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加油:秦姝:算了,也行。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又依次入座,舞者和乐师们也重新整顿彩衣和乐器,翩然入场,新一轮的酒水和果品也被送了上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便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翼德,拿着绣花针刺绣,也估计就是这么个同样微妙的场面,属实是用最威猛的外表干着最文雅的精细活儿:
“禀帝君。我生为龙族,自前往钱塘水域就职以来,统率千里江河,凡鳞甲水族,无不听我号令;且御下得当,这些年来,钱塘江潮虽年年声若雷霆,气吞天地,但细细算来,除去一定要下水彰显自身勇武的弄潮儿之外,少有毁坏良田、侵扰百姓之事。”
“除去这方面外,我对‘如何管理降雨’一事也颇有心得,更拜在黎山老母门下进修过,又曾与雷部派来助我行云布雨的金光圣母清谈论道,颇有心得。”
秦姝:好家伙,这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又能做行政工作又能去一线干实事,组织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了口,因为别说,秦姝现在还真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她的天雷的准头。
以前她只不过是个中级领导的时候,准头差点就差点吧,只要最后的结果没跑偏得太远,就算不上出岔子;但现在,她已经是北极紫微大帝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或间接或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的认知、各部门的评判标准和不少人未来升职加薪的发展方向。
因此,像之前那种“一个天雷从杭州直接打到京城”的情况,还有“说好了要打人结果先把人的下半截给打没了,得补第二下才能打死人”的情况,绝对不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出现:
军队特招过去的文职,在体能测试不达标后,都得专门补练这一块呢!
北极紫微大帝今天的天雷打偏了,明天就会有人专门模仿她的手法,后天就没人敢说她“打偏了”;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搞不好连雷部的标准都得随之改掉。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下属们曲意逢迎、媚上邀宠的结果,而是秦姝“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身份自带的威能:
因为她是诸天统御,是万法之宗。她本人只要存在于那里,就是“力量”这一概念的具象化,所以有形世界的各种规则,会随着秦姝本身的状况,悄然发生变化,实在太正常了。
往好处想,她从后世带来的“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清正风气,能够从上而下辐射到整个天界,进而把三界都带动得好起来;但如果往坏处想,她那“三步上篮一个不中,甚至还能把篮筐打偏,属实是大力出奇迹”的奇妙准头,就得把雷部同僚们一路狂奔带去路边的沟里。
于是秦姝赶忙诚恳问道:“钱塘君能教我雷法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钱塘君莫要拘束,不吝赐教!”
按理来说,其实秦姝去找朱佩娘和朱孛娘这对姐妹更方便,如果让这两人来给她补课,就等于直接上了公立学校的老师私下里偷偷开的补习班。
但很可惜,这两位姐妹现在正忙着呢。
雷部的权力从来没有这么高度集中过,连带着不少原本被雷公随便分配下去的处罚权也都回到了她们手里;她们还得跟司法宫对接,和司法仙君云霄好好商议一下“具体刑罚标准”的问题……就好像如果你的老师在忙着支教扶贫发论文、评职称评四有老师的时候,是绝对没那个闲工夫去开补习班的。
那么,在大路走不通的情况下,就只能走小路了。
如果娜迦、洞庭龙王和钱塘君三人所言均属实,钱塘君果真是个嫉恶如仇又法力高强的家伙的话,那从他这里学习雷法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去私立学校的老师那里吃小灶,也不是不行。
钱塘君回答得很快,几乎秦姝上一秒话音刚落,他下一秒就把话头给接上了,无缝衔接得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秦姝提出要求,而不管秦姝说什么,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无条件答应:
“可以。”
洞庭龙王有那么一瞬间,带着“惨不忍睹”的神情闭上了眼:
我的弟弟,怕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但凡洞庭龙王内心剧烈的思想活动,能具象成能量波动,那么他现在崩溃的程度完全可以手搓核弹,炸平隔壁扶桑还有剩余:
老弟,你在干什么啊老弟!你要是真的应了教导帝君雷法,那你们岂不就有了师徒名分!!这里又不是天天只会搞师徒乱伦的春情野史,大家都是正经人,等“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压下来,有这么一套东西压在上面,你再想要别的名分,就难上加难了!!!
可洞庭龙王想归想,但到头来还是半个字都没多说:
毕竟攀龙附凤这事儿吧,属实是人人都想做,但一大半人不敢做,另一小半人没成功;即便是那些极少数成功了的家伙,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念头放在明面上;而且最关键的一条是,这事儿不能强求,全看有权有势的上位者吃不吃你这套。
很明显,不管北极紫微大帝吃不吃这套,至少她欣赏的,的确是钱塘君本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一身正气,刚介正直,那洞庭龙王也不好画蛇添足说些有的没的,只叹息着心想,算了,这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是我们洞庭一脉的吗,太憨太耿直了,真真没眼看。好,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下一位选手——
然后洞庭龙王就看见了他的好大儿从后面的宫殿绕了出来。
娜迦和母亲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整理好衣冠,梳洗整齐,正式以“龙女”该有的仪仗和身份,盈盈走出,向秦姝见礼。
她的发间佩戴着珊瑚和贝壳镶嵌成的莲花冠,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颗颗闪亮,佩在她腰间与臂上的环钏颜色鲜明。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是用从珊瑚中抽出的丝线制成的,洁白如玉,闪动着玄妙复杂的纹样与光芒,红烟紫云飘荡左右,香风袅袅,仪态万千:①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谢过帝君搭救之恩。”
她一抬手,随侍在两旁的两位青衣小童,便齐齐捧上一只漆金描彩的盘子,盘子周围颜色缤纷的纹路,恰巧是凤凰身上,名为“五德”的花纹的翻版,秦姝之前借给她的那件紫衣,眼下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
这件紫衣一被捧出来,不管是龙女身上披挂的璎珞,还是洞庭君手中的金杯,抑或者是钱塘君腰间佩戴的玉佩,在流转的星光下尽数失却了颜色,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胜得过“道法自然”:
“再谢过帝君赠衣之恩。帝君德被八方,心慈好善,今日一见,方知真真不谬,此般大恩大德,便是粉身碎骨,犹难报十之一二。”
“钱塘君能为帝君效力,我自然也能!虽然我现在修为不显,法力低微,但只要帝君一声令下,哪怕是天涯海角、黄泉地府,我也去得!”
洞庭龙王:很好,确定了,这些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跟我是一家人,因为这样平均一下,我家的心眼子平均水平才能到正常指标。
你都拿到帝君赠衣了,可见帝君对你怀有怜悯之心!既然这样,你和你叔叔就分一下工不好吗,一个在公事上帮她,一个在日常生活中逗她开心,这样不管你俩谁最后被后起之秀给挤下去了,也都有另一个人能帮忙提携回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都去抢同一条赛道啊!
只可惜娜迦半点没有感受到她老父亲复杂纠结的心态。
毕竟在娜迦的眼里,除去更深层的“钱塘君的个人情感问题”,和藏得更深一层的“政治往来人情世故”,这件事的全貌是这样的:
她被苛待了,北极紫微大帝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把她带回了家,还给她好好抬了一下身份,避免她丢脸;而她刚从后面整理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了北极紫微大帝在跟自己的叔叔商量学习雷法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我娜迦自然要想救命恩人所想,急救命恩人之急!帝君,你看,你能救我,我自然是很感激的,但你也没有救下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这不,我还能帮忙牵线搭桥嘛!
于是娜迦格外自豪地凑过去,对秦姝提议道:
“这种小事,又有何难?帝君天资聪颖,定然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说话间,她甚至把秦姝接下来的学习日程都安排好了,那叫一个热情贴心,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完成了洞庭龙王一直想干的事情:
“帝君若是对我们放心,便在洞庭暂时安置下来如何?这样不仅可以免去在天界和人间来回奔波的劳累,也好叫我们报答帝君的恩情。”
“且八百里洞庭风光秀美,帝君往日里都在天界操劳公务,未免劳损形体,今日难得能下界走一趟,一定要好生休息休息才好,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劳逸结合才能计日程功,帝君认为呢?”
秦姝:反正陛下让我好好查账,细细查账,还特意嘱咐我说,“可以等个三五年再回去”……那如果在这段时间,我能住在洞庭湖这边的话,岂不就能打入地方内部?太好了,原来天底下真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就带着行李搬过来住高级招待所!
她没忘了昆仑王母嘱咐她的公事,自然也不会把娜迦的事情抛到脑后。在颔首同意了娜迦“暂住在洞庭”的提议后,秦姝话头一转,对娜迦道:“我想听听你对泾川龙王二子的处理意见。”
娜迦立刻秒答,回答的速度跟钱塘君似的,那叫一个奇快无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我只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可惜我没趁手的兵器,力气也不足,不能真的凌迟了他……话说,帝君之前对我说的,是真的么?按照新的《天界大典》,他这种情况,最高可至死刑?”
秦姝沉吟片刻,耐心解释道:“的确如此,因为旧的《天界大典》,才是不正常的状况。”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以用强弱高低来评判,那我眼下身为强者,去屠戮三界的话,是该算我清理门户、肃清三界,还是算我走火入魔?”
“在‘女官’的概念,还没能在人间成气候的时候,我有一位故交,以微末之身,济天下,安万民,她离开故土的那一日,百姓相送十里,更有万民伞相赠,一针一线皆是情义。可如果按照旧的《天界大典》的逻辑来看,在她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上面的统治者完全可以因为看她不爽,在她还没起势的时候,就削去她的臂膀,折断她的羽翼——而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此时,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林家先祖林幼玉了;便是长生不老的散仙、管理人间江河的龙族,也很少有人记得。
毕竟有更辉煌的茜香国、人才辈出的北魏天显年间的事迹在前面对比,这位出身微末的官员的故事再怎么精彩,也终究是一个人的故事,比不得这一群人的精彩。
——可如果没有她落下这“万事开头难”的最初一笔,又从何说起更加精彩纷呈的“后来”?
秦姝见娜迦若有所思,便为这番解释做了总结,总而言之,不是新的《天界大典》太暴力,而是旧的太不公平:
“可他这么做了,就对了吗?由此可见,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力量的强弱、地位的高低,就能判断出胜负对错来的,更重要的,是要看‘公义’。”
娜迦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逻辑。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秦姝说的“公道”,和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弱者就要挨打”的道理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如果按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逻辑来看,在前者的体系里,对泾川龙王一家的处罚,应该比后者更轻才对吧?因为按照前者的逻辑来看,泾川龙王一家子是怎么对待她的,她也要这样虐待回去才行,倒是按照后者的逻辑,她可以在修行大成后反杀回去……怎么听帝君所言,好像按照前者的逻辑来,这一家子也没什么活头?!
秦姝见娜迦一脸茫然,便拉着娜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为她耐心解释道:
“他对你不好,可见不是个爱家之人;根据你所说,他生活作风糜乱,且苛待下属,行事暴戾,动辄打骂,可见又是个无德之人。若他的父母是明事理的,在接到你的求助后,便该狠下心来,整顿家中风气,这两人却帮亲不帮理,可见也是两个昏聩无能的。”
“家庭是社会关系里最基础的单位,所以每个家庭都要起到良好的教育作用,父母更应尽到职责,为孩子树立起健康的榜样模范。可这样的一家子,若按照旧的《天界大典》来,最多只能受罚,罚过之后,至于他们到底改没改好?谁知道呢。既如此,不如按照新的规矩来,直接斩草除根,免得这一家子流毒无穷,遗祸万年。”
娜迦听了秦姝的这番话后,只觉若有所思,默默地呆坐在了一旁;秦姝这才得了空闲,转向还在耐心等她答复的洞庭龙王兄弟二人,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活动做出了安排指示:
“刚刚说着说着,我突然得了个好法子,属实一举三得,既能让泾川龙王一家受罚,又能让娜迦也学到一技之长傍身,还能连带着让我也受些益处。”
“钱塘君,你介不介意再多个学生呢?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把娜迦一起带上如何?”
钱塘君立刻就明白了秦姝的意思,试探道:“帝君莫非是想让她去手刃了那狗贼?”
“正是如此!”秦姝抚掌一笑,欣慰道,“等什么时候,娜迦能把泾川龙王二子用雷法劈死,她就算出师了。”
“而且我身为‘万法之宗’,按理来说,学习的速度应该比她更快一些;但如果我到了那时,还是学不会雷法的话,就说明我真的没这个天分,我会去想想别的办法的。”
众人交谈间,一旁的侍从也上了最后一道菜,是切成段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加以炙烤的鳗鱼。
这鳗鱼鲜活得很,身上被涂满了料汁,都腌透入味儿了,却还有那么一点地方在微微抽搐,应该是没有完全死透的神经导致的。在场的这四位参与宴会的人员中,其实满打满算有四个都不用吃饭,端上这些东西来,无非就是尝那一口鲜而已,不吃的话就撤下去,总会有还没辟谷的人吃。
既然没人真的需要吃饭,就肯定会有人在这些用来做这样子的地方进行代劳。就好像在以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奥林匹斯众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喝酒,但酒都有了,杯子也准备好了,那专门弄个“侍酒官”的位置出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这道菜一端上来,始终默默站在秦姝身后的穿青衣、梳双髻的侍女赶忙上前,执起一双玉著,开始替秦姝烤鱼。
水族们在没有修出神智、进化成妖怪之前,哪怕让根脚一样、却已经修行有成的同族来看,哪怕说破了天,普通的动物也只不过是食材,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此一来,明明这位侍女的身上,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鱼类特征——比如在眼下和关节处都有亮闪闪的鳞片纹路,再比如手肘后面还拖着薄纱一样的鱼鳍——但她下手烤鱼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开火倒油,刷开变成薄薄一层,放上鱼片,炙烤片刻,补一勺料汁……俨然一个五星酒店大厨的架势。
在“滋啦滋啦”的油声里,鱼香味在水中逐渐飘荡开来。娜迦望着那块被放到了铁盘子上,还在微微跳动挣扎的鱼段,犹疑道:“……那要是一直劈不死呢?”
秦姝想了想,参考了一下之前对牛郎的处理方式,鼓励道:“只要劈不死,就往死里劈。加油,我很看好你。”
正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之情,给北极紫微大帝准备饭食的小姑娘,基本上已经把秦姝的每句话都当成金科玉律去执行了,于是秦姝“加油”的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就抄起勺子,又往铁板上倒了一勺油,撒了一把葱花。
这一勺油和葱花下去,原本就蒸腾得相当剧烈的香气,更是像被点燃了的炸药似的,迸裂开来了。腾腾的火苗立刻在水中高燃起来,浓郁鲜美的异香在室内猛然传开,便是连不必饮食的娜迦脸上,都出现了格外惊喜的神色,赞叹道:
“帝君实在太博学多才了!连做饭这样的小事都精通,您还有什么不会的……等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多谢帝君点拨,我悟了!”
秦姝:……不,倒也不是……算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