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兵:极而反,盛而衰。
瑶池王母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双眼、恢复知觉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只觉自己处于某种格外奇怪的境地里:
在沉睡了这么久后,便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好转起来了。而她也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的确有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伤;然而在这道旧伤之外,却又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她整个人都锁了起来,叫她一时间头脑发昏,神智浑噩,竟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语,试图弄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时,猛然便有两道身影,越过长阶向她扑来,毫不犹豫一头栽在她脚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高声道: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很显然,这两人就是闹出这一系列大动静的罪魁祸首。
瑶池王母慢慢眨了眨眼睛,试图询问清楚这两人的身份,结果她刚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干哑粗粝至极,就好像用干树皮在旱了十年都皲裂开来了的土地上划拉下一层又一层的沙土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现在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就好像刚刚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死里逃生似的:
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过嘛,所以大脑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连带着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件,都跟新出厂未调试似的,不能灵活使用,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她努力眯起眼睛,花了好久,才堪堪看清这两人的形体,分明是一对兄弟的模样。
为首的那位明显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状似是二人中作为兄长的那位,见瑶池王母神色怔忪,便知这位陛下尚未完全康复;要是自己再拖拖拉拉的,还没等自己汇报完毕,正式进入天界,这位陛下就又昏睡过去了,那可真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于是他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急急开口禀报道:
“禀告陛下,我们兄弟二人,是近些年来刚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远视千里、耳听八方之能。故若以此命名,我二人分别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若还按照在人间的名字来称呼我们,则是高明和高觉。”
千里眼高明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因为他是真的不想再因为“另一位陛下还在沉眠,我不能完全做主放行你们”这样的理由,被继续卡在天门之外了:
“两位陛下同理天界,共掌三十三重天,因此,我等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拜见过两位陛下,得到两位陛下的亲口许诺后,才能正式进入天界并在这里定居下来。”
“但这数十年来,陛下始终沉眠不醒,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不能擅自做主,便只让我们在天门附近待命,说等瑶池里的那位陛下一醒,便前去拜见,过个明路,才能正式进入天界。”
他这厢说完,顺风耳高觉也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点头哈腰道:
“所以,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前,我们只能在天门处巡逻……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若不是心里想着,要为两位陛下效力,那可真是苦得让人半点都撑不住。”
这番话说得相当恳切动听,怎么看怎么是下属讨好卖巧的标准模板,但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的上面没有人压着,那你就能撂挑子不管事了,就能偷懒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是你天生就该去做的事情,若是因为觉得条件艰苦便偷懒耍滑,那要你何用?
而且更不对劲的地方还在后面。
瑶池王母在听完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陈词后,便试图感知一下这两人的神职是什么,毕竟特长归特长,职务归职务:
这就好像后世的公司招聘,应聘者都把简历递上来了,人都在公司门口等着了,在第一位负责人已经决定要把这人招进公司的情况下,刚刚重回职场的第二位负责人,总得知道这两人是来应聘什么职位的,才好把他们放进来吧?
然而瑶池王母凝神感受了半晌,却什么都没能从面前的这两人身上感受出来。有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终隔一层。
在察觉到这份异常之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便瞬间爬上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她是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是瑶池的主人,理应对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一种事物、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再加上还有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辅佐,瑶池王母想要感受两位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的状况,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如此诡异的结果就这么直接地摆在了瑶池王母的面前:
她不仅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甚至都看不穿这两人的根脚。如果不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已经自报过家门,那么她连这两人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正在瑶池王母心底暗暗震惊不已之时,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从瑶池大门外传来:
“这是怎么了?”
瑶池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身着华服,腰悬玉璜,戴通天冠,着九龙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虽然能看出来,他五官的底子不错,若再年轻一些,也是个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英俊男子,然而,不少皱纹已经攀爬上了他的面颊,他的头发和长须也已有半数花白,使得不可避免的老相,竟出现在了原本应该完美无缺的神仙身上。
瑶池王母在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便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所提及的“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他的尊号便是“玉皇大帝”。
在察觉到自己还能认出玉皇大帝之后,瑶池王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是自己失去了感知力,而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情况特殊,或许是因为新近飞升上来的缘故,力量太薄弱了,所以不方便被感知?
结果她这边刚刚暂且放下了对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疑虑,新的问题就又出现在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不对啊,这家伙竟然是玉皇大帝?他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吗?他是之前就长这个样子,还是后来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根本就没有这么风光,可眼下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体面,就好像这一身的宝光法相,这一身的锦绣皮囊,全都是他从什么地方偷过来,强行安在自己身上似的。
如果此时的玉皇大帝还是东王公的话,那他在见到瑶池王母沉吟不语的这一刻,就该开始心虚得恨不得找借口原地消失。
但他已经不再是东王公了。
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要能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而周御花了大半辈子,把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重新编造了一遍的那段伪史,也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
他住在天界,因此在大众的认知里,他就是不会说谎的神仙,所以这些从上面流传下来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于是,在近年来人们锲而不舍的供奉之下,别说被蒙蔽的瑶池王母等人了,就连东王公本人,都相信了自己“玉皇大帝”的身份,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掌控天界,自己名正言顺拥有对此界的一半所有权与统治权。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皇大帝再跟瑶池王母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了以前身为东王公的时候,对神灵之首的敬畏,而是将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甚至在瑶池王母定定凝视着自己,一言未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试图劝慰瑶池王母:
“我知道你刚刚养好伤,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按理来说,是不该叫你继续劳累的……可没办法哪,这两个孩子被拦在天门外好多年了,若没你允许,他们就真的半步也不能踏入天界,只能在外面流浪。”
“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还未完全消失,他们现在,是进也进不来,下又下不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没办法,只能再麻烦你一下,先把这两个孩子接入天界再说。”
瑶池王母闻言,略一思索,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开口道:
“可是我感受不到这两人的神职。若接引他们进入天界,他们能做什么?”
玉皇大帝怔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的确睡得有些久。好叫你得知,咱们天界现在的事务,早就不兴原来的那一套了。”
他见瑶池王母面露不解之色,便为瑶池王母细心解释道:
“虽说以前,用‘按照神仙诞生时的状态直接确定神职’的办法,能够让大家各尽其职,各司其所,尽快理事,但这样处理事务,也未免有些过于武断之嫌——万一有人勤能补拙,后期练出了一身他原来没有的本事,却被原有的神职限制,不能在新的领域大展身手,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小改了一下你之前加封的办法,将神仙们的职位,从‘诞生即确定’,变为‘加封后上任’;若有神仙能立下大功,便额外加封神职之外的尊号,以彰显他的荣耀与功绩。”
“所以你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其实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没能正式进入天界不说,甚至还没能走马上任呢。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两人将来去做什么会比较合适?”
瑶池王母耐心听完了玉皇大帝对神职进行的一系列改动后,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便颔首示意自己认可了这一项改动,又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道:
“远望与聆听之能,虽然高强,但生活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的异兽们,也不是做不到。”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领,能够让你们在三十三重天里有一席立足之地?”
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今日之前,不过是被卡在天门外,甚至连正式进入天界都不得其门的小卒。别说和瑶池王母这样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说话了,就连天界的异兽都比他们更体面些。
结果谁能想到,今天,他们不仅进入了天界,进入了瑶池,甚至还得以站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面前,和他们直接对话,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和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荣幸面前,顺风耳已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只能在那里期期艾艾地咕哝些含混不清的字眼。他的兄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赶紧转向瑶池王母,赔笑道:
“这个……哎呀,怎么说呢,我们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所以也不敢跟陛下开口要求些什么,陛下觉得我们去哪里好,我们就去哪里,绝无二话。”
“陛下是何等仁德贤明的君主,做出的选择定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以陛下看着安排就行,我们兄弟二人就不给陛下添乱了。”
然而很不幸的是,这番拍马屁的话完全没有取得其应有的效果,甚至让原本就有些头疼的瑶池王母更加烦躁了:
按照原本的规则来,你们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天界取得职位;可按照新的规则来,你们总得给自己定个日后努力的方向吧?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你们既没有提升自己的力量,也不想着给自己定个努力的方向,到了最后的关头,才假惺惺地跟我说“全凭陛下定夺”?有这么纯躺着等天上掉饭掉进嘴里的不劳而获的人吗?
玉皇大帝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赶忙试图补救道:
“既如此,我倒对这兄弟二人有个安排。”
他倒也不是真的惜才,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真能将这兄弟二人留在天界,日后他们能起到的作用、能发挥出来的力量,绝对超乎自己的预料:
“眼下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正在逐渐减弱,日后三界之间,定是要连通起来的。这一连通起来,在人间资源匮乏、天界物产丰足的情况下,搞不好就会有心思不正的家伙,不愿本分地走修行飞升的路子,而是想另辟蹊径,从人间强行偷渡上来。”
“这种先例万万不能开,否则的话,三界之间的规矩就要彻底乱套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选拔出专门负责看守天门的神仙,封其为‘天兵天将’,为天界戍边,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突然提起了一个已经在天界沉寂多年的名字:
“怎地不见玄鸟?”
气度威严的女子端坐于金座之上,以手支额,虽因着面容还有些苍白,而看似疲倦至极,病体未愈,然而当她开口说话时,便隐隐有风雷涌动:
“它是我的辅佐官,神职又落在‘兵法’与‘战争’上,若要论起选拔天兵天将来,玄鸟才是应该经手这件事的唯一人选。”
玉皇大帝赶忙道:“你忘啦?玄鸟在数百年前,已经修得人形,尊号“九天玄女”,但她因为耗费力量过多,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休养至今。”
“她这一闭关,你无人辅佐,天界的大部分事物都只能由你一人处理,你积劳过度,这才昏过去了。”
玉皇大帝解释完九天玄女的去向后,瑶池王母只觉得之前那种昙花一现的晕眩感去而复返,甚至更严重了,使得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种“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的别扭感和模糊感:
“……原来是这样的吗?看来我真是睡了太久,连此等大事都记不清了。”
玉皇大帝坚定地点点头,确信道:“正是如此。”
他又看向还站在阶下,战战兢兢拱手而立,等待着瑶池王母做出对他们二人去向安排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继续劝瑶池王母留下他们:
“如果日后真要设立‘天兵天将’的话,那这件事对咱们二人都有好处。他们不仅可以日常驻守天门,把守边界,如有大事发生,他们还能拱卫我们的御座,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的臣属。”
哪怕被篡改了记忆,但骨血里的本能是不会随着记忆的改变而消失的。
因此,在从来没上过战场,也没正儿八经参加过任何一场战役的玉皇大帝看来,找人来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在曾经挥师横扫过整片大陆的瑶池王母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安排了:
让这种刚飞升上来的家伙,去保护应该在两军对阵之时,冲在最前面的主将?你怎么不让老虎从此改吃素呢,至少后者还有点实现的可能,前者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于是曾经的万军之王便立刻蹙眉,试图驳回这个提议:“我用不着……”
“我知道你很强,用不上他们。”玉皇大帝继续劝道,“但天界这么大,你的旧伤也还没养好,若在你昏睡养伤期间,有人趁虚而入,想要攻占天界,你该如何是好?”
“你就留下他们吧,就算用不着他们来保护你,可在你无暇顾及天界众生灵的时候,派他们去护着那些力量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家伙,也是好的。”
在玉皇大帝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瑶池王母终于松了口,将千里眼和顺风耳留了下来:“那便依你所言,让他们留在天界吧。”
千里眼和顺风耳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谨遵陛下谕令!”
只不过再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兄弟二人又齐齐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玉皇大帝,混不顾做出“留下他们”这个决定的,分明是瑶池王母:
别说什么职位不职位、权力不权力、旧伤不旧伤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了,在他们看来,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瑶池王母不想留下他们,但多亏了玉皇大帝的极力劝说,他们才得以留在天界”。
兄弟二人暗暗在心底想道,虽说两位陛下一同掌管三十三重天,但我们日后一定要对凌霄宝殿的这位陛下多多尽心,毕竟没有他的极力相劝,就没有作为天兵天将诞生的我们兄弟俩。
于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也为了一碗水端平地把两人都夸到,便开始赞颂起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感情来了——因为除去这个之外,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的了,毕竟若要论起统治能力来的话,在瑶池王母昏睡的这些年里,一直在做事的玉皇大帝明显更得人心,如果从这方面下手去赞颂这两人,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夸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来得稳妥:
“两位陛下感情真好。”
“是呀,之前在人间听大家说两位陛下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情;能够身在高位却还抱有一份真情的,便更是不易。”
“两位陛下琴瑟调和,如胶似漆,实在是叫人眼馋得慌。”
“若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两位陛下这样,彼此照应,互相关心,那何愁三界不太平呢?”
瑶池王母听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这一番话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得很,就好像玉皇大帝其实跟她根本就没这么熟,这些故事全都是别人胡编乱造拼凑出来的。
可她看玉皇大帝神态自若,好像已经很习惯了这件事的样子;在偷偷看过人间景象后,又发现芸芸众生的确把自己和玉皇大帝放在一起供奉,便也勉强默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吧。
正在瑶池王母恍神期间,玉皇大帝又对她伸出手,笑道:
“你睡了这么些年,不少天界里新来的神仙都在等你放行呢,也就这两位年轻人最心急,这才毛毛糙糙地跑了过来,打扰到了你的清静。”
“眼下正好你也醒了,而且看你的情况,不像是会在短期内旧疾复发的样子,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见见大家?一来,能够放行将近年来飞升上来的神仙们;二来,也能让大家都认认你,免得生疏了,反而尴尬。”
瑶池王母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疑惑道:“我们一起过去?”
玉皇大帝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夫妻一体同心,自然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瑶池王母迟疑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上玉皇大帝的手,可二人的手在交握的前一瞬,她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只是单纯不适应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摇头道:
“不妥。算了,就这样走吧。”
玉皇大帝也不强求,笑眯眯道:“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行去,离开了瑶池。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后,也赶忙跟在了他们身后,只不过两人都下意识站在了玉皇大帝的身后,使得瑶池王母的身后空落落的,连个同伴都没有。
而正在瑶池王母即将缓步迈出瑶池的那一瞬,她陡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遥遥望了瑶池一眼,喃喃道:
“……这风倒是止住了。”
玉皇大帝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未成想,瑶池王母真的就只是这样简单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瑶池,便愈发不解其意,疑惑道:“怎么?”
瑶池王母低声道:“我记得以前的瑶池,不是这样的。”
玉皇大帝怔了怔,只觉头脑一片空白,竟无法回答瑶池王母的这番喃喃自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界自从自己手中诞生以来,便是这个样子:
生机勃勃,平安无事,懒懒散散,就像是一碗慢吞吞涌动着的黑芝麻糊,怎么,天界难道还能有别的样子不成?真是荒谬。
不过玉皇大帝觉得,自己既然都是天界统治者了,那自然要对自己的另一半抱有足够的耐心,这才是宽和的为君之道嘛,便追问道:
“那在你眼里,瑶池应该是怎样的?”
瑶池王母依着本能答道:“终年朔风,玉阶十万,高处不胜寒。”
玉皇大帝立时怔住了,半晌后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虽说君臣有别,但疏离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寒心,还是现在好吧?”
瑶池王母心想,这家伙虽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深究——或者说,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配偶后,她就很少怀疑对方了,毕竟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家人呢?
而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不知道的是,这种现象在后世的人类世界里,有一门名为“人类文化学”的学科,专门为这种现象进行过探讨,进而得出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学术结论,将三界这些年来的变化,尽数囊括其中了:
在繁衍的秘密被解构后,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原本位于“巫”这一位置上的女性走下神坛;其后,随着家庭与婚姻制度的确立,使得她们失却的,并非仅有宗教大权与神秘氛围,连带着她们在部落中的统治地位,也一同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帝王的宝座仍然存在,无形的障壁依然屹立不倒,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已全然改头换面,不复当初。
就在瑶池王母默认了玉皇大帝“还是现在好吧”的说辞,准备转身,和他一同往瑶池外走去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突然牵住了她的衣角,使得她不得不低头望去,便与一双明亮的黑眸对上了。
咬住瑶池王母衣角不放的,是一只通体五彩的鸟儿。
它的羽毛光彩夺目,金碧相辉,哪怕置身于瑶池门口的奇花异草之间,也毫不逊色;尤其在长风拂来云雾之时,更有着云蒸霞蔚、浮翠流丹的辉煌。
更罔论它周身的花纹奇妙又端庄,细细望去,竟凝结成了五德字样的形状,如此,它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有一种“天下太平”的安泰气象。
瑶池王母乍见此异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即,玉皇大帝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这才让瑶池王母得以确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凤凰么?你不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与你的同族们待在一起,却来瑶池作甚?”
他说着说着,还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和小辈开玩笑似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成仙的亲朋好友,也急着要面见另一位陛下么?”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微妙的不适感,认真计较起来的话,却又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怎么,只允许像千里眼和顺风耳这样的男人飞升成神仙,就不允许凤凰这样的异兽也有同样的缘分和造化么?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难不成”,明摆着就是没把凤凰当成可以修行成神仙的存在去对待,觉得它们生来便只该在三十三重天底下的那几层生活罢了。
可凤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皇大帝的这番话语的古怪之处,因为它满心满眼都是瑶池王母的身影——真的,毫不夸张,瑶池王母甚至都能从那双明净得宛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连带着凤凰眼底那一份满满的濡慕与亲近之情,也一同传到瑶池王母眼前了。
哪怕失去了神志,哪怕从此不能言语,甚至连记忆和认知都被篡改了,昔日尊贵的身份与毁灭性的力量也一同失去了,但在凤凰的本能里,对瑶池王母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
毕竟她们曾并肩作战,毕竟她们曾亲如一体。
就这样,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太完善的情况下,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凤凰,便凭着本能的召唤,来到了瑶池门口,终于见到了与它分别多年的主君。
此时,曾阻隔在天界众生和瑶池王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于消散了;可那些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经被迫忘记了此事,再也记不起过往的遗憾与渴求,再也回不去那些无忧无虑、同心协力的好时光。
一别经年,人不如初。
瑶池王母深深凝望着凤凰,恍惚间心有所感,一种微妙的酸楚悄然爬上她心头:
兜兜转转,竟只有你还在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凤凰的背羽,又想到了她那据说还在闭关的辅佐官,心念一动,便对凤凰道:
“你从此就跟着我吧。”
五彩的鸟儿分明是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语的,可就在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它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一道柔和的、欢喜的鸣叫,随即振翅冲入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后,稳稳停驻在瑶池王母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与她一同向瑶池外走去。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无奈地摇头一笑,随即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在二人并肩携手,在瑶池门前亮相的这一刻,震天的欢呼便从万丈玉阶的下方传来了:
“见过玉皇大帝,瑶池王母!”
放眼望去,整个离恨天里,全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神有仙,却唯独没有异兽,因为它们没有神灵的躯壳,不体面,便只能偏安于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
乌压压人头攒动,震天价欢声如雷。放眼望去,哪怕是有着“远视”之能的神仙,都无法在一息之内望到这人潮的尽头,连带着传来的声浪也一波接一波,似乎永无休止:
“千秋万载,功盖天地!”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声如雷鸣,连日月的光辉都要在这份喝彩中扭曲,三十三重天里涌动不息的风云都要为之驻足:
若不是清平世界,怎会有如此景象?
若不是君圣臣贤,怎会有如此盛况?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并肩站在最高处的玉阶上,对着下方听闻“瑶池王母醒来”的讯息后,速速赶来拜见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界另一位统治者,露出安抚和煦的微笑,又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金色的日光从羲和的滚滚车轮中溢出,将整个天界都染上了明快的、新生的颜色,连带着二人日后将要在人间传颂千百年的形象便如此定下,何等尊荣,何等辉煌:
儒雅慈祥的玉皇大帝,与端庄严肃的瑶池王母。
前者佩通天冠,着锦绣衣,踏九龙靴,面目饱满,妙相庄严,须眉皓然,不怒自威;后者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凤凰随行在侧,金光奕奕,文采明鲜。
就这样,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一同在天界众生灵面前出现的那一刻,在所谓的“天兵天将”的概念诞生出来的那一刻,天界、人间与幽冥三界之间的大门轰然洞开,之前曾困锁过炎黄二帝、阻拦过凤凰和鸾鸟的“绝地天通”的概念,也于此时消解得无声无息:
从此,政治、军事与文化大权,便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了。
灌愁海的波涛从百年前便未曾停止,在数十年前,倒反天罡的凌霄宝殿撞上瑶池的那一瞬达到了巅峰,眼下更是汹涌不休,似乎有无形的悲歌从中传出,唱众生,唱天地,唱命运:
来有时,去有时;极而反,盛而衰——
荣辱自古周复始,向来好事多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