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龙女: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理论知识已经完备,相应实践也应该逐步推进。
为了让相应涉案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全面排查帮凶和潜在行凶者;同时,也为了对龙族这一群体进行人口普查,为日后的组织化、集体化奠定基础,娜迦本来就忙得看不到头的日程表里,竟还能见缝插针地再塞进去一点全新的任务:
在白天修行雷法、夜晚陪秦姝看公文的空闲里,见缝插针地抽出空来,整理一下她所知的泾川龙王一家的关系网递交上去。
几千年后的广东人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肯定还有无数只它的同类;同理可证,当一个人自身作风有问题的时候,能继续与这种人交好的,本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秦姝:查一个也是查,查一群也是查,顺手的事儿,一个都别想跑。不用谢,应该的。
别说,查着查着,还真叫娜迦查出不少东西来。
——她查到的,第一位和她有相似遭遇的龙女,名为郑九娘。①
郑九娘的先祖,是居住在东海之畔的深潭中的龙族。仅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个选择属实是在咸水派和淡水派中间取得了相当微妙的平衡,不管跟哪一方都能交好,墙头跨得那叫一个稳当,还真叫她的先祖就这样繁衍生息了一百多代,也算得上是当地龙族里,人口兴旺的一支了。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这一支龙族被心怀不轨,想要走上长生之路的人类几乎灭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唯有郑九娘的父母幸免于难,逃进深山里,得以存活下来。
多年后,郑九娘的父亲因为在人间施恩良多,德行深厚,被尊称为灵应君、应圣候、普济王;如此一来,郑九娘也从一个几乎被灭门的、人丁凋零的没落家族的独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含金量颇高的普济王女,与象郡石龙的小儿子结为夫妻。
娜迦之前和这位郑九娘并不是很熟,毕竟两人一个在洞庭一个在云南,也只有在之前,她的母亲和父亲为她的婚事发愁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过这位龙女:
“……还是得挑个看起来老实的人,而且他家里的情况不能太复杂。象郡石龙一家不就是因为犯了事,遭了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的么?”
“正是如此,我之前也有听说过这一家的事情。幸好天界当时还是瑶池王母做主,是个明白人,因此没有清算郑九娘,叫她保全了性命。”
“倒是近些年来,再没怎么听说她的消息了,她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普济王夫妇在把她从象郡接回来后,就劝她再嫁,但郑九娘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如此,直接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双方现在还在闹脾气呢。”
而更巧的还在后面。
泾川龙王一家住在甘肃境内,而在离这丧良心、缺大德的一家子直线距离连八十里地都不到的地方,也就是甘肃灵台,同样住着一群龙。
因为龙族掌管水泽,因此,它们多以所住地的水文地理状况为自己命名,不管是居住在咸水里的还是淡水里的,至少在这方面,都能难得达成一致。就好比四海龙王一定会把“海”的称号冠在自己头上一样,洞庭龙王和泾川龙王亦是如此。
而住在甘肃灵台的这一群龙也不例外。甘肃灵台境内虽说没有特别出名的大河,但却有为了祭祀灵湫,或者说精卫,而建造起来的湫渊祠,湫渊祠的地理位置又位于安定郡朝那县内,因此,四舍五入一下,它们便用“朝那”来称呼自己了。
朝那龙王和泾川龙王素来私交甚笃,而这也正是娜迦能够第一时间把他加进“高危监视名单”里的重要原因:
在娜迦被暴力对待、驱逐出泾川之前,她曾听说,朝那龙王要为他的弟弟求娶郑九娘,聘礼都送到郑九娘的门口了,却被她给硬生生打了出来。
其实,娜迦和郑九娘素不相识,甚至都没互相见过面;再加上郑九娘这些年来,始终过着“升官发财死老公,美美接受所有遗产”的快乐生活,那叫一个深居简出,三十六年不曾出门半步,属实是史上第一快乐阿宅。
但不知道为什么,娜迦从一开始,就觉得朝那龙王不太对劲。
可奈何她当时,正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尴尬状态中,再加上又有朝那龙王表现出来的,“只要能让我弟弟娶到你,你要什么都行”的慷慨的行径在旁佐证,所以娜迦到头来,也只能堪堪让自己活下去而已,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管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她好了。
她得到了来自天界的全新火种,对劳动与统制、生产与分配、人和人之间的阶级与关系等事,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自然也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根源出自何处:
人家爱结婚结婚,爱离婚离婚,爱单身单身,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吗,啊?而且对方都明确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来了,把你送来的礼物都全都扔出去了,你怎么还能打着“深情”的名号,继续厚脸皮往这儿送东西呢,就硬要装傻,读不懂拒绝的台词是吗?别说,今天这闲事儿我还真管定了!
——她查到的,第二位处境比她还尴尬的龙女,是琼莲三公主。②
如果说郑九娘的离异单身生活,到头来还能有点“离群索居,甚为得志”的快乐,而且她本人也蓄养了一定的私人武装力量,如果真要和朝那龙王打起来的话,也有一战之力,那么琼莲三公主要面对的,就是稀饭拌糨糊,稀里糊涂。
故事的一开始,还是那一套很老套的经典剧情,书生赶考,客居佛寺,清夜抚琴,招来美貌的狐女、鬼魂、花妖、柳妖等非人类生物,因为听了书生高雅有格调的音乐而对他心生爱慕,出钱出力送他进京赶考。等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回来准备迎娶他的露水红颜的时候,不管这位非人类生物的法力如何高强,到头来一定会陷入“我是异族,配不上你”的自卑怪圈,继续出钱出力给他娶个人类老婆,然后功成身退,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反而还要倒贴一大堆东西,属实是百分之一千的赔本买卖,谁来做谁吃亏。
秦姝对这套经典剧情的评价是,什么古代版rapper。
但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跟穷书生的意淫版本不太一样,只有“潮州儒生张羽寓居石佛寺”的开头这一句,和正常流程能吻合得上,然后就全都跑偏了:
好消息,来听琴的是龙女,不是普通的非人类生物;
坏消息,龙女根本就没看见张羽。
琼莲三公主真不是故意的。毕竟她是东海龙王的三女儿,而东海在古代所指的区域,曾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包括今日的山东区域的。
山东在古代属于经济发达地区,常出大儒,连带着当地的农耕经济,也被地理和政治因素带动得比较发达,这里的人自然营养条件跟得上,能长高;而广东在古代被称为“南蛮”,就是因为以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和科技情况,很难克服此处过分湿热、蚊虫滋生的自然环境,无法大力发展农耕,农作物产量不高,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营养也就跟不上,身高与北方相比会偏矮实在太正常了。
综上所述,在光照条件并不好的晚上,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山东人,看不见身高一米五左右的广东人,难道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吗?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不是因为“忽闻雅音,心生爱意”,想来和张羽春风一度的,而是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潮鲅大晚上扰民,纯属找死;
坏消息,张羽觉得龙女喜欢自己,因为琼莲三公主曾经皱着眉头,往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可不得了!毕竟在自信心爆棚的男人们的眼中,她看的这一眼,就永远是含羞带臊、含情脉脉的娇嗔,永远是一见钟情、干柴烈火的预兆,扰民?什么扰民,根本不懂啦,能听到我的琴声是你的荣幸,这还不死心塌地爱上我?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没看见张羽,自然也就不会做“陪睡出钱送他赶考,还把他保送成状元,随后半点回报不要,还得给他另外娶个新老婆”这种赔本买卖;
坏消息,张羽觉得琼莲三公主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他真的很想走这套剧本。
琼莲三公主毕竟是山东人,在这边长大的任何人类生物和非人类生物,天然就对读书人抱有好感和尊重,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家伙里,搞不好就会有国家未来的脊梁。
所以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大半夜不睡觉,一定要起来弹琴扰民的这个大潮鲅,竟然是个读书人后,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地离开了石佛寺。很难说她走人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念叨“等考完了看我不打烂你狗头”,但多半是有的。
但张羽不知道啊。
综上所述,在张羽看来,这件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
美女来了——美女看了我一眼,她爱上我了——她不好意思和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交谈,走了——我要去勇敢追爱,追到了还可以花她的钱!
于是,张羽带着这一番乍一听的确很唬人的话,去诓骗了某位心软的女仙,从她手里连哄带骗地借来一口银锅,决定用银锅把大海煮沸,以此来要挟胆大包天的、不识相的东海龙王,好让他把琼莲三公主许配给自己,成为自己一步登天的踏脚石。
东海龙王:晦气,晦气!日你二大爷的!谁懂啊朋友们,本来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差点被煮熟装盘上桌了!结果到头来一问,我家孩子根本不认识你,纯属是你自己想攀龙附凤想得脑子都抽抽了,才能干出这么阴间的事情来!
总之,不管是东海龙王真的有一颗十成十不掺假的爱女之心,还是因为他单纯作为“龙”,瞧不上“人”而已,总之,他都断然拒绝了张羽这套看似求婚实则胁迫的行为,和郑九娘的双亲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也多亏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娜迦这才没把东海龙王一家子放入“高危监视名单”里,而是把他们的危险性往后面调了一下。
——她查到的,第三位看似过得比她幸福些的,却连名字都不曾有。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家势大,因此这一族培养出来的读书人也格外多些,总之,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完全就是因为她的丈夫和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柳毅,兜兜转转竟然是远亲,能扯到一起去,这才让这位过分沉默、说籍籍无名都不为过的龙女,走入了娜迦的视野。
她的丈夫叫柳子华,是成都的县令,从六品的官员。官职不大不小,人也不美不丑,主打的就是一个中庸,让人很难对他留下半点深刻印象。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姓名不详的龙女下嫁,那么这个过分平庸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某日,柳子华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装饰华美、做工精湛的马车,且不管是骑着马的,还是跟随在车辆后面侍奉的,都是女子。最神奇的是,这辆马车的周围还萦绕着红光与紫雾,和传说中仙人们的车辆有着同样的排场。
这辆马车停在门口后,从上面下来一位使者,穿着和人间的官员别无二致的衣服,以正常的礼节走入室内,对柳子华道:“龙女马上就要来了,请你准备一下。”
柳子华又惊又喜,赶忙起身整衣相迎,不一会儿,便有一位盛装华服、高髻云鬟的女子下了车,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台阶,对柳子华道:“命中注定我们要结为夫妻,因此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来与你相见了,还请不要嫌弃我资质鄙陋啊。”于是柳子华赶忙让人摆上酒宴,奏起音乐,十分隆重地完成了这场婚礼,龙女这才离去。
随后,龙女便常常往返于成都县令的官衙和附近的湖泊之间,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排场十分隆重,衣饰极尽整洁精美,时间一久,无论远近的人都知道了“龙女下嫁给成都的县令”这件事,甚至就连柳子华的上司都对这件神奇的事情有所听闻,而召见了他,与柳子华相谈甚欢。
任期结束后,因为颇得上司看重,于是在他的上司任职期满,准备升迁调离此处的时候,便推举了又有家族做支撑,又和他志趣相投的柳子华作为自己的接班人。而柳子华在成为郡守后,龙女便不常与他往来了,人们都说,龙女这是不贪慕人间的富贵,而选择回到龙宫中去,继续修行了。
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比起快乐死宅郑九娘,和被碰瓷的倒霉蛋琼莲三公主这两人来说,这位龙女的形象实在太单薄了,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反而更像是某个代表物和符号:
你的喜怒哀乐在哪里,你的人生在哪里?我查询不到你的出身,看不到你的来路和归途,更不曾知晓你的姓名。
你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我的同胞,更像是一道苍白的、虚假的、凝聚了他们对龙女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
这道幻影只负责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为他们打造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好让他们本就辉煌的履历更加吸引人的眼球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同时,因为无人会真正关心一面旗帜的内涵,所以在他成功升职为郡守后,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出他的故事,因为你能起到的所有的作用都到此为止,再装下去,就会被人拆穿露馅。
在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后,娜迦将她整理出来的名单提交给了秦姝,只听秦姝问道:
“在与你有着同样出身的这些龙女中,你觉得谁的处境最为危急?”
娜迦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回答:“自然是琼莲三公主。”
“郑九娘的居所与父母分离,而且她的手中也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所以哪怕双方真的撕破脸,她也有血战到底的本钱和胆气;另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先不提存在与否,即便诚然有此人,但她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柳子华的面前,不曾留下新的故事,自然也不会被他继续利用和钳制。”
“所以我认为,相比之下,琼莲三公主的情况更危急。她没有军队,没有权力,甚至还和家人一同生活在东海之内,如果那个名叫张羽的书生,决定继续用银锅煮海,来逼迫东海龙王把女儿嫁给他,很难说东海龙王最后会不会向他低头。”
在传统的、被人类的认知侵染过的概念中,郑九娘虽然离异独居,但她好歹有个保底的朝那龙王的弟弟可以作为“不结婚的退路”;那凡人虽然有些配不上琼莲三公主,但好歹他是个读书人,等他将来飞黄腾达了,也算是一段佳话;唯有最后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既没有自己的家底,又与她的丈夫柳子华这最后一条退路分离,看起来是情况最危急的。
如果娜迦思考问题的观点,依然和以前一样的话,就会认为在这三人中,情况最危急的是最后一位柳子华的妻子;但有新天界的改革在前,又有她从秦姝手中接过的新火种为帮手,使得她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三人中,最需要帮助的是到底是哪一位。
在娜迦做出了这个选择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一道清脆的、铿然的大声。
她挣脱的,不仅仅是天界带来的、自上而下的认知束缚,更是人类世界的认知,对同样生活在人间的非人类群体的束缚和绑架。
有着千百年之久历史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震碎,使得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番话的含金量——
“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以此为最小单位。”
“中国妇女所受的压迫形象地概括为政权、族权、神权和夫权。夫权压迫是妇女较男子更多承受的一重束缚,‘男子支配’是妇女所受压迫的特殊性之所在。”④
她不知道这番话是从什么人口中说出的,更不知晓此人在日后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里,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甚至在高等学府中,不管何种专业,必然会专门开设一堂用来解读和学习此人思想的课。
但至少这一刻,蕴藏在这番话中,振聋发聩的公义,完全能够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跨越已经渐渐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传到这枚火种眼下在人间,唯一的也是第一的学生心中:
“宪法与制度,只能在理论上为男女平等提供制度保障;社会主义革命,只是从制度上解决了财产占有方面的男女不平等;而妇女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的获得,则是占有权的另外两个方面。”
“制度解放尚是初步解放或解放的第一步,想要完成彻底的解放,就要发动妇女参加劳动,继续走与生产相结合的道路。只有发动妇女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妇女才能切实掌握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
于是娜迦一刹那心有所感。
她回想起这些年来,听闻的秦姝在天界做出的一系列改革,终于认识到了她的布局有多长远:
在数百年之前,在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只是一介最初级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将“勤政”这个概念提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要让所有因为种种原因失去权力的人,回到她们的工作岗位上,拥有她们生来就该拥有的东西了!
所以织女云罗在从“织女牛郎”的红线安排中挣脱后,便再也不曾浪费过自己的时间和天赋,不废织绩,全力以赴;而金光圣母朱佩娘在和昔日的丈夫渐行渐远、离心离德之时,只感伤了很短暂的、近乎于无的那么一点时间,就继续和她的新战友朱孛娘一同,继续投身到工作中去了。
所以白素贞在从“许宣的妻子”这个身份里离开之后,不曾怀念半点过往的时光——虽说也没什么好怀念的——而是积极担负起了自己作为太虚幻境一员的责任;而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现在不管是她还是青青,走出门去,谁还敢说她们半句不好,谁还对妖怪们有什么意见?
娜迦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权力”的边缘,然而,这种虚无飘渺、不好琢磨的感觉,想要立时转化成行动,未免有些过于抽象了,颇有种“第一天上任的公务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应该从何而起”的局促感,便只能对秦姝求助道:
“还请秦君教我,我要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真正地解救她们、帮到她们?我要怎么做?”
在娜迦的急切疑惑声中,玄衣紫袍的女子舒广袖,便有如绸缎般流泻的星光从她衣袖中洒下,随风舒卷,宛如一朵璀璨的、温柔的云。
她不需要纸墨笔砚,只要心念一动,便有细细长长的文字在上面成型。有别于大篆的古奥庄严,蕴藏在女书中的力量,则更为蓬勃、更为尖锐,因着这才是从最古老的混沌与太古中,一路传下来的力量:
“告八方土地,天下龙族,凡闻此令者,不得耽搁,立召立从——”
“宣,东海琼莲三公主来洞庭湖觐见。”
秦姝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风从她手中跃起,随即向着东海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沿途卷起风沙落叶无数,萧萧飒飒,如千万条蚕在一同啃食桑叶。
气势汹汹,整齐划一,因此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和声音里,又有着某种格外震撼人心的、能够用“集体”这一概念去诠释的东西。
这道风的速度有多快呢?它跃入空中卷下第一片落叶的时候,正在娜迦旁边,跟她一起看书的那位同为龙族的小姑娘,刚刚不经意打了个有些犯困的哈欠;然而,在这缕清风、这道诏令,带着秦姝刚刚指名道姓要的“东海琼莲三公主”来到洞庭湖境内的时候,第一片落叶甚至都未曾落地,连带着那位年轻侍从的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
落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女郎:
风飘仙袂绛绡红,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碧云空,绿波中,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众星皆共北,无水不朝东。分明海中龙氏女,胜似天上许飞琼。⑤
这便是东海龙王第三女,名为“琼莲”的东海三公主是也。
这些天来,琼莲三公主正为那不识相的书生闹出来的一系列破事而好不忧愁,虽听闻太虚幻境之主下界,可奈何求告无门,连诉苦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未成想,琼莲三公主前些天还在为这件事情烦心,今儿个竟然解决得这么快,属实是刚犯了困就有人递过来了枕头,刚饿了就从天而降一张大饼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琼莲三公主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在感受到“召她前来的就是她想要告状的人”这件事后,更是把满腔抱怨都要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了,哪怕是做出了“她最需要帮助”这个判断的娜迦本人,都险些没能从琼莲三公主当机立断的告状这一行为中反应过来,可见后者到底有多快言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