为人类的周御眼中,便格外毛骨悚然:
当我连我是谁都感受不到了,我连对自己的认知都没了,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周御面色青白交加,胸口的血已不再外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窟窿摆在当中,嘴里眼见着就出气比进气多了,一阵阵吐出来的都是凉风。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玉皇大帝,似乎有什么遗言要说的样子。但之前的回光返照已经耗光了周御最后一丝力气,使得眼下,他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这位在天界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手造就了无数伪神的造假始祖,就这样生机全无地倒在了地上,泡在了他自己的血泊里。
若是玉皇大帝有那个闲情雅致,愿意把周御的尸体像烙大饼一样翻个面的话,就会看见周御的眼睛至死也没能阖上。
他活着的时候,相貌平平,这双不管再怎么努力睁大,也看起来像两条线的眼睛,可以说是他其貌不扬的罪魁祸首;可眼下,当周御心怀愤懑、含怨而死的时候,这双眼睛倒是不合时宜地睁大了,睁得那叫一个滴溜圆,把“死不瞑目”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玉皇大帝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注周御的死相。
因为在周御死不瞑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他的三魂七魄便开始从人类的躯壳中逸散出来,凝结成型,一位全新的鬼神正在诞生:
这便是玉皇大帝不久前发下的诏令中,曾明文提及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这位新诞生的神灵,也和玉皇大帝一样,是一位男性的神仙。
不管在玉皇大帝的原计划中,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要负责什么工作,总之,在他从周御的尸体里作为鬼神诞生出来的那一瞬,他的神职里,便多了一道“节制鬼神”,因为他的的确确与死亡相关。
不仅如此,因为他是被玉皇大帝任命而成的,所以,被凤凰任命而成的幽冥界的十殿阎罗,就要比他低一头,这位“后起之秀”,竟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成了十殿阎罗在天界的上司,十殿阎罗从此便要服从北极紫微大帝的管理,听从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号令。
玉皇大帝看着面前的这具躯壳,只觉越看越满意,因为他终于完成了“对标瑶池王母”的这一学人精壮举:
她有统治者的地位,那么我也要有;她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辅佐官,那么我也得配平来上一位。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乐上太久,就发现,自己一手凭空造出来的这位“北极紫微大帝”,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不仅迟迟未能睁开双眼,甚至连周身,都出现了和不久前刚刚避入天河中的泰山府君一模一样的,在这数百年来始终未能改变的状况,那就是身形模糊,难以凝聚。
可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情况,看起来竟是比泰山府君还要严重一些:
因为泰山府君的身躯虽未能成功凝聚,但好歹没有完全消散;然而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身躯,竟是在诞生后的数息之内,就要化作云烟,自天地之间彻底消失了。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立时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因为他在和泰山府君、十殿阎罗都打过交道后,可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和瑶池王母原本认为,泰山府君始终未能顺利诞生,是因为她所属的泰山一脉的神灵也未曾诞生,所以她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同伴;但在凤凰被蒙骗着封了十殿阎罗做幽冥界的代理统治者后,玉皇大帝这才反应过来,泰山府君未能诞生,纯属是因为十殿阎罗后来居上、鸠占鹊巢而已。
他们强行取代了泰山府君的位置,险些弄出“以假乱真”的情况,但泰山府君毕竟是幽冥界命中注定的统治者,不可能被轻易消灭,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看似要死了但总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的情况——临时工是不可能把正式工给完全挤下去的。
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一下,那北极紫微大帝的身躯虚弱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可以反向说明,这家伙其实不该在这个位置上,因为他占了原本应该置身于此的那位正神的位置——强行挤上来的临时工要面临的反噬更严重。
玉皇大帝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细想了,因为他多想一秒都要汗流浃背:
不是,等等,我在拟定辅佐官的时候,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职位以后竟然会从假的变成真的……什么是弄虚作假的最高境界,这就是啊,原本只是想给自己造假弄点功绩出来,结果没成想,一不小心还真就把一位正儿八经的神仙给提前催出来了,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他赶忙从袖中取出周御所编写的最后一段故事,将它自上而下送入三界,将“玉皇大帝”的传说,以歌谣、雕塑、画像和传说等种种方式流传开来,试图在巩固自己现有的地位的同时,也顺便给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来一记强心针:
在那道旨意颁下去后,在所有听到了这道旨意的天界生灵的认知里,他和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便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真的刚诞生出来就一命呜呼了,那简直就等于玉皇大帝在敲锣打鼓向全天界宣告,对,没错,我的身份和权力有问题,跟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一样,都是造假出来的,都是篡夺过来的!
玉皇大帝这一把伪史撒出去,立时阴风飒飒,愁云漫漫,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原本就已经互相撞得不成样子了的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当即便再度进行了愈发激烈的第二轮碰撞,好家伙,那叫一个海沸山摇、惊天动地:
这一轮碰撞过后,太虚幻境直接被撞得远离了离恨天正中心,从它原本在的“储君”的这一与瑶池最为亲密的位置上,被来了个“流放三千里,发配宁古塔”,遣送去了相当遥远又偏僻的地方。
而太虚幻境原本拱卫的瑶池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离恨天里,只有它一处建筑物,结果凌霄宝殿非要诞生也就算了吧,可它却非要挤过来,硬生生占了瑶池原本所在的地方的足足一半过去,属实是把不要脸给发挥到了极致。
——问题是,如果这些变化,只是单纯位置变化的话,那还好说;可天界并不只是一处单纯的住所。
它的前身是新昆仑,而瑶池王母在“西王母”的名号之前,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那便是“昆仑之主”;后来,西王母因为杀孽过重,被天道阻拦,不得返回昆仑墟——也就是最初的昆仑山——的时候,也曾对凤凰和鸾鸟说过,“我所在之处,便是昆仑”这样的话语。
因此,在她饮尽火种,将新昆仑擢入九霄,化作三十三重天后,天界的性质便从此定下:
天界与瑶池王母,达成了各种意义上的息息相关。
天界越是欣欣向荣,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愈发强大;瑶池王母本人若衰弱不振,那么天界不仅会失去生机,甚至连生活在这里的生灵之间的风气,都会一并变得懒散颓靡;所有发生在离恨天里的事情,其实都是对瑶池王母的状态最真实的反应。
因此,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的位置变动,绝对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不仅仅是位置的变动,更意味着权力的更迭。
因为和之前小打小闹的“只在边边角角造假了一点男性神仙”出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的篡改,是直接把三十三重天的根基和历史都改变了!
在周御这辈子所编造的最后一个弥天大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古时代,更没有早已死去的女娲、高禖、夸娥、听訞、仓颉等人。
因为他不曾亲眼见过那个浩渺、野蛮、强力又尊荣的时代,不曾见过那些如熊熊燃烧的火把般辉煌又炽烈的名字,且,此前天界众生灵见他曾与凤凰交好,便默认他对此尽数知晓,也就不曾将古老的历史转述给他。
然而人类不可能做到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不可能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故事。所以,在周御的绝笔里,一切故事的起源,都只能从现在的天界开始:
在这段谎言中,玉皇大帝生来便要与瑶池王母一同管理天界;瑶池王母的辅佐官是玄鸟,那么对标一下,玉皇大帝也要有辅佐官,而他的辅佐官就是北极紫微大帝;周御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父亲,正所谓“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①
——别问为什么周御一定要把自己设置成玉皇大帝的父亲,问就是男人生来就想给别人当爹。
不仅如此,在周御的刻板认知中,如果一个男人能坐到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和另一位统治者有血缘关系;第二,他走了裙带关系,和另一位统治者缔结了婚姻。
而周御在死前质问玉皇大帝的时候,也是这么质问的——属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于是,在他尚且活着的时候,编写的这个虚假的故事里,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也该合乎逻辑地有“婚姻”的名分,顺便还把和玉皇大帝有结义亲属关系的瑶姬也抬了出来,好给玉皇大帝的履历上贴金,给他的脸上增加些光彩:
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齐心协力,共同缔造出三十三重天,所以各执对天界的一半统治权;婚后,瑶池王母搬来天界,居住在瑶池当中,恰巧位于凌霄宝殿的旁边;瑶姬则更名为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亲族、织女三星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所以名为“天孙”……
在占齐了亲属优势和婚姻优势后,玉皇大帝终于成功蹭到了天界的统治权,“玉皇大帝”这个名号,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实质性的东西,不再只是对标“瑶池王母”而存在的,空洞的对偶词。
可周御毕竟只是个人类,还是个认知不太全面的人类,所以,哪怕他竭尽全力想造一段伪史出来,可这个故事毕竟是假的,有许许多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瑶池王母“婚前”的情况到底如何,她在此之前住在哪里,她在来到天界之前的亲朋好友又在哪里?总不能一结婚,就把婚前所有的势力财产权力地盘都丢掉了吧,那这不叫结婚,叫慢性自杀。
再比如说,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玉皇大帝的妹妹,那么他们共有的母亲和父亲等一系列长辈,又是何人?毕竟大家是“仙”不是“神”。
抛开这些同辈之间的关系不说,就说晚辈吧,织女三星既然是天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那两代中间总还得再有一代吧?那玉皇大帝的女儿或儿子,总之就是能生出织女三星的中间那一代,又是什么人?
如此种种,周御一概没写,遇到圆谎圆不过去的,便强行一笔带过,于是大家在被这些虚假传说更改认知、扭曲记忆后,也就一并将这段历史给忽略、遗忘和篡改了:
从此,三界生灵只模糊知晓,瑶池王母在来到天界前,曾久居昆仑,“司天之厉及五残”,至于更深一层的“结婚之前在自家大本营里的人际关系”,则永远无人知晓。
从此,瑶池王母亲口封的“云华夫人”,便变成了“云华三公主”,以便与玉皇大帝构建出亲戚关系;从嫘祖化作的三星里诞生出来的“织女”,也以同样的逻辑被按了个“天孙”的名头,可她们和玉皇大帝之间的亲族关系完全经不起细推。因为再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她们和玉皇大帝的这道脆弱得不能再脆弱了的亲属纽带上,除去她们之外,全都是莫须有的隐形人。
后世人常说,“女人最喜欢攀关系嫁入豪门”,用种种莫须有的谎言去污蔑她们;然而在神话的时代,在一切故事的开始,事情的真相,就已经写在莎草与羊皮的纸上,传说在亿万先民的口中了:
男神是依附女神而生的,男人是从女人的身上诞生的。
恰如希伯来神话里,宣告耶稣诞生的,是吹起百合花号角的天使;北欧神话里,诞育最初的巨人的,是一头舔舐盐块的母牛;东方最古老的神话里,用泥土创造人类的,是名为“女娲”的存在;哪怕在暴力事件频发的、饱受诟病的印度,当其作为文明古国存在时,在它的神话中,曾杀死恶魔拯救世界、掌管生与死的,也是女神迦梨。
在尚未被污染和篡改之前,在最古老的神话里,创造人类的永远都是女神;在语言诞生之前的蒙昧混沌的远古,寄托在巫术与壁画里的形象,也是女人:
她们是一切的起源,她们是万物的萌芽;她们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们是开端、发展与毁灭。
没有她们,就没有世界。
——综上所述,真要论起“会攀关系”来,靠着和瑶姬、瑶池王母和织女三星扯上关系,把自己真正打入女性神灵内部,甚至连起名都是对标瑶池王母而生的东王公,才是开天辟地以来搞裙带关系的第一人!
总而言之,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之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造成后果最恶劣的一次造假:
人类造假神话,伪史传至人间,人间供奉伪神,伪神替代正神,流言取代历史,劣币驱逐良币,谎言颠覆真理。
在这一连串的更改中,无数神灵原本的命运产生了变化:
原本掌管人类命运的,应该是大司命和少司命;然而在被篡改过后,便出现了“司命仙君”这样的概念;原本掌管人类婚姻的,应该是高禖神和她的子嗣,但在高禖神陨落、高禖遗孤飘零在外期间,空出来的职位,便由玉皇大帝故伎重施,造出了月老和符元仙翁,把出现的这个婚姻领域的权力空缺给填补上了。
掌管火焰的,应该是祝融和种火老母,然而数十年后,人间便出现了名为“灶王爷”的神灵,将种火老母给取而代之了;曾经在人间留下过无数传说与功绩,带领人民群众一同治水的姒氏,也在不断更迭的神话中,从女性变成了男性,于是“涂山氏”便不再是她的姊妹,而是他的妻子,她们所象征的原始共产主义的母系社会,也从此不复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作者有话说:
①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