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钱塘:赤色巨龙从天而降。
洞庭湖这几百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和四海龙王相比,掌管江河湖泽的龙王的家底虽说没那么丰厚,但也相当可观;更别提今日宴请的,还是诸天统御北极紫微大帝,这还是她自从归位以来第一次下界视察,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来: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瑞霭重迭,紫气葱茏。瓦漾碧波焰,门排玉兽崇。琼花妆彩艳,玉液味香浓。琥珀杯,琉璃盏,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嘉肴件件精。阶前丝竹按宫商,鸾歌凤舞更轻灵。果然洞庭真宝地,口舌无闻喜太平。①
娜迦自被龙婆扶去后面,梳洗更衣,改换装束不提,这厢洞庭龙王又对秦姝连连敬酒,从手到声音都在打颤,金杯里清澈的酒液都被他的颤抖给晃出了波纹:
“……这是取天河之水,搭配‘食之不饥’的清肠稻,和上好的灵芝仙草酿成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更是得到过仪狄和杜康两位酒神的指点,历时百年,才得一坛。虽比不得天界御赐的仙酒清冽味美,但也是很可口的佳酿了。”
洞庭龙王一边说,一边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将杯底一翻,果然半滴多余的酒液也没有剩下,爽朗道:
“帝君请,我先饮为敬!”
可秦姝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在现代的时候,不抽烟不喝酒、格外洁身自好的姚怀瑾,作为秦姝的人生导师,对她的影响尤其深远,连带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姚怀瑾的好习惯,这种细节便是其中之一;等后来到了太虚幻境,她在接二连三加封升职的时候,也不爱受礼,便把各处送来的礼物里,这些用不上的酒水,直接等价交换出去了,只留了一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法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下来。
于是,在洞庭龙王将手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秦姝却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放在了桌上,纯净的杯底和温润的木质相撞之下,发出一道格外轻微、几不可查的声响。
这道声响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地被满堂歌舞淹没,可洞庭龙王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毕竟在他看来,北极紫微大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的深意,就好像后世的阅读理解题,能硬生生从作者随口一说的“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里,解读出心情和志向等种种蕴藏在其中的意味一样,领导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就会齐齐停止交流意见,等待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因此,她那边只是放下杯子,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就更纠结、更微妙了。
一时间,很难说他是看见秦姝突然真身降临洞庭,受到的惊吓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我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受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没用的父亲”的自责与痛苦更多一些,还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的疑惑与纠结占了上风。
在如此纠结的情绪之下,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的能自成一个调色盘了,小心翼翼问道:
“您是觉得酒水和食物有什么地方不合胃口吗?还是说要换更好的歌舞来?”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的确本来排了‘秦王破阵乐’这样的曲子的,气势恢宏,场面也好看,很适合在今天这样的重要场合演奏。可后来我们一听说北极紫微大帝的本名里正好带了这个字,便赶紧改了主意,这样的曲子,怎么能在您的面前演奏呢?因为哪怕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在您的面前,也要‘避尊者讳’,便叫她们去把舞步和歌词都改了再来……”
“你多虑了,不是因为这些小事,我本来就不好这些。”秦姝屈起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在了桌案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响。
随即,整个大殿内的清歌妙舞顿时都止住了,好好的珠宫贝阙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声音:
“而且,比起关心玩乐这样的小事,我有更紧要的事情想问你。”
“天界重组之后,明明不曾表现出要和诸位算清旧账的想法,你们为什么却急着把亲人往外送,想让她们去避祸?别装傻,我指的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明白,你把娜迦嫁去泾川那里,就是为着泾川的附近有‘王母宫’吧,想要沾一点香火之情,好让陛下清算的时候对你们高抬贵手?”
不知为什么,一提起这个话题,之前面对着秦姝的威势,也能正常说话——你先别管他抖没抖成筛子,总之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正常说话就很了不起了——的洞庭龙王,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若再细细探究他的神色的话,还能从中看到一点微妙的“恨铁不成钢”和“家门不幸竟然出了某个神奇生物让我说话都不好说”的纠结:
“啊……这个……其实呢……”
结果洞庭龙王还没从他那百转千回的铺垫里整出点什么东西来,就听见从两人身后的宫殿里,又爆发出一阵哭声。
之前娜迦在刚刚回到龙宫的时候,已经和她的生母抱头痛哭过,平静下来了;再加上这阵动静,明显比之前两人相对而泣的时候大声很多,可见应该是龙宫中服侍她们的侍从们发出的声音,细细听去,还有不少哭声连人类的声音都不是,完全就是阵阵龙吟。
娜迦之前在控诉泾川龙王之子的时候,曾说过此人荒淫残暴,可这也正是处理人类和非人类等一干事宜的时候,最让人为难的点,因为你无法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残暴,还是只是在人类的角度看起来残暴:
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为了保证营养充足、让繁衍出来的后代的数量质量都有所提高,会吃掉公螳螂,以生物“繁衍”的本能来看,这叫残暴么?可如果有螳螂修成人形,那么在它们全新的视角里,旧有的动物的行为,便不可取了。
在繁殖期间,因为母蜘蛛无法移动,所以会将前来进行交配活动的公蜘蛛吃掉,将它们的空壳挂在网上;人类在发现了它们的这些习性后,心生恐惧,便编造出了“黑寡妇”和“络新妇”等种种恶名与传说。以生物“求生”的本能来看,它不这样做就会饿死,这不过分吧?但如果有蜘蛛成精了,只要走的不是邪路,便很少再有用同样血腥又直接的方式在繁衍期间补充营养的。
可这道哭声在发出来的一瞬,至少就有一件事情得到了证明:
龙婆和龙女虽然修成了人形,也认可了神仙和人类的这一套道德标准,但她们该做好事的时候还是会做的,也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得到侍从们的爱戴,甚至连没有化形的家伙都愿意为龙女的悲惨遭遇落泪。
换句话说,连人都不是的生物,在听了娜迦的遭遇后,都要为她感到愤怒和悲伤,那么,不管是用“人”的角度去衡量,还是从“异兽”的立场去看,泾川那边都有罪,按照原著里,洞庭龙王的弟弟听了这事后,火冒三丈,从天而降,把它给生吞了的处罚方式来看,最多只是有背社会良俗——你再怎么恨犯罪分子,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真的把你的同类给生吃了——但不违法。
可还没等秦姝说什么,便见到面前的洞庭龙王的面上出现了第五种神色;而这个表情,家里所有养过猫的人都应该很熟悉,分明是在猫咪即将扑倒电视机、显示器、花瓶甚至博古架上一切摆设物之前,会露出的“大事不好,大难临头”的感觉。
随即,洞庭龙王也顾不上跟秦姝继续客套寒暄了,赶忙摆摆手,叫来一条始终侍立在一旁的小龙,吩咐道:
“快去告诉她们,不要再哭了,今天钱塘君回来,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在这道几乎要将天地都震裂的巨响中,大殿内的歌舞都停止了。
身披华美霓裳的舞女们纷纷现出原形,原来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和神仙鱼;旁边正在两三人就能顶替一整个乐团的乐师们,也没好到哪里去,等现出本体后一看,原来是八爪鱼,所以才能一人操控多种乐器还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正在击鼓的鼓手们虽说有些胖,但在现出原形后,这一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她们是本来就身体呈纺锤型的、圆滚滚胖乎乎的淡水海豹。
——从龙宫的生物多样性来看,别的先不说,至少洞庭龙王治理领地、善待手下的本事还是可圈可点的,否则也不会引得大家都能不顾淡水和咸水的区别,前来住在洞庭湖里了。
镶嵌着琉璃的翡翠殿柱在巨震之下,折射出好一片盈盈的、华美的波光,水晶帘不住撞击,发出“铮铮”轻响,连带着桌案上的金盘玉盏都摇摇晃晃得“叮叮当当”了起来。②
在陡然翻腾起来的云雾与波涛中,一条赤色的巨龙从天而降。
它在天空上方盘旋着的时候,能看出来少说也有千余尺长,鳞甲像朱砂,鬃毛像火焰;等到它缓缓降落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倒把它身后拖着的、之前被它庞大身形给挡住的那些东西显出来了:③
那是一根长长的、少说也有十几里的金锁链,锁链上还带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五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那种。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一个表情包和一段话,每一只被拴住的咪咪的背后都有一段金戈铁马的故事。
不仅如此,她在数百年前,曾经去天牢探视过被关押起来的青青,一见到这玩意儿和天牢的制式一样,就明白娜迦口中的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叔叔”这是刚从哪里出来了:
不对,天牢里积压的陈年旧案不是在上次大会上,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吗,我没见到里面有你啊?你等下,这是越狱越到我面前来了吗咪咪……不对,丧彪……不对,钱塘君!
而等到钱塘君落地的时候,原本被他拖曳着的金锁和玉柱已全然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赤红色的蛟龙也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从龙宫门口大踏步走入的,是一位同样身着紫袍的俊伟男子,开口对洞庭龙王说话的时候,声音宛如潮涌与雷鸣:
“兄长,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钱塘君没能说完话。
钱塘君看见了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秦姝。
钱塘君瞳孔地震,刚刚降临此地的雷霆万钧的气势一秒不见,并试图脚底抹油开溜。
洞庭龙王哪里肯让他离开!他赶忙起身上前,追出门去,一把拽住钱塘君的袖子,把人往大殿里引,语带责怪道:
“等等,你跑什么?平日里我体谅你在天界工作辛苦,又经常因为脾气暴,不得不去领罚,也就不拘着你回家吃饭,可今日北极紫微大帝都在这里了,你又要往哪里去?”
两人在殿外进行了一番飞速拉扯,钱塘君已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奈何他那嗓门天生条件就在这样,无论再怎么压低声音,别人该听见的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还有这事!不行,太冒昧了,我得去换身衣服……”
很可惜,钱塘君的反抗最终还是被他哥哥无情镇压了,大概就是拖着凳子缓步前进的丧彪咪咪,终于被来了个按头杀。
等钱塘君再上殿的时候,几乎就是被他哥哥给硬生生扯上来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僵掉了,活像一块被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几乎是他哥哥一个指令,他才能:
“帝君见笑了,我这弟弟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冒冒失失的……你小子,快来见过北极紫微大帝!”
钱塘君上前拜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僵硬,都差点同手同脚了:“见过帝君。”
若不是娜迦之前曾在秦姝面前拍胸脯保证过“他雷法很好,又能降妖除魔”,可见是个化形多年的家伙,听着就不是那种“刚获得人身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的小年轻”,秦姝高低得怀疑一下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秦姝与钱塘君简单见过礼后,立刻问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之前被钱塘君拖拽在脖子上的那根锁链和柱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钱塘君请起,我有话要问你。”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到这个能跟北极紫微大帝近距离交谈的机会后,钱塘君不仅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欣喜神色,甚至更僵硬了,很难说是他哥哥的脸色更微妙,还是他的神情更板正:
“帝君但问无妨,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问道:“我看这金锁玉柱的形状,分明是天牢里的。”
“新天界重建的时候,不是已经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上,表决出了新的《天界大典》,并按照新典将天牢里的积案完全处理清楚了么?你却带着断裂的金锁玉柱回到洞庭……这是个什么说法?是你对新天界的处理不满意,所以私自逃出来的,还是在旧天界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天牢里了?”
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没有,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比不得她的笑意寒凉幽深:
“请钱塘君为我解惑。”
钱塘君立时便被惊得上前一步,深深折腰拜下,飞速道:“帝君容禀!”
“我只是被关押在天牢里太久,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对着牢狱无人的角落练习雷法,时间一久,不知怎地,这石头竟然有了记录影像的功能。”
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腰带上解下玉佩,双手捧着呈到秦姝面前,秦姝凝神望去,果然能在这玉佩上见到与雷部送来的九重雷火一样的力量,可见钱塘君所言非缪:
大家明明都是犯了错被送去天牢改造的,结果这人就算坐牢了,都能把“面壁思过”这个流程给玩出花来,属实是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把“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有的”这个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钱塘君本来应该是掌管水泽、负责降雨的龙王,却在雷法上颇有造诣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他,唯手熟尔。
见秦姝面色稍有缓和,钱塘君又补充解释道:
“后来,秉政院和司法宫,按照新《天界大典》处理积案的时候,为了防止日后具体修订的过程中,新增的法案会对以往的案件有所影响,就在把我们放出来的同时,还让我们各自佩戴了一块来自当时所处的牢狱里的石头,存为根底。日后如果有复议的需求,只要看一眼这块石头,就知道我们之前被关押在哪个区域,更方便查询管理。”
“因此,这金锁玉柱,想来就是被雷法留存在其中的影像,并非实物。”
秦姝立刻了然:懂了,你把人家好好的一块金属给电成磁石了,然后用磁石把影像保存了下来是吧。
她立时起身,离开座位,上前搀扶起钱塘君,温声道:“既如此,倒是我错怪你了,实在对不住。钱塘君请起。”
钱塘君赶忙顺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低声道:“不敢。帝君折煞我了。”
之前进门的时候,钱塘君看起来,明明是个相当高大俊朗、威风凛凛的英武男子,举止自有一股利落疏朗的好气度;可眼下,站在玄衣女子的面前,他竟不敢抬眼多看秦姝半分,甚至在刚刚起身的时候,都踉跄了那么一下。
就好像他的人现在还在这里,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当年看《柳毅传》的时候,我就觉得钱塘君是个当丧彪咪咪的好材料。不说别的,他在原著里是真的戴着脖子上被拽断的铁链和柱子,飞了大老远去把渣男给一口吃了……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拖着凳子跋山涉水,也要跨越千里去给人一爪子的丧彪咪咪……
①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
彩云重叠,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
……
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淆件件精。
……
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
——《西游记》
②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柳毅传》
③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柳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