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牵系: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瑶池王母醒来后,天界的运转便飞速进入了正轨,一切事务都在两位陛下的手中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在瑶池王母昏睡的期间,无法进入天界的神仙们,也开始被一一接引到他们应该在的职位上。
毕竟这些年来,人间发展得着实有些快,新生的职位宛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往外冒,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类这些年来的进益:
人类建造出来的房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风一吹就倒、水一泡就塌的茅屋土阶了,更有部分不知民间疾苦的统治者,还要求更华美的飞檐、更精巧的廊舍,于是,司掌“建筑”的神职便应运而生。
既然已经吃得饱穿得暖,那么,民众便会自然而然对精神文化也有所需求,因此,掌管“音乐”的神职也悄然诞生。
在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之外,倒是有一件大事,成功持续了千百年之久,至今仍然活跃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那便是耕种。在科技尚未发展到能够与天相争的时候,季节和天气,在农耕活动中均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每年适合耕种的季节一到,几乎整片大陆上的人,就都要如荼似火地开展轰轰烈烈的种地活动,此时,对降水的把控便尤为重要。因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若是一个疏忽,就会直接导致干旱或洪涝,不管哪种灾害,对耕种和民生来说都尤为致命,搞不好就要有成千上万人为之而死。
若此时的人间还是以前太古时期的那种规模,仅凭雨师一人,完全能支应得过来;可现在人多了,她想要再一人完成这些工作,便未免有些吃力。
于是,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的共同决定之下,各自推选出一干神灵,以辅佐雨师。
说来也巧,不知是心有偏向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分别推举出来的人选,竟和二者自身的性别完全一致,这也为后世“玉皇大帝是男仙之首,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的民间传说奠定了基础:
瑶池王母推举了名为“封十一娘”的神仙,玉皇大帝则推举了名为“龙”的异兽。
前者是从东海一带风灾频发,人类对自然现象的畏惧中诞生出来的,论起根脚来,其正统程度甚至不逊色于太古的云中君和青女等神灵;后者则是在凤凰、鸾鸟、土蝼、钦原等一系列太古异兽隐退后,在新的纪元里异军突起的新种族。
其实“龙”这一种族多年来的碌碌无奇也很好理解,毕竟“龙”和“蛇”这两个种族的亲缘很近;而如果你有这样一堆把你的远方亲戚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品,打仗的时候还会把你的亲戚们当做投掷物往外扔的格外凶猛的同僚,你也会被吓得不敢出声。
直至太古时代结束,人类的纪元兴起,随着最古老的一批异兽的衰微,“龙”这个群体终于能抖起威风来了。
虽然它们因为没能跟着西王母打天下,而地位逊色于天界异兽一重,后来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时,它们也没能蹭到什么红利,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人才缺口大量出现的这个时代里,还真叫它们在天界之外的人界里,捞到了各种各样不太重要的事情去做,之前出现的,诸如“音乐”“建筑”“法律”这样的新生的人间的职位,便叫它们占全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囚牛刻琴,调协音律;睚眦衔刀,杀伐果断;嘲风好望,高踞垂脊。狻猊喜静,结跏趺坐;霸下力大,驮负石碑;狴犴好讼,把守狱门。饕餮好食,立于鼎盖;椒图安恬,辅首衔环;鸱吻好吞,厌火辟邪。
而在将这些新生的虚职,落实成实实在在有人上班的职位期间,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二人共同将天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珠联璧合之相:
瑶池王母前脚刚决定要将织女三星安排在天河附近居住,纺织云霞,玉皇大帝后脚便决定在天河附近建造宫殿,搭起机杼;瑶池王母上一秒刚决定允许“龙”这种异兽进入官场,玉皇大帝下一秒就能划分出“四海”作为其繁衍生息的领地。
二人之间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彼此心意互通,完美得就像一个人是从另一个人身上诞生出来似的——或者说这其实是真相?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一模一样,别说夫妻了,就连血缘相连的亲子之间,怕是都不一定能有这份默契呢。
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中待得时间久了,瑶池王母也就渐渐把刚醒来时,面对玉皇大帝而生的那种古怪的感觉,归咎于自己“刚刚醒来脑子不太好用”,埋于心底了。
只不过,两人其实还是在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产生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争执的,那就是在处理“掌管姻缘的神仙”这个职位的时候。
最先发现这个职位空缺的,是玉皇大帝。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已经处于一种“又断开又有联系”的微妙状态中了:
位于天界的神灵,能够看见人间的事物发展走向,但不可轻易亲自插手干涉——这是多年以来“绝地天通”的后遗症;同时,飞升上天界的神仙们,虽然依旧享有人间的香火供奉,但绝不可与之有太深的牵扯——这便是“仙凡有别”的规则。
在这样的限制之下,某日玉皇大帝往人间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他想都没能想到的一幕:
他的好妹妹,云华三公主,正在和人间的一名男子谈笑风生。两人把臂同游,寻山问水,看起来别提有多开心了。
云华三公主明明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神仙,可在这人类男子试图把他采来的一束兰草赠给她的时候,她竟也欣然接受了。
她在收下这束兰草的时候,似乎半点不介意,这束兰草因为被握在人类手里太久,有些蔫巴巴的。而且如果她想要的话,只要她运起法术,什么样的瑶草琪葩没有?
可云华三公主还是接受了。
因为这束兰草,是这个人类男子历经九死一生,从有猛兽把守、壁立千仞的悬崖边上取来的。放在神仙眼中,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配饰;但若以这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玉皇大帝借着云雾隐匿去了身形,尽其所能地凑近这两人身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能怪玉皇大帝好奇,主要是人类和神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从认知到身份到生活环境再到日常生活,这两个群体就没什么能重合得上的地方,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气氛融洽”了,要像这两人现在这般谈笑风生,那可真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等他凑得近了一些后,这才听见那人类男子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想能与仙子生生世世、长长久久。只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足够开心,那我也没什么别的好求的了。”
云华三公主笑道:“你这人倒是跟别个大不同。”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看向面前这人的时候,眼神终于落在了实处,因着之前,她在看这人的时候,就像是人类看猫猫狗狗小刺猬,虽然和善,但在和善中,又带有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我在人间行走这些年来,听过的传奇故事不计其数。从娥皇女英同侍一夫,再到莫须有的华岳三公主,总之好似都是人类男子和女仙的故事。怎么你就没有这种攀附之心呢?”
这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吧。”
两人的谈话原本到此便告一段落,云华三公主对这人的印象只停留在“有点意思”的程度上,但也仅此而已——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随手摸两把就走,和决定要把流浪猫带回家养,对它的生命负责,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玉皇大帝却被这一幕刺激得灵感突发,对云华三公主的婚姻,从此便有了别的安排:
如果能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如果能把这个意外变成常态,如果能把人间这些“娥皇女英”、“华岳三女”之类的传说统统变成真的,那么,他日后能得到的东西,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因为从玉皇大帝的角度来看,不管按照怎样的标准划分,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和这个人类男子结合,那么这两人生下来的孩子,便命中注定要回归天界,甚至还要站在玉皇大帝的这一方:
第一,按照双方的种族来看,这个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孩子,肯定要跟着身为神仙的云华三公主回归天界;否则,即便这家伙想要常驻人间,也会因为长生不老、相貌迥异、法力过人等种种因素,进而和身边的人产生“无法融入”的隔阂,故而他生来便注定要成为“神仙”。
而此时,不管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周御这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类,遗留下来的“孩子必须跟我姓”的陋习与野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难以驱除。
哪怕有人能依稀意识到“母亲费尽千辛万苦经历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不跟母亲姓”这种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异况,但整个三界都正在被伪史浸润着呢,连历史和传说的真伪都分不出来,况此等小事?
因此,这些极少数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人们,便在被蒙蔽的情况下,开始下意识给这一现况找起了借口,比如“我爱他所以我不计较这些小事”、“他人都要死了我满足一下他传宗接代的心愿怎么了”之类的,原理大概跟后世“我知道他家暴我,但他不打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的“爱能止痛”的原理差不多。
第二,按照双方的姓氏来看,这孩子只要跟了男方姓,那么他天生就会站在父亲的那一边;再等量代换一下,在进入天界后,这些混血的孩子自然也会站在身为男性神仙的玉皇大帝那边,就好像他在和瑶池王母遴选雨师的助手时,两人下意识分别选定了和自己性别一样的存在那样。
第三,如果这个孩子更认同自己的母亲,不愿意循着“按性别分类”的原则,站到玉皇大帝那一边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这个孩子进入了天界,按照男女比例对半开,这家伙还是有一半的概率要站到玉皇大帝的阵营里去的。
——这一波啊,怎么想怎么不亏!真要说亏的话,可能只有云华三公主一个人亏了吧,毕竟她和那个人类男子说得上话归说得上话,但十有八九还真没打算和他走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最多就是用他来调剂一下心情而已。
但很明显,眼下玉皇大帝为了让自己的阵营里多一份力,便打算去把云华三公主身上,这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变成“婚姻大事”了。
怀抱着满腔野望,玉皇大帝立刻便翻开了记录天界各神仙职位的册子,准备从中找到掌管姻缘的神灵,在云华三公主的婚事上略微动动手脚。
这一举动,十分委婉地绕过了火种铸造的“不能叛乱”的壳子,为他后续的无数举措开了先河:
我这不是害她,只是让两人的感情更好一些,这有何不妥之处吗?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的这个构想最终还是没能落实,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偌大的三十三重天里,竟然至今没有一位掌管“婚姻”的神仙。
与事人员都到位了,计划都做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结果就在这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发现负责踹门的那个人位置上,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事儿换谁来谁都得闹心一阵子。
发现自己的好一通规划竟全都失算后,闷闷不乐的玉皇大帝当即便找到了瑶池王母,疑惑道:“天界怎么没有掌管婚姻的神仙?”
瑶池王母略一思索,答道:“倒也不是没有。离恨天里不是有个太虚幻境么?这是掌管三界婚姻的神仙所在之处,虽说还空着,但它的主人总有一天要归来的,也不能算‘没有’吧?最多只能算‘未至’。”
这个答案却没能让玉皇大帝开心起来,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一位现在还躲在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神仙,而是现在就能帮上他的忙的人:
毕竟凡人命数之于神仙,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要是真等这位还在外面飘荡着的掌管婚姻的正神按部就班归来,云华三公主恐怕早就找到新的乐子,把这个人类扔到脑后去了!
——当你被家里新领养来的油光水滑的猫咪逗得合不拢嘴的时候,是很难想起多年前在路边随便摸过的骨瘦伶仃的流浪猫的。
于是玉皇大帝佯装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在一连串看似合理的规劝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如此重要的职位,怎么能一直空着?若婚姻无序,繁衍无则,年深岁久,必礼乐崩坏,毁风败俗。”
“更罔论在此之前,这一境已经空置了数百年,或已祸起隐微,尚未可知。依我之见,这事是等不得了,必须赶紧选出能够执掌三界婚姻的神仙,以定大局才是。”
瑶池王母下意识便要阻止玉皇大帝的行为,因为哪怕被更改过记忆和认知,但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地方的归属,早就已经定好了:
这是给天界的储君、高禖神唯一的子嗣,未来回归天界时的容身之所。
她要以此为起点,重铸祖辈的荣光,界定三界的秩序,厘清天地的乱象,因着瑶池王母已将最纯质的心头血托付给她,她只要能依约归来,便能将最本质的天之清气再度引回。
她的身上牵系了太古无数神灵的未完成的执念,凝聚了无数千万年前的神灵与千万年后的人类的祝愿……如此重任,如此期盼,岂是区区一个“神职”能概括得来的!
——可在周御编造出来的故事中,是没有“高禖遗孤”的存在的。
人类很难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既然人间有夫妻,那么天上的神仙里也该有夫妻,所以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肯定是一对。
至于能够跨越血缘和权力的友谊与真情,延续千百年初心未改的碧血丹心,临终托孤的推诚相信?他连想都想不到这一层,就更别说写出来了。
就这样,以高禖遗孤为代表的一干太古神灵,在新时代的伪史里尽数隐去身形,哪怕是瑶池王母,在不设防沉睡时中计后,都无法留存下对故人之子的一星半点儿印象,只能凭着本能,进行一番苍白无力的辩解:
“太虚幻境既已诞生,可见它是命中注定有主人的。若要另设神职,将婚姻大权从这位神仙手中分走,对她来说未免太不公平,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凡事虽要讲先来后到,但也要讲缓急有度。”玉皇大帝叹道,“眼下人间已经出现了一夫多妻的状况,如果不赶紧对此种乱象加以制止,日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他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底有些发虚,就好像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坏事,被当面抓了个正着似的。
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玉皇大帝很快就把这份错觉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了:
笑话,我可是天界的统治者,是三十三重天另一位名正言顺的主人,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心虚”一说从何而起?
可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心虚感,到头来还是起了点作用,使得玉皇大帝在安排婚姻这一神职的时候,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你若是觉得,太虚幻境之主的存在不可被分割,那就让新上任的这些婚姻神,在天界另寻他处居住好了,把太虚幻境这个地方专门留出来,等它的主人归来便可,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思索良久之后,点头叹息道:“也只能这样了。姑且选出几位能够代理婚姻的神仙,先顶替上来吧,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归来,再叫这些代理者交还婚姻大权,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连连应声,大笔一挥,便定下了天界掌管姻缘的两位神仙:
一是月老,以“红线”与“姻缘簿”厘清三界婚姻;一是符元仙翁,在月老力不能及之处,掌管妖怪们的姻缘。①
这个安排做得太快了,就连瑶池王母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按照这些年来的正常流程,若真要选择代理者,也应该由她和玉皇大帝共同决定才是,就好像在为雨师选择助手的时候,两人分别推选了封十一娘和龙王一样。
可谁知这次,玉皇大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反映过来,加封月老和符元仙翁的文书,就已经签字盖章、封漆下达。
玉皇大帝这厢五色仙笔一停,以大篆写就的敕封文书,便化作两道流光,一息千里,星驰电掣,从天界最高处的离恨天向下发去,数息之后,便抵达了两位新生神仙的手中。
这两位神仙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在人间从未有什么出色功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全凭人类对神仙的幻想、对其幻想中的神仙的供奉中凝结而成。
故而在得到正式的加封之前,这两位神仙,只能和他们碌碌无为的同类们一样,姑且居住在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与没有神智、连神仙形体也无的异兽混居。
直至这一决定下达,这两位原本只是末流的神仙的法相,便在眨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前者着红衣,手持行囊一只,内存红线万千,掌管人间姻缘;后者着道袍,踏丝履,手持七星剑、降妖塔,扫清恶雾,安定乾坤。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神采盎然,超凡脱俗。
以往这些变化,在正常情况下,人类“超凡入圣”、成为神仙的那一刻,就应该随之发生;但眼下,这两人走的飞升的路子,显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因此,这些变化,也就只能在他们获得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加封的时候,才能出现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最微末的地方发生的,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细节,其中蕴含的奥妙与力量,也足以引人入胜。
——然而很可惜,这个道理并未能为大众所知。
新上任的月老和符元仙翁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跟他们一样情况的神仙,便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姗姗来迟的变化,是正常的流程。
于是二人又惊又喜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拜下,对着遥远离恨天的方向高呼道:
“司婚姻,掌调和,定阴阳,理乾坤!”
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拜见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应该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位;然而和千里眼、顺风耳的情况一样,在他们发现,加封自己的恩人其实只有玉皇大帝一位之后,就相当自然地把应该是两个人的主语,给偷换成一个人的了:
“今,月老及符元仙翁,拜谢陛下加封!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系列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瑶池王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玉皇大帝择定的两位人选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改都不好改了。
哪怕从离恨天遥遥望下去,也分明能看见,两位新鲜出炉、高冠博带的神仙,正凑在一起额手相庆。彩云祥光萦绕周身,瑞气紫雾笼罩蒸腾,分明是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光景。
这边刚刚获得加封的月老和符元仙翁有多开心,那边的瑶池王母就有多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头去,死死望向玉皇大帝,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台锈蚀了几十年的机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嘎吱嘎吱声:
“敕封神仙,甄选英才,如此大事……你竟敢越俎代庖?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顾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玉皇大帝的手比脑子转得快,等这一套敕封的流程都走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好像这个决定,是他不自觉间,循着某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来的似的。
瑶池王母动怒之下,原本一碧如洗的晴空陡然云遮雾障,浓重得几乎望不穿的厚重云雾从白玉雕就的每个角落疯狂涌出,更有紫色与蓝色的闪电和火焰在云中穿梭,隆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每一声中都有无可违逆的威势:
“竖子尔敢!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说法来,我便叫你神魂俱丧,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皇大帝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的确不妥,一边又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此事一成,日后便再也不用受此等受制之苦了,遂连连摆手,拼命告饶,试图把瑶池王母的怒火压制下去,也好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别生气!容我想想如何是好……”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瑶池王母,商议选出掌管婚姻的神仙来,还不是因为云华三公主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她而起,那在关键时刻,我把她推出来,分散一下瑶池王母的注意力,也很合理吧?
在玉皇大帝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后世某种“有好事的时候不提及女人,需要人出来背黑锅的时候就要提及女人”的行事惯例,便初见雏形:
打仗的时候,基建的时候,支教的时候,抗灾的时候,所有的队伍里一定有“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的身影;授勋的时候,表彰的时候,颁奖的时候,拍摄相关题材影视作品的时候,这些从来都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形象,反而要从荣誉榜上消隐无踪了。
于是后世千百年的规则便如此定下,玉皇大帝立时为自己辩解道:
“有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想和你商议这件事,是因为云华她在人间,看上了个名叫杨天佑的男人。”
——这是真话。
瑶池王母冷声道:“固尔家事,与此何干?”
玉皇大帝又解释道:“我曾隐藏踪迹去看过他们,发现这男人的确品行不错,堪为良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过只是个人类,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这也是真话。
见瑶池王母对这一系列废话已经有格外不耐烦的架势了,玉皇大帝心知不能再等,终于把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
“如果云华真心喜欢他,届时再追上去,将他引渡回阳间也不迟;如果云华对他只是一时兴起,那等百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不再相干。”
“仙旨已下,神职已定,若非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此事便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如此,少不得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些许,依我之见……”
只不过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见瑶池王母冷笑道:“你若是敢说什么‘等云华生下孩子来,是个男孩的话就让他们结娃娃亲’这样的混账话,我这就扒了你的皮。”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瑶池王母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很惜命的一人,当即便改口道:“……等云华的孩子出世,不拘男女,都让这孩子去辅佐太虚幻境之主,给她添个帮手,你看如何?”
见瑶池王母神色果真缓和了些许,玉皇大帝再接再厉,又道:
“同时,我将从原本归属月老和符元仙翁的‘婚姻和繁衍’的神职里,划分出一部分来给他,让他掌管‘求子’。”
“你就姑且把他看作是用来保存婚姻神职的一个分流点吧。不管月老和符元仙翁这两位主要代理者,在此期间,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云华的孩子执掌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从这一神职上得到的助益,远比他要付出的心血多得多,肯定能攒下足够丰厚的身家。”
“如此一来,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回归正位,他眼下所取得的有多少,连带着在未来的千百年里增加的有多少,都要尽数交还给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呢?”
这一连串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安排,终于成功把瑶池王母说服了。她沉吟良久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连带着瑶池内密布的乌云都散开了: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
可他一旦掌权,便会将自己阵营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信以为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编造出来的伪史当成真相,那么便定然会忘却无数已经逝去的太古神灵,进而在无知无觉间,将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物归原主。
旧的高禖神已然陨落,新的接班人尚未归来;自认清白无辜的篡位者刚刚登临高处,然而新一轮颠覆的种子又经由他手埋下。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宛如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或许便是最早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结果他们这边商量好了,云华三公主那边又出问题了。
当月老兴致勃勃地带着姻缘簿和红线,来到云华三公主面前,将玉皇大帝“陛下已经同意你们喜结连理”的消息送达后,云华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说什么?”
月老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便喜气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三公主呀。陛下知晓你的心意,为了让你和这个人类能长相厮守,特意选出了两位掌管姻缘的神仙,来助你一臂之力,叫你心想事成!”
云华三公主为难道:“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若是行路之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旅程,专门停下来,只为了将它攀折下来吗?”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月老这厢在心底暗暗叫苦,心想,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就算有,这馅饼里包着的也是毒药。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误会云华三公主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人捆绑在一起?还是说,这其实不是误会,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念至此,月老立时打了个寒颤,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构想从脑海里甩出去。只可惜收效甚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坝开闸泄洪似的,一时半会都关不上了:
对啊,如果真能从云华三公主开始,让三十三重天里的女仙,都去往人间,与凡人匹配,那么在“凡人无法进入天界”的限制情况下,她们日后,还能留在天界吗?她们如果要从天界离开的话,空出来的位置,又要由谁来填补、继承?她们诞生下来的子嗣,在将来又要去往谁的那一方,是玉皇大帝,还是瑶池王母?
——就这样,在没有火种铸造的“不可悖逆”的潜意识的束缚时,新生的掌管婚姻的神仙,终于看穿了这一决定中蕴藏着的,是何等险恶。
云华三公主看月老面色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惊的,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月老心下犹疑无数次后,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宛如一条只能在空气中无助翕动腮部的离水的鱼:“对……对。三公主,你说的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不合适……”
然而月老这厢话音未落,便有第三方的声音强硬地横插了进来,不满道:“怎么不合适了?我看分明合适得很。”
月老和云华三公主齐齐转头一看,便见符元仙翁大踏步而来,不由分说地对云华三公主劝道:
“三公主,你看,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符元仙翁的形貌和月老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又比月老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尤其当他挂着满脸笑,用看似为对方思考的语气去进行劝说的时候,哪怕是旁观的月老,都有点“我要是当事人,如果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路边的野花开得再好,可终究是要枯萎的,等你从终点沿原途折返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这道风景了。”
“同理,人类寿数有限,与长生不老的我们相比,近乎朝生暮死。虽说他们可以轮回转世,但转世后的这人,与你现在把臂同游的,肯定不是一个感觉哪。”
符元仙翁看云华三公主陷入了沉思,心知她这是姑且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便又道:
“所以人类才会说,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如此算来,至少在这一世里,他知进退、有分寸、相貌堂堂,是个不错的家伙;且你也觉得他能入眼,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你何不先与他结了这一世的夫妻呢?哪怕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云华三公主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让步道:“……好吧。”
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在红线落地的一瞬,以此为中心,赤色的霞光飞速蔓延开来,一时间竟将此地的半边天空都染上了温暖的余韵,分明是新的神仙将要诞生的征兆。
祥云舒卷不息,瑞气四下弥漫。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赤红的霞光由盛大转向内敛,逐渐收拢,一位梳着双丫髻、身穿红衣的女孩从中凝聚出身躯,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对尚处于惊讶中的两人咧嘴一笑,向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见过云华三公主,见过月老与符元仙翁。我是‘红线童子’,受天意感召,专门来辅佐月老的!”
月老:不是,等等,这是天道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是我哪里办事出岔子了吗?为什么符元仙翁那边就没有帮手,只有我这边配备了个新的神仙出来?还是说符元仙翁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红线的这事其实是正确的,所以连我的红线都看不下去我的无作为,都被气得修出形体来了?
红线童子:我都来报到了,还不用我立刻打卡上班的吗?这样摸鱼真的可以吗?你再不说点什么,我等下就真的偷懒摸鱼去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清澈愚蠢。
月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暂时将“这家伙的诞生有点不合常理,她没有从我这里分权,也没有要取代我的意思,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相关疑惑暂且深埋心底,将手中盛满红线的口袋递给了一身红衣的女童,吩咐道:
“既然你名‘红线童子’,可见是从这些物事里诞生出来的,便替我保管这个吧。”
“从此之后,我负责将人间的婚姻状况誊写在册子上,你就负责具体落实执行。我们各司其职,定能一了百当。”
红线童子从月老手中接过口袋,脆生生咧嘴一笑:“好哩,都听你老人家的!”
她掂了掂手中袋子的重量,疑惑地看向一旁正在拈须而笑的符元仙翁,疑问道:“那这样的话,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系红线的功绩,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月老当机立断回答道:“自然算在仙翁和陛下的头上,毕竟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嘛。总不能一无所成却还要拿功劳,吃香火吧?那成什么人了。”
“只不过仙翁明面上只管理妖怪这一群体的姻缘,所以这件事记是记不上去的,便姑且不明着记账,仙翁只私下里收着这份功劳便是了,你看如何?”
符元仙翁抚掌而笑,满意道:“如此甚好,甚好。”
——彼时月老面对着新生的红线童子,只觉一头雾水,完全察觉不到天道这番安排的用意何在。
直至多年后,旧的三十三重天自上而下尽数坍塌,新的三十六重天在旧址的废墟上,盛大而辉煌地重建起来,懈怠渎职的官员被尽数撤换清算时,在人间历练多年改造完毕归来的月老,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了玉皇大帝加封的一系列神仙里,少数几位幸存者之一,他这才明白多年前红线童子为何而诞生。
在他赞同了云华三公主的判断时,在他百般挣扎后,未曾牵系起第一根“仙凡配”的红线时,在他小心翼翼教新上任的警幻仙子,如何在一滩浑水的天界自保时,他原本扭曲的命运之路上,便生出了一个通往正途的分岔口。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如此,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稀里糊涂地活着而已。
能弃暗投明的少,能坚守本心的更少;能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极少,能拨乱反正肃清风气的近乎于无。
可如果有人能在风雨如晦的局面里,曾挣扎过、抗争过那么一次的话,也算是不易了。
作者有话说:
①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搜神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