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归来: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在加封过最后一名,因着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进入天界的神仙后,因着金钟鸣响七声而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次大会只是表面上结束了而已,因为它引发的后续,注定要在天界引发长久的、不息的余波。
月老和符元仙翁在磨磨蹭蹭拖拉了半天后,成功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低声说小话:
“清源妙道真君这家伙……哎哟,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月老往日里就是个又爱操心又啰嗦的和善胖老头,眼下遇着这种事,惊慌失措之下,说话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多了起来:
“我当年就说,不该把这两人的红线牵在一起嘛,便是云华三公主一时热血上头看中了他,咱们也该说话算话,跟当初一样,做成那种‘凡人死后正常断开’的模式才对。”
“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倒好,明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可依照清源妙道真君这架势啊,分明是已经把咱俩当成了仇人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有什么办法能补救没有,且说来听听?”
月老在这边絮絮叨叨,符元仙翁则表现得更加冷静,疑惑道:“不对啊,你看他的行事方式,难不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可依他与土行孙所言,‘求子’的神职明明在他手中……”
“他既不跟随我,也不拜服你。奇哉怪哉,这八荒六合之间,难不成还有第三个,能叫他施展这与婚姻大事相关本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蓦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神色,因为他们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啊,自己根本就不是婚姻的正神,太虚幻境那边还空着呢!
要是这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这边阵营里的,而是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那位至今连个面都没露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这小子上杠玉皇大帝、下断姻缘红线、中间还不顾曾经同袍之谊杀了个土行孙的诸般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人家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得罪别的部门的上司,因为人家从头到尾承认的上司只有那一个!
正在月老和符元仙翁相对无言间,只听一声冷嘲从身后传来:“就算他不愿与我们站在一边,又有什么打紧的?”
二人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果然是玉皇大帝。
只见气度昂然、仙风道骨的男子缓步从凌霄宝殿中走出,拈着长须,不动声色道:
“我掐指一算,便是太虚幻境之主归来,也要等上千儿八百年的才成。”
“东海扬尘,深谷为陵,渤澥桑田……在这段时间里,能产生的变化太大了,届时清源妙道真君还能不能跟今日一样,保持同样的看法都不好说。”
符元仙翁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赶忙陪笑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他一抬下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点了点,笑道:
“毕竟现在,他可不是西岐阵营里那个只会蒙头作战的傻小子了。有灌江口作为道场上供,还有一千二百草头神对他唯命是从,金银财宝,大权在手,一呼百应,哪个不动人心?”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陛下才是他最可靠的后盾。因为瑶池王母只是给了他这点东西,就能让他有这般享受;那么换做陛下来,他能从陛下这里得到的,只会更多。”
月老欲言又止之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听符元仙翁又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享受了一星半点儿的灌江口供上的某些不该他享受的东西,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说陛下不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玉皇大帝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回到凌霄宝殿中。然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那张双耳过肩、慈祥雍容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狰狞的意味:
“只怕到时候她就算回得来,也没人记得这码事!”
这厢谈话结束后,月老和符元仙翁对视一眼,便匆匆别过,一个往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另一个百般思索后,却调转云头,改换方向,朝着感应随世三仙姑所在的海外仙岛去了。
这厢月老追赶不迭,那边的三霄因着忧虑青鸾未能受封成为正神之事,走得也不快,没过多久,还真叫月老追了上来,高呼道:
“云霄娘娘——云霄娘娘!请云霄娘娘留步,我有大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时,因着其截教门人的身份,所投的是殷商阵营,因此,不管是从修行之本来说,还是从战争胜负来说,她们都看对面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不太顺眼。
眼下天界掌管婚姻的神灵有两位——已经被发配去了灌江口的杨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常驻天界的神仙——而其中之一符元仙翁,不仅在封神之战中暗暗帮助过西岐一方,还是阐教中人。
故而三霄不仅看符元仙翁不顺眼,甚至连带着看完全没在封神之战里露过面的、真正的路人月老,都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了。
三姐妹按定云头,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琼霄和碧霄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最终还是最稳重、最年长的云霄率先开口,淡淡道:
“原来是月老,有何贵干?”
月老气喘吁吁地在云霄面前停下,看向她去往的方向,疑惑道:“云霄娘娘莫非是要携三姊妹回岛上么?可三十三重天中尚有不少值得赏玩的场所,娘娘都没去过……”
“阿姊莫要跟他多说。”一旁的碧霄凑到云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总觉得这三十三重天中另有古怪,跟我半点合不上来,还是赶紧回岛上修行自在。”
琼霄也默默无言颔首赞同,于是云霄对月老淡淡道:“我等修道中人,应以勤修自持为要,不必多花时间在这些旁的事情上。如果月老拦下我却没有别的事要说,只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我等便告辞了。”
“哎,不不不,云霄娘娘请留步,其实还是有些要紧事的。”月老赶忙连连作揖讨饶,叫住云霄,搓着手赔笑道:
“虽说这样有些突兀,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娘娘在闭关之前,能不能将金蛟剪借给我?”
云霄冷声道:“胡闹!自三仙岛成型、我等应天时诞生此处后,金蛟剪便是我的随身法宝,从未有一刻与我分离。自得此宝后,我更是以日月精华锤炼、天地灵气温养多年,若非封神之战中,公明兄长苦苦相求,我定不会将此宝出借。”
“公明兄长与我有那般情分在,我才肯出借金蛟剪;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交情浅得很,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认为你可以开口向我讨要金蛟剪?”
月老苦笑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娘娘。”
“娘娘你看,前有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后又有邓婵玉和土行孙……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婚事,在刚定下的时候只觉千好万好,可谁知兰因絮果、瓶沉簪折到这般境地呢?”
在三霄或若有所思,或半信半疑的注视下,月老长揖到地,恳求道:
“虽说我主管姻缘红线,但有些红线却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在这些事情上,唯一能做主的事情,便是为她们来向云霄娘娘求一把能剪断红线的金蛟剪,就当这是我最后的一点良心罢。”
云霄闻言,面色逐渐缓和了几分:“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月老的面孔,又道:
“可你上面有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压着,一旁还有符元仙翁要与你分权。日后如果旧事重演,你便是有心相助,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愿意做点什么,可谁知道千百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呢?”
说来也巧,符元仙翁不久之前,刚好对玉皇大帝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谁知道清源妙道真君在这千百年里会不会改变想法”。
那时,月老只是在一旁沉默听着而已,并未发言;可谁知眼下,这番话竟从云霄口中原样返还给了月老,直把他说得无地自容——因为月老还真的没有信心保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会改变——只得以袖掩面,含糊道:
“……我尽力而为便是。”
云霄叹道:“既如此,我也不好给你金蛟剪本体,便将其化身借给你罢。”
红衣朱簪的女子轻轻一弹指,原本悬挂在她腕间,金光烂漫、锐不可当的金蛟剪上,便浮现出一道虚影,光华浮动,宝气逼人。
随即这道虚影逐渐凝实,竟化作一把与云霄手中金蛟剪近乎一致的法宝。除去细细感受之下,才能发现,它的力量似乎在天界施展不开这点之外,再没有什么明显不同,若只看外表的话,还真以为金蛟剪有个孪生姊妹呢。
随即,在云霄的低声持诵下,这把新诞生的金蛟剪腾空而起,不偏不倚落入月老手中:
“这是金蛟剪的‘化身’。虽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中使用,但用于在人间,也已足够了。”
“你在牵系红线的时候,不是经常要去人间行走么?到那时,你若见着有什么不般配的怨偶、心意变更的夫妻,便使金蛟剪的化身断开二人红线,使之一别两宽,各得自由,就足够了。”
语毕,云霄不再多言,乘上青鸾,与跨鸿鹄的云霄、骑花翎鸟的碧霄一同,往三仙岛的方向并肩归去了。
月老得了金蛟剪化身,大喜过望,将其高举过头,对感应随世三仙姑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高声道:“多谢云霄娘娘看重,我必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就这样,在太虚幻境空置的这段时间内,三界之间的姻缘流程,便如此暂定下来了:
月老掌管姻缘簿子,设“月老殿”存放已牵好的红线,若有需更改的,便以云霄所借金蛟剪化身断开;红线童子则负责在人间四处走访,因着事务繁杂,于是这个神职上,便渐渐衍生出了无数同名的神仙;符元仙翁掌管妖物的姻缘,若有一心求子的,便将文书投递去灌江口,自有清源妙道真君代理。
然而就在众神仙都以为,太虚幻境要一直这样空置下去的时候,某年某日,在谁也未曾注意的天河一角,一位身穿白衣、风流袅娜的仙子从水中盈盈升起,睁开双目。
瑶池王母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心念一动,便已知晓这位新诞生的神仙的特长和名号,疑惑道:
“奇怪,这般擅长管理文书、编纂轶闻的人,怎地没诞生在月老殿那边?前段时间月老还在跟我抱怨,说他没个合用的文书官,使得红线童子的数量又自己增加出来了一部分,新生出来一堆负责文书工作的,搞得整个月老殿里打下手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神仙,看得他眼睛都发疼。”
“真真可惜,她来晚了好些年,现在月老殿里的所有文书职位,都已经被红线童子们填满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来应该把她放到什么地方去。”
玉皇大帝在一旁漫不经心道:“可能是这家伙命里就没有这般好下属呢?既然月老殿里已经没有位置了,那不拘什么地方,只要有个空着的文书官的位置,便把人派过去就是。”
他说归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想的则是另一套:
弄得这么麻烦做什么?还跟之前一样,扔给北极紫微大帝不就好了?让他去安排。
毕竟眼下三界生机勃勃,人口兴旺,早就不是以前那种人手不够的时候,能够一人一个职位的闲散境况了。
为了解决这种神仙数量过多、职位不够的问题,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倡导下,天界不得不增加“部门”的概念,让几十个、几百个神仙挤在同一个位置上,同享香火。
比如雷部内部,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共同平分“雷电”这一神职的供奉和力量;斗部麾下有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论起其中出名的,则有五斗星君、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及七十二位地煞,构成人间所见的“星海”。①
在官职如此冗杂的情况下,瑶池王母便是使出一身见缝插针的本事,想把这个新生的神仙派出去,只怕也找不到空当,只能让北极紫微大帝来接手此事:
毕竟这位玉帝辅佐官的职责之一就是“节制鬼神”,那负责安排神仙们的职位也很合理吧?
时间一久,北极紫微大帝便把“安排新来的神仙位置”的这个活儿接了过去,使得多年下来,三十三重天里新飞升上来的神仙,竟有泰半都是被他接手过去、安排职位的。
于是这次,玉皇大帝还想按照之前那样,让北极紫微大帝代为安排这位新诞生出来的神仙,可瑶池王母只一沉吟,便驳回了这个提议:
“不可。我看这孩子秀外慧中,灵气十足,若让你们来安排,保不齐又要让她去什么地方蹉跎着,平白浪费了她这一身的本事。”
“依我之见,便让她去太虚幻境里担任文书官吧。那边现在不是还空着么?虽说清苦了点,但上面没有人压着,多多少少也能松快些。”
玉皇大帝失笑道:“你把她派去那种清水部门,就真不怕她怨你?”
瑶池王母淡淡道:“我更怕她‘死了’。”
此言一出,玉皇大帝立时想到了多年前身首两端、死不瞑目地在凌霄宝殿大会上丧命的土行孙,还有一边大笑一边大哭、化作清风远去的邓婵玉,立时就跟受了潮的火药似的哑火了:
“……也是,便听你安排罢。”
瑶池王母大笔一挥,便有明黄色的绢帛化作流光,自三十三重天最高处一路落下,跌入天河边上的白衣女仙手中。
这白衣仙子接了瑶池王母发来的旨意后,对着上面的“太虚幻境”四字品了又品,忽地展颜一笑:“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好名字,我喜欢。”②
她是新生的神仙,力量不足,职位也不高,最多只能勉强驾驶一柄朴素的飞剑,饶是这般,也还得走走停停,数日后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虚幻境。
她这一路赶来,见惯了别处的人员满额、排场奢靡,陡然见着空无一人的太虚幻境,只觉耳目一新:
这里虽然没有金殿玉阶,却有琼山碧海,洗尽铅华,好一派疏朗自然;这里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却有盈箱满笥,万签插架,博雅文气迎面而来。
终年常青的花草树木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灵智般,在微风的吹拂下对她齐齐点头。眼下三十三重天中的朔风虽已减弱了些许,可不少偏远之地依然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此,便愈发衬得终年不凋的放春山,宛如一块世外桃源了。
白衣的仙子见此,自然心喜,便任劳任怨运起术法,将主殿打扫干净;又从藏书阁中取来空白的册子作为登记簿,随即执起五色仙笔,在一片空白的纸页上,端端正正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太虚幻境中,担任首席文书官职位的,“痴梦仙姑”。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风云簇拥,香雾盘旋。以她的名号为中心,一圈圈彩光盈盈扩散出去,向着整个天界发出此时无人在意,却要在千百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遍遍考据的信号:
昔日,在玉皇大帝的授意之下,周御以伪史混淆传说,假造香火,侵人世,启“旧历”;于是今日,瑶池王母授意她们的文书官,正本清源,拨乱反正,重建“新历”,也该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也正是在痴梦仙姑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刚刚拂过她身边的那阵清风陡然停下了脚步,原地盘旋良久后,终于从中凝聚出一位女子的身形。
只见她梳灵蛇高髻,着武将短打,足蹬皂靴,腰佩锦囊,好一派爽利打扮,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是意气风发、利落干脆:
“好姐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只觉得我该是‘以武入道’后,一路迷迷糊糊飘过来的,怎地就到这里了呢?这看着可不像个能练兵摆阵的场所哪。”
痴梦仙姑见她眼神澄明,神魂清正,不由得像当初瑶池王母初见她一般,起了爱才之心,便安抚道:
“别急,你既然到此,便是与此地、与我有缘。”
“你先把名字报给我,若我能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为你留名,便可知你之前是没有去处的;若我不能为你留名,我这么一试,本该收留你的部门也能立时知晓你在此处。”
“在确定这一点后,你是选择留在此地,跟我一起打理太虚幻境,还是选择消去姓名,另外觐见瑶池王母,请她为你安排职位,抑或者去你本来应该去的地方,不都很方便么?”
女子蹙眉思忖了好半晌,这才开口答道:“我是‘钟情大士’。”
痴梦仙姑依言落笔,果然见钟情大士的名号出现在了空白的名册上,可见在此之前,她也是个没有去处的家伙。
正在此时,钟情大士又开口问道:“我见太虚幻境中只有姐姐一人,可知此地事务眼下皆由姐姐管理;瑶池王母又不曾降下谕旨安排我,若我始终没个去处,可以留在此地与姐姐共事么?”
痴梦仙姑笑道:“自然可以,你不嫌这里清苦就好。”
钟情大士环视着周遭的奇花异草、琼楼玉阁,恍惚道:“……自是不嫌的。不知为何,我见太虚幻境,只觉满心欢喜。”
等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混熟了,钟情大士的先斩后奏的就职申请书都批复下来好多年了,太虚幻境的第三位成员也在瑶池王母的任命之下,抵达了此处。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一身淡金色锦衣的仙子,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热情涌上了自己心头:“这位姐姐,我曾在哪里见过的!”
钟情大士的感想和痴梦仙姑也大差不差:“好生面熟,竟不像是新来的同僚,倒像是从前的旧识!”
即将接管整个太虚幻境财政大权,并且在接管后一干就是几百年,直到百神归位,也没能卸下这个充满荣耀的担子,甚至还将错就错成为了新的财神的金衣女郎:
“……就是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几十年前的确捡到过二位丢失的东西,还亲自上门还给了你们呢?”
她指了指痴梦仙姑:“你丢过一支五色仙笔。笔身是瑶池王母的凤凰栖息过的梧桐,笔锋来自洞庭龙女放牧过的云团化作的羊,就连上面沾着的金粉残墨,都是由广寒宫里的素娥看守着的不死之树的枝叶制成,是也不是?”
痴梦仙姑拼命点头:“是极是极,多谢姐姐替我找回我最喜欢的笔,没有了它,那几天我写什么东西都觉得不对劲!”
她又指了指钟情大士:“你丢过一兜子五色彩石。这彩石是太古时期,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若当做武器使用,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打得丢盔卸甲、鼻青脸肿,是也不是?”
钟情大士立刻应声:“正是正是,那是我惯用的武器之一,可惜某次去月老殿借阅文书,赶路的时候,为避开横冲直撞的异兽时不小心丢失了,多亏姐姐将其送回!”
金衣女子笑道:“不必言谢,其实我能找着也算是命中注定了,因为我每次出门必能捡着些值钱的东西,赶巧二位的失物都价值不凡,这才注定要被我捡到后又物归原主。”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对视一眼,立刻抢身上前,一人一边握住了新来的同僚的手,别提多热情了:“还请姐姐告知尊号!这一手出门就能捡钱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成的什么法门?实不相瞒,我们也想学!”
引愁金女:“……对不起,这个可能真是我天生的气运,毕竟你们看,我的名字里同时有‘引’和‘金’。”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懂了。引到了足够的金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愁了是吧,这是一个何等形象又抽象的名字。
自这三人聚齐后,太虚幻境里便再也没有增加正式神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仙童过来,负责洒扫庭院,修剪花叶,侍奉茶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消磨。沧海桑田,鱼龙曼羡,天上人间,瞬息万变。
一百年过去,月老还在兢兢业业地用金蛟剪剪断红线;天界众神仙还会时不时提起太虚幻境这个明明离权力中心有八千里远,却还是走狗屎运捡到了三个愿意吃苦入职的倒霉蛋的清水部门;织女三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年幼的云罗在天河畔偶然见到带着满怀文书匆匆路过的痴梦仙姑,便对她心生敬仰,心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五百年过去,月老已经渐渐懈怠了下来,很少在人间行走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的,是新诞生出来的那批,多半受人间某些风气的影响,因此全都是男孩的红线童子;看来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只能杜绝那些试图偷渡上来的妖怪和鬼魂,却无法杜绝坏习气的侵染;织女三星也获得了少女的形貌,开始纺织云霞,妆点天界。
一千年过去,再也无人主动提起太虚幻境;金蛟剪化身更是已在人间蒙尘多年,无人取用,甚至都没人记得“月老曾经借过金蛟剪化身”这码事了;与此同时,玉皇大帝终于将他推迟了多年的“仙凡恋”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写到了月老殿的文书上。
——果然时过境迁,果然人心易变。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高妙庄严、辉煌富丽的三十三重天的地基里,终于堆满了累累骸骨。
这骸骨并非有形之物,而是由人间女子的血泪与恨意凝聚起来的,这才是“阴阳和合之气”的真相。森森寒意冷彻衣衫,这痛苦的重量几乎要凝成实体,把人压垮,连带着承载众生之泪的灌愁海,也愈发风高浪急、无舟难渡。
直到高禖遗孤在无数年后的一个深夜,在人类的世界里,闭上了她的双眼:
虽大业未成,然扪心自问,我无憾矣。
她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天之清气的队伍里,为被压榨、被胁迫、被欺瞒的女人奔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她们发声。
于是,哪怕瑶池王母定下的“天界是为了让人间女子不再受苦”的飞升秩序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玉皇大帝强加的“宗祠香火、姓氏传代”的新的飞升秩序,她也依然能践约归来:
香火供奉不足论,万民为我塑金身。
在无数人的哭声中,在无数人的祝福中,在千千万万道依依不舍的话语、凝聚腾空的香烛气息中,身负大功德的钥匙终于带着瑶池王母与火种最初的力量,带着后世人们教会她的各种知识,回到了苦苦等待她多年的亲人身边。
哪怕双方都已经忘却了那个誓言,甚至连这个专门为她而建造的家里,都要险些没有她的位置了,可冥冥中的天道依然在推进着这个誓言的进行。
就这样,高禖遗孤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沿着千万年前的瑶池王母的规划,站在现代人对神话的溯源与考证的基础上,一杆子捅破了虚假的三十三重天:
你未竟的事业,我来完成;你未完的道路,我来继续;你未成的遗愿,我来实现。
然后,我要循着来路,在时光的长河里,将你们一一找回。
死去的人的确永远不会回来,但是也永远会有与她们走同一条路的后人:
一人担任双职的玄鸟眼下已经只剩“术法”一职,可后来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被她抚养过,便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这份荣耀,连带着炎帝的骁勇善战、黄帝的精妙法术,也全都在她身上得以重现。因为她在后世的教育里,真正认可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于是她自然能理所应当地继承前辈们的衣钵与力量。
听訞的断手一事再度落在北魏皇帝的身上,青衣的鴢纵观全局的大能与贺贞完美重合,新生的共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同样忘却前尘的祝融一起,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下,齐心协力锻造过一面红旗,将它交付到了高禖遗孤的手中。
仓颉的血泪染过绛珠仙草,于是她生来便要与她的前辈们一样,教化万民;金缕玉衣的碎片成为了神瑛侍者,于是他的命运从此与天之清气相连,哪怕后来受地之浊气侵染,成为男性,他也命中注定要站在与自己的立场相反的、正确的那一边。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在落笔的那一刻,知道她们身上到底肩负着怎样的重任吗?已经在天兵天将的队伍里,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了多年的妇好,在前往人间,接引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时,会感到欣慰吗?三仙岛上的云霄,在破除死关、踏上大殿的那一年,在将金蛟剪彻底交付给太虚幻境的那一刻,所思所想的,又是什么呢?
从天河里诞生的白水素女,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会感受到远古时期,同样能治水的红发蛇身的前辈的存在么?身负“纺织”神职的织女三星,最小的天孙云罗,在为整个天界纺织云霞与锦绣的时候,能感受到她们是从白发白衣的神灵身上化出来的真相么?
抑或者说,在千万年前,曾经看过同一条河,曾经同时见过“泰山府君”和“治水”的神职,如流星赶月般没入天河的她们,能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失却多年的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带回?
总之无论如何,在曾经对云华三公主无情关闭的天门,终于被受秦姝点拨,以十万马力的速度一路超速疾驰,去找瑶池王母求援的织女云罗,给强行闯过去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再度转动了。
那一捧用心血染成的灼灼桃花,就这样从亿万年前太古和神灵的纪元,一路开到三十三重天的太虚幻境里,簪入高禖遗孤的发间,簇拥着她从人间返回天上,促使以“警幻”为名号的她,真正击碎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难怪有故人之姿,因为是故人之子。
瑶池王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在模糊的视野里,依稀看到红旗破空而来,丹凤朝阳冉冉升起,太古神灵的虚影在她们对视的眼里一闪而过,瞬息万年。
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千古圆满,至此无缺。
在雕金砌玉的天界由上而下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在高禖遗孤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跨越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回到她真正的“家”里的这一刻,沉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凤凰,慨然从瑶池王母的肩上振翅飞起,仰天长啸,发出了它自东王公掌权后的第一声清音:
“有女有女言采薇,去家千年今始归。”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③
作者有话说:
①天中有五殿,东曰青华,南曰凝神,西曰碧玉,北曰蘂珠,中曰长生。又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复有玉枢院、五雷院、氏阳院、仙都火雷院,及雷霆都司、太乙雷霆司、北帝雷霆司、蓬莱都水司,及诸曹院子,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
——《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
②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
——清·翁志琦《连夜梦归故乡醒后偶成》
③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髙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但不知名字耳。
——《搜神后记》
第六卷 敢教日月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