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论道:洞庭湖上红旗烈。(3/4)
且根据秦姝这段时间以来,调查洞庭湖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开发状况也能看出,在这里生活的农民们,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级别了,恨不得把每一寸能种地的地方都填平种上粮食,周围的土地也都在日日夜夜加班操劳了,实在不能再压榨她们。
秦姝:我压榨我自己,可以;但要我去压榨别人,这不行。
于是她讲经说法,唤来天道,赐下百里良田;又安抚钱塘君,点化娜迦龙女,使得这个原本水患频发的两个地区的掌权人和继承者,有了相对安定的、坚强的“心境”,如此,两边的水患,便也得到了控制。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在面对着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八百里洞庭的时候,不管怎么耗费笔墨,搜尽枯肠,所说的也只不过是“洞庭秋月生湖心,层波万顷如熔金”的清雅夜景,说的是“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的浩荡大气、一泻千里。②
谁能见到“洪潦汤汤兮毒吾州,地维圮兮乱常流”的乱象,谁能切实体会到“小邑居易贫,灾年民无生”的痛苦?除去极少数能够将根扎在民间的文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和“农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阶级,是体会不到这些东西的。
于是如今,他们见不到的东西,他们听不到的苦难,便要有同样“工农阶级”的人来弥补和倾听。
一时间,原本被开垦成耕地的洞庭湖的边边角角,再度变得波光粼粼,水色接天;而那些因为种在洪涝灾害频发的地区,长势其实也不太好的庄稼,也一并在清风拂过之时,自动开花成熟,收获入仓。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下,原本空空如也的粮仓中,陡然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粮食,放眼望去,沉甸甸、黄澄澄的稻粒饱满得让人难以置信,便是最年迈的老把式,都犹豫了半晌,才敢伸出颤巍巍的手,掬起一整把粮食,嗅着扑鼻而来的草木清香,泪如雨下。
浑浊的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面孔上落下的时候,便宛如终年大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罕见的甘霖,因为她原本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已经蒙了满面的尘土,这两道泪一落下来,更是在她的脸上,冲出了左一道右一道的沟壑,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即便如此,她也浑然未觉自己的失态,只贪婪地嗅闻着手中的粮食,左看看又看看,甚至都舍不得咬一口,转而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啃了一下,都咬出了深紫色的皮下淤血,这才经由剧烈的疼痛,成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迎来了这样一个天赐的、罕见的丰年。
她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黄金也似的稻子——或者说,在靠天吃饭、靠地生产的农民们的眼中,这一把饱满的粮食,还真的比黄金都要珍贵,因为在水患频发的年头,即便有黄金,像她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不仅花不出去,甚至都无法保全——又哭又笑,不住跌脚,看起来简直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天也……天也!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好的穗子了……是哪位神仙赐下的福祉啊?!”
被她这么一喊,周围原本要么同样陷入癫狂,要么已经被震得呆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的人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对啊,有如此异况,定然不是人力能及的,必有神仙相助;那这好心的神仙帮了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就这样悄没声儿地享受着她送来的助益,半点香和供奉也不给人家?
于是这老妇人一发话,便有无数人应和道:
“还请好心的神仙现身,供我们描绘图画,留存影像,世世代代供奉!”
“请神仙现一现真容,以便我等明白,赐下这份天大恩情的好人到底是哪一位?可别被别个冒领了功劳才好。”
“我等即便家贫,却也知礼。好神仙,你且让我们见上一面,日后我等定然日日供奉清水,或奉香花,或供鲜果,四时节礼,不敢有片刻慢待!”
——别说田地还在不在的问题了,就算是在,按照那些田地原本的贫瘠程度,即便再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地耕种上个三五年,也不一定能收获这么多好粮食!
只要仓库里有了粮食,人就能吃饱有力气;只要有力气,干什么不成?到时候,不管是去别的地方,再开垦上三五亩荒地,还是直接拖家带口走人,哪个不成?都有了这么多粮食,好好的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把自己饿死?
在古代,其实想好好吃上一顿饱饭,或者实打实地拥有可观的收成,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前者需要足够丰富的物资储备,几乎大部分能达成此条希望的因素,都依托在后者的身上;但后者又要综合考虑天气、温度、土地、种子和自然灾害等种种因素,而很多因素,即便是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由当地土地出手相助,也无法彻底解决。
土地们:是这样的。要是我们能彻底解决水患的问题,那我们就不叫土地了,叫河神。而且我们如果真的有这个本领,共工和瑶姬两尊大神肯定早就过来招揽我们了,哪儿至于还在人间处理这些最基础的问题。我们不去天界水部干活,是我们不喜欢新天界吗?还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上不去!
综合对比一下,可想而知,当这样的一幕神迹降临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会引发怎样的反响。
一时间,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祈祷叩首之态比比皆是,而祈祷的时候,只要足够心诚,就能抵达神仙耳畔。
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心诚则灵”的传说?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圣人,不是也说过,“至诚之至,通乎神明”么?
这不,洞庭湖附近的祈祷声刚一起来,与娜迦和钱塘君一同,坐在数十里开外,已经化作了良田的边上的秦姝,便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秦姝望了望满脸“啊我们帝君就是这么厉害”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觉得“与有荣焉”的娜迦,一时间似乎从这位洞庭龙女的脸上,看到了几千年后的大学生的模样:
清澈,愚蠢,但实在清澈。
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对娜迦招了招手,直接点名道:“娜迦,你去。”
娜迦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后世著名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个被九头虫吩咐“你去做掉唐僧师徒”的奔波儿灞的表情十分神似:
啊???我???
秦姝也不跟她多说,只在娜迦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娜迦便觉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陡然传遍她周身,连带着她的法相,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祥风起,庆云随,融融恰怡。明珰满身,绡縠参差,左蔽红烟,右舒紫气。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笑语熙熙,自然蛾眉。艳逸丰厚,馥郁环旋,此诚天厚,不可多言!③
就这样,半点没反应过来“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要去干什么”的娜迦,就这样随着自然而然生出的笳角鼙鼓的仪仗簇拥下,带着红烟紫气,馥郁香风,一路飘飘荡荡,往还在不住传来祈祷声的洞庭那边去了。
也正是在她彻底离开此地的那一刻,娜迦才终于听清从身后传来的,北极紫微大帝的笑叹:
“傻孩子,自然是你。”
“你听我传道,明了心性,坚定志向;又心有所感,安定水患,生出良种——你该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我赐下的吧?你是洞庭龙女,这些自然是你的功劳,我怎么好跟你抢呢?”
娜迦刚想说“我只是洞庭龙女,不是洞庭龙王”,结果下一秒,她才堪堪反应过来,秦姝的这个逻辑是真的无懈可击,而这些收获的良种、复原的湖泊,似乎还真的是自己的功劳:
好巧不巧,今天洞庭龙王带着他的妻子游山玩水去了!
自古至今,只要中间的管事人不要太废物,那么,这个地区的事务,就没有跳过中间的领导,直接报给最上面的人的道理。
从下面往上汇报事情是这样的逻辑,而这个逻辑其实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即,在中层领导还没有欺上瞒下地把局面弄得乱成一团、不可收拾的时候,该地区的一干事务,还是要交由她本人处理的。
那么,洞庭湖地区的实际掌权人是谁?自然是洞庭龙王。
如果洞庭龙王不在了呢?那就是他的妻子龙婆。
那么,如果这对夫妇齐齐外出游玩了呢?就真的要顺延到娜迦的头上了。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后,娜迦在被香风妙音、红烟紫气簇拥着,按定云头,悬浮在洞庭周边的农人们面前的时候,也终于找回了她被当做“洞庭继承人”培养的智慧,将那些往日里她学不透、学不会、也没机会去实践的事务,尽数说出口了:
“我是洞庭龙女娜迦。”
“今日偶过此地,见诸位饱受水患侵扰之苦,心中不忍,便替尔等收了这五年的良种,尽数入库,无有遗漏。此乃神仙特赐,凡人不得强夺,若有违者,定叫洞庭水族杀上府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原本心底痒痒得很,心想“等找个好时候,纠集些人手,把这些粮食抢到自己家来,又能吃得饱又祥瑞”的豪强富户,无不战战兢兢,两股觳觫,接二连三拜倒在地,口称“不敢不敢”,“绝无此意”。
娜迦在处理完这番隐患后,又转向还在可怜巴巴地等着她说话的人们,叹息了一声:
“尔等经营艰难,我身为洞庭之子,未能及时察觉,是我之过也。”
“但洞庭湖不可随意开垦,更不可填塞浅滩,堆积平原。若如此,洞庭湖蓄水越少,汛期便越容易洪涝并发,届时,尔等这辛勤半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当,就又要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娜迦容光照人,天生不凡,又见她说话和气,便试探着挤挤挨挨凑上前来,之前那个抓着满把稻粒的老妪还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粮食,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满捧的珍宝,凑上前去,高声道:
“谢过龙女殿下赐粮。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我们也还是懂的。”
“好殿下,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何妨再多多指点我们几句,就好比,如果我们把这边不好耕种的田地填平了之后,又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娜迦闻言,立时心有所感,遥遥指向她之前曾和钱塘君一同,在那里听秦姝讲道说法的山头,而那里早已经被第一波天道威势,从不毛之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沃土:
“往洞庭的东方去吧,那里有北极紫微大帝为你们新开垦出来的数百亩良田,更有常年永不干涸的清泉。若不是她点化,还不知你们几时才能有这般造化呢!”
“只要尔等用心耕作,绝不懈怠,便能积百年家业,保一世平安。”
众人闻言,齐齐面向北方跪倒在地,口称“北极紫微大帝”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名号不迭,待跪拜完秦姝后,又回转过来,再度谢过娜迦赐粮之恩。
之前那位带头询问娜迦,“我们的出路在哪里”的那位老妪,眼见着娜迦显灵完毕,便要离开,急急起身上前,高举双手,将一整把黄澄澄、金灿灿的稻粒,都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娜迦的面前,对娜迦恳切道:
“殿下,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带走这一穗稻子吧。”
她高高举起双手的时候,娜迦甚至都能看得分明,她那双经年劳作、面部风霜的手上,全都是老茧和皲裂开来的口子,甚至指甲盖里,还有着黢黑的污泥。
这样一双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把格外洁净饱满的谷物。通体椭圆,两头微尖,颗颗金黄,粒粒分明。在格外强烈的对比之下,便愈发显得脏的更脏,好的更好,连带着她苍老、疲惫却又格外欣喜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有烟火气了起来:
“我们知道殿下是神仙,北极紫微大帝更是天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但这毕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我们的田刚刚被洪水淹过,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是强行凑,也凑不出什么来,只能姑且用这一捧粮食感谢您二位哪,因为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恭祝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福泽绵长,感念洞庭龙女娜迦赐粮之恩,我等定年年岁岁,持诵尊名,供奉香火,不敢有分毫懈怠!”
娜迦看着这位老妪枯瘦的、单薄的身躯,还有她身上连蔽体都难的衣物,又缓缓调转眼神,看了看被她小心翼翼、周全万分捧在手心的那一捧稻子,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换做那些有所谓的洁癖和种种讲究的人来,定然要觉得这一幕倒胃口,让那些不事庄穑的文人来看,他们估计一辈子,都要拿不动笔去写《悯农》。
可娜迦不觉得脏。
她只觉得难过。
她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明明心头没有什么损伤,却又总觉得哪里堵住了一块,就好像往奔涌不停的溪流中间,陡然扔了一块土石,截断了它所有的去路一样,硬是卡得她数息之后,才哽咽开口,一说话,便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好,我记下了。”
她伸出手,从老妪手中接过那一捧谷粒的时候,只觉得手头承载的重量,是那么轻,又那么重。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把粮食,甚至连“力能扛鼎”的力气都不用,便能轻轻松松接过来;可在娜迦的眼里,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粮食啊,分明是整个洞庭湖地区“民生之多艰”的缩影,是她之前始终被保护得太好,连见都见不到的,普通人的人生。
——她之前见过所谓的“粮食”么?金莼玉粒,美酒珍馐,想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见到的,定然是比这些粗陋的、原始的、甚至连加工都没有加工过的粮食,好上一万倍的佳肴。
——可娜迦却在亲眼见到被老妪捧上来的谷粒的那一瞬,才格外强烈地认识到了“这是粮食”的这一点。
于是这一瞬,洞庭的龙女从神仙之境,落入凡间。
娜迦望着这老妪面上欣喜又包含希望的神色,看着她跃跃欲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脚不沾地窜出去,往自己说的“有良田”的东边赶去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好像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对这种努力活着、永远心怀希望、品德温良秉性敦厚的人的折辱。
于是到头来,娜迦什么废话都没说,只像个久别多年后好不容易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用力按了一下老妪的肩头,就好像不久前,秦姝正是用同样的方式,按过她的肩膀那样,将来自千百年后的工农阶级的问候,中转着传达过去了:
“等来年,我要来亲眼看看,你们在新地盘上种出来的稻子如何,若好,便摘一穗与我酿酒,酿好了便存着。”
“届时,我要带帝君来,与诸位一同饮酒作乐,欢庆丰收。”
“这是自然!”老妪闻言,自然大喜,连连作揖,笑道,“那我们就果然恭候殿下和帝君前来了,到时候,什么好酒好饭菜,都是管够的哩!”
而也正是在娜迦与老妪依依惜别的当口,第三道天道余波终于彻底传开了。
这最后一次的讲法,不仅突破了“天界神仙”和“人间异兽”的区别,甚至突破了神仙和人类的区别,大音希声地,将世界的根基、万物的真理、道法的真谛,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这一刻,有幸听见北极紫微大帝传道授法者,远非娜迦与钱塘君这样的龙族,连同洞庭周遭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凡尘人类,也一并听闻了。
即便许多凡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然而在这无声的共鸣中,在这翻腾的云雾与明光中,也恍恍惚惚,似有明悟:
“今日,我为诸君讲法传道。首论‘天行有常’之‘道’,再论‘道心自然’之‘心’,后论‘阴阳合一’之‘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江河震荡,洞庭波起,潇潇风雨迎面而来,却不曾沾湿两位紫衣人的衣角,因为这阵风雨本就是为迎接和庆贺她们“证道问心”而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万法归一,前途不同,道心恒定。”
“薪火相传,初心未改,人世长存。”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如有天音震荡,钟鼓长鸣,以秦姝为中心,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浩涌动,天水一色,风烟激荡。
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娜迦原本遍布欣慰、迷惘与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楚的双眸,飞速变得澄清。她不曾修出天眼,然而她接受的,是比当前的时代与生产力更加超前的知识,故而她得以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先贤共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传道讲经,帝君这是将天界的新火种,也带来人间了!”
洞庭龙女在她的家园与国度——洞庭湖上立定,伏在云间又哭又笑,被发跣足,仰天长呼,因为今日她终于开悟,人类千万年来的智慧尽数凝结在这一次传道中,直面了这一枚火种的娜迦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噫,好也!我悟了,我悟了!”
“从种田的人们手里捧出来的,才是最原始的、真正的粮食;由此可知,在已经是人类为主导的世界里,从人类中得到的真理,才是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延续下去的大道啊!”
于是她跌落宝钏,摇散发髻,带着满身的风雨,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秦姝所在的方向。所有的法相都在一瞬明灭又一瞬生息,原本披挂在她身上的、点缀在她发间的奇珍异宝沿途散落一地,她也毫不在惜,因为有更珍重的、更宝贵的东西在面前等她:
“帝君,我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