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
朝廷和后宫里都有我的人,何等风光,何等威风,按理来说,我的一辈子都应该十分顺遂的,那现在我为什么会被皇帝训斥?
哦,想起来了,因为前段时间,西北地区有蛮夷犯边,我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边疆地区有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将军把守,那些蛮子肯定攻不过来,于是,在皇帝问“谁愿意去督军”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过去了,本以为这是个能轻轻松松刷功劳的的好机会,却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那我真的有像我的政敌们刚刚攻讦我的那样,和外族里应外合、通敌叛国吗?那自然没有!我虽然在内部的事情上略微有些没有底线,但在处理对外的事情上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到黑白分明的,只不过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被人趁机偷走了地图,这才导致边疆防卫一触即溃,国家元气大伤。
可我又不是有意耽搁的,我只是……等等,都在这么紧张的关头了,我为什么要在回京的途中,去和老朋友叙旧喝酒啊,这不是耽误事吗?这不,时间也耽误了,情报和地图也丢失了,眼下我的政敌正在要求老皇帝砍了我的脑袋,好送去当求和的礼物,我还真找不到求饶的点,因为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失职,我要是没耽误这些时间就好了。
还没等刚刚接受了自己在梦中的设定的柳毅多说些什么,他就感觉到两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路拖拽着向外走去,将帝王愤怒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从大殿中央远远传来,听得颇不真切:
“不必再关押在天牢里了!即刻拖出去,拉到菜市口,等下正好是午时,直接问斩,以告慰被他牵连得,只能含冤血战而死在边疆的将士们!”
在感受到真切的死亡威胁后,柳毅终于慌了。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了起来,原本好好的一把温润君子的嗓音,在这一刻,都喊得跟破锣似的——因为除去“慷慨赴国难,誓死忽如归”的那些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和殉国去的家伙,便是再高尚、再体面的“君子”,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也很难再保持体面:
“陛下饶命——饶命啊!我,我实在是有要事!!”
然而老皇帝半点听他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怒极反笑道:
“贻误战机,泄露军情……你还能有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大得过人命?”
“你再多嘴一句,我便再诛你一族!”
不管柳毅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父母和九族,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有的。
于是他再也不敢反抗半分,就这样如同一坨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粗暴地塞进了还有尿骚味和臭味的囚车。也不知道之前有多少同样要接受死刑的人,在这辆通往地府的单程车上吓得丑态百出,才会形成这样的气味。
换作以往,按照他“报信都要面子优先人命在后”的逻辑,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乘坐这种东西的。可眼下,人都要死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这些所谓的体面呢?
金吾卫将他交接给菜市口的刽子手的那一刻,便预示着他的身份,从高贵的官老爷,一路跌落到死囚和贱民的级别了。
边防失守,燕云十六州陷落,蛮夷犯边这一系列军情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直接给了所有自豪于太平盛世、天朝上国的人狠狠一耳光,荒谬程度不亚于现代国家在拥有了核弹之后,竟然还能被侵略到首都。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这一切完全可以被避免……只要柳毅没有误事,那么这一系列倒霉催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以说,“燕云十六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前脚刚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等柳毅被拖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自发聚拢过来唾骂他的人,已经少说有上千名了:
“直娘贼,绝户头的烂货!你祖宗得多不积阴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屁眼的畜生来啊!”
“合该剥皮楦草的下作胚子,你今天只挨一刀都算便宜你了!”
“天雷劈脑子的狗杂种!你爹娘是不是都死绝了,否则怎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
在群情激愤的辱骂声中,柳毅被刽子手一路连打带踹地拖到断头台上,浑身上下都青青紫紫的,没一块好肉。他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只能眼睁睁地扫过台下无数张愤怒的、鄙夷的面容,任由这些辱骂和指责灌入他耳中,还半点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这遭瘟的酸丁,挨千刀的败类!还读书做官呢,可笑,我们村里只会流口水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耽误人命关天的大事!”
“别说小孩子了……连牛马这样的畜生都知道,有要紧事的话,应该赶紧跑!”
“读了那么多书,口口声声都是什么仁义道德,结果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玩物丧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位刽子手,一人将吓得浑身发抖的柳毅按在断头台上,发臭的、坚硬的木头严丝合缝地卡上了他的脖颈;另一人抽出磨得闪亮闪亮的刀,往上面喷了一口烈酒,正午的阳光就这么直接打下来,映得刀刃雪亮。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举起断头刀用力砍下。在凛冽的风声中,刺骨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溅射而出,颜色略微暗一些的血液,便汩汩不绝地滴落下来,很快便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但人的大脑在陡然失去供血供氧后,依然能够存活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在砍完头后,理论上来说,死者依然可以维持数分钟的清醒,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无法更改自己的命运,只能注视着自己的死亡。
柳毅便是如此。
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飞溅开来的鲜血,又缓慢而迟疑地眨了眨眼,眨落两行后悔与绝望交织的泪水,恍恍惚惚地心想,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怎么就因为这么荒谬的、绝不该犯的一个小失误,落到了这么个千人唾万人骂、遗臭万年的下场?
可我有什么能争辩的吗?没有,因为我是真的延误了最重要的情报。
那么,我的这一辈子,就这么简单地、草率地、像笑话一样地结束了吗?
很明显,也没有。
因为柳毅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两位好友,正带着怜悯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
“没事的,柳兄,只差一两名而已……哎,你也真是的,早些到不好么?早到几天的话,京城里的客栈好歹还有余位,虽说花钱多了点,但你住在这种地方,温书的时候也清静,总比你住在大通铺里要好吧?”
“就因为来晚了一点,没能有个好住所,所以你这次连三榜都没进去……好可惜啊,就差一名就能进去了。你这考得实在是一年比一年落魄了啊,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如果说之前的“砍头”,对柳毅造成的身体上的痛苦远远要大于精神;那么这一瞬间的“不幸落榜”,就是百分百纯粹的精神折磨:
对读书人来说,真的没有比“只差一名就能成功”更可怕的事情了!
于是,他之前被活活砍断的脖子上还带着隐痛,可这一刻,他心中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失落、茫然、绝望与后悔交织的痛苦,却要远远胜过肉体上的。
他甚至能回想起来,一路入京的时候,他是何等意气风发,每晚睡前甚至都要预想一下,自己到时候中举后要怎样风风光光回家报喜,等金銮殿上面圣的时候,又要怎样对答如流,甚至看到某一天的天气比较好,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对我高中的预示,此去定能一举夺魁。
可今日,所有的自信与幻想,都在放榜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地盯着面前前来为他送信的两位好友,分明发现,他们那充满惋惜与同情意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喜,于是某个他最不能接受的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莫非……你俩……”
其中一人立时难以控制地大笑道:“对,没错,我俩都中了!!”
另一人可能觉得,在柳毅不幸落榜的时候,还要一边安慰他,一边往他心口上刚出现的伤口撒盐捅刀子,有些缺德,便赶忙替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好友找补:“凑巧,凑巧!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结果第一个人根本没察觉到好友替自己找补的好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俩一个正好在二榜最后,一个在三榜末尾……这都多亏了你啊,柳兄!若不是你没考中,按照你的才学,那肯定排在我们前面,我们哪里还能有今日!”
这已经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的级别了,这根本就是在把一颗破碎的心千刀万剐,恨不得剁成肉泥才罢休。
柳毅一时怒急攻心,呼吸急促,双目发昏,耳边蜂鸣声不止,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面皮也胀成了紫色。
两位好友见势不对,赶忙凑过来扶住他,结果他们的手刚挨着柳毅的衣袖,便见到这位素来自诩君子风度、文人风骨,故而举动雅致翩翩的好友,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狠狠捶打着地面,锤得这吃饭的家伙事儿都血肉模糊了,也没觉得疼似的,哭吼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被柳毅如此失态、几近癫狂的作风给吓到了。半晌后,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也就是性格更开朗的那位,还是鼓起勇气说话了,结果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又往柳毅鲜血横流、遍体鳞伤的心口上,狠狠撒了把盐:
“可是,兄弟,苍天没薄你啊?你之前文章做得好,书也读得顺溜,这完全是你自己在路上耽误得太久了导致的吧?”
柳毅闻言,愈发愤怒,刚想说话,却又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来,只觉心里那唯一的一点儿热乎气,都要散尽了。
他瞪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一滩血,怔怔地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及大,苍凉沙哑,乍一听来,竟完全不像个年轻人的声音,倒像是被世事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原来如此……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枉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竟忘却了骄兵必败的道理,于是今日,当有此劫……是我活该啊!!”
他哭喊完这一番话,便双眼紧闭地往墙上撞去,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而失败,更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包含期盼和满怀信心的眼神。
毕竟他出发前,可信心满满地说过,“若我不能中举,则天下人尽庸才矣”这样狂妄的话语。结果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人才,但至少一定是蠢材!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能误了!
结果他上一秒,刚刚脑浆四溅、头骨崩裂地死去,下一秒就又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死的时候,脖子都被撞进胸腔里了,使得呼吸格外费力;结果这次睁开眼睛,那种窒息感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就好像他的身上,依然压着某种难以推翻的重负似的。
柳毅艰难地睁开双眼看了看自己的情况,就发现这种全新的窒息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因为有一群羊踩在他身上啊!
这些羊的羊头和羊角很奇特,但若只看毛发和形态的话,又和普通羊差不了多少。但当它们一边咀嚼雪中枯草,一边仰望天空的时候,又能从它们的身上,隐隐感受到某种能和风云呼应的奇妙力量。
但不管这些羊,究竟是普通的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其实根本没把负责放牧它们的“柳毅”,当成自己的主人。证据就是,在他昏过去后,这群羊为了正常散步正常吃草,直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地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好一个千军万马……千羊万羊奔腾。
柳毅捂着胸腹,踉踉跄跄爬起来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只觉自己的肋骨都被踩断了好几根。结果这一捂大事不妙,他立刻发现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分明是女人的身体,女人的手!
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或者随便哪个普通男人,多半会解开衣服往里看看,没准还要抓上几把,美其名曰“亲自验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的柳毅连半点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之前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忠实地反馈在了他的身上,丁点儿水都不带掺的:
被拖拽的撞伤,被砍断颈骨的剧痛,喉咙里烧灼的血气,难以呼吸的窒息感,甚至晃一晃头都能听见脑浆在脑壳里晃动的声音……无数种伤势叠加在一起,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会引发全身的疼痛和骨骼作响;每轻轻移动一下身躯,都会感受到皮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下来的撕裂感和剥离感。
便是最残暴的野兽,也要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被驯化成温顺的绵羊,何况一介自出生来,便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的人类呢?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步一厘米地把自己移动去了水边,想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清自己的相貌。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立时就从乱成一片的、混杂了无数“前世”的记忆里,想起了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这不就是他上辈子……上上辈子……总之就是在某一世里,曾经见过的,那位洞庭龙女嘛!
一念至此,他原本因为连番变故而近乎绝望的心底,就又有了一点希望:
既然是龙族,那它们肯定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对!而且我依稀记得,这洞庭龙女曾经拜托我,去给她的家人送信,叫它们来救她……等来救她的龙族一到,我就可以从这具身体里解脱出去了,我就可以结束这不断死亡的、一事无成的绝望轮回了!
于是他饱含期望地抬头,果然见到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逐渐远去,这想必就是梦境中的自己,刚刚受了洞庭龙女的托付,要为她前往洞庭送信。
就这样,柳毅满怀希望地等了又等,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至少也算是个守信的人,一定会把书信送到的,如此一来,自己的获救实在指日可待。
可他并没有立刻迎来洞庭龙女的家人,反而被困在了这具壳子里,一日又一日地苦苦等候了下去,每日都要做苦力,还要时不时接受来自泾川那边的嘲讽和打骂。
他的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慢慢地,就连从他胸中咳出的血,都变得枯黑了起来,甚至都不像是活人能有的颜色。等到梦境中前来救他的洞庭湖的龙族到来后,柳毅已经被折腾得进气少出气多了,就好像来人多吹一口气,就能把油尽灯枯的他的魂魄,不小心吹去地府投胎转世一样。
结果当他气若游丝地询问来人,“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对方分外诧异的回答:
“公主殿下,此话怎讲?我们一收到你的书信,便立刻过来了,一秒都不曾延误哪!”
“殿下明鉴!我们又没有跟九头虫似的,有多余的八个头,可以让殿下的父母砍着泄愤,哪里敢耽搁!”
“若说耽搁的话,应该是那书生在路上耽搁了吧?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信送过来。”
在这一刻,柳毅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中途折去拜访亲友”的这件事,对正在苦苦等待救援的洞庭龙女而言,究竟是何等残忍、何等傲慢的举动。
这样的梦境还有很多,这样的幻觉永无止境,这样的死亡并非终点。他在这场幻梦里经受过了无数次死亡,就连曾经坚守的“文人风骨”,都被消磨得半点不剩,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延误”这件事有多可怕。
如此种种,周而复始,在无数次轮回过后,柳毅整个人都要被这种“只差一点”的感觉给逼疯了。
或者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他在梦里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现实世界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他轮回过千百万次的时光,在外人的眼中,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于是,在娜迦的眼里,便是这样一副瞬息万变的光景:
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声音,从洞庭龙宫内传出后,柳毅整个人就已经傻掉了。
他的双目暴凸,整个人的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暗淡混沌,就好像被硬生生给折磨成了一个傻子似的,连带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不完整、不成句的。
不仅如此,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仿佛有人在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的杂音;再细细看去,甚至能看见无数伤痕,比如颈骨折断、脊椎骨折断、顶梁骨粉碎之类的伤痕,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也难怪他说话的声音如此微弱,险些都要淹没在洞庭湖涌动不绝的水声中:
“只差……一点……?”
——那么,从生到死,是不是也只差一点?
——我已经只差一点了无数次,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但至少眼下,我有一件可以自己选择的,能成功的,能赶得上的事情,那便是“死”。
浑浑噩噩间,他的手无意识摸上了腰带,毫不犹豫地将它解了下来,就像他用娜迦告诉过他的方法,以腰带叩开洞庭龙宫在岸上的大门那样顺利;并且以更加顺畅丝滑的态势,把腰带套上了自己的脖梗,眼看着就要把自己给勒死在当场了。
正在此时,终于有第二道清呵,从龙宫中遥遥传来:
“醒!”
好一声当头棒喝,好一下醍醐灌顶,直接喝退层层梦魇,将人类的灵魂真正从幻梦中带回。抑或者说,这不是普通的幻梦,而是他如果真要按照原本的剧情那样走下去的话,会经历的无数轮回。
可此时,再醒过来的柳毅的身上,已经半点都没有之前那种自信得甚至都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了。
毕竟他在梦里,被流放、杀死、压榨了无数次,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失败和绝望,能够将他身体撕裂成两半的痛楚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果说这种精神上的损伤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从幻梦中带回来的、实打实的肉体上的损伤,直接就摧毁了他原本健康的身体,使得柳毅一时间竟连跪坐都坐不稳,只能四肢着地,趴在娜迦的面前。
不仅如此,被砍断过的颈骨再也支撑不住他的头颅,使得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好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娜迦的脚边,给她行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五体投地大礼:
砰——!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能见到,单方面对他做出这个判决的人一面,只能听着那道冷而沉静的声音,对他发下这样的判决:
“按理来说,你为身陷困顿的洞庭龙女传书,行善积德,深情厚谊,当有奖赏;但你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洞庭,而是中途转去过别的地方……假如拜托你传信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那么,在你造出时间差的这段时间里,她保不准就要死在家暴成性的丈夫手中了。”
这道声音每说一句话,柳毅身躯里的血便凉一分。这与判决与罪罚完全无关,只是最根本的,“人类对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的感知,某种被超然人外的特殊存在注视着的感觉,已经凉透了柳毅所有的血,这种威严感和压迫感,便是人间的天子,也难以企及她的万分之一:
“你的行为实在太过松懈。虽没酿成什么大祸,在按照‘论功行赏’的原则审判你之前,必须先降下惩罚。日后若你再被托付此等要事,万万不可再延误了。”
“柳毅,你服气么?”
在听完这番话后,柳毅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几下,带出两行血泪,在精神压迫和肉体受损双重压力的重负下,艰难地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仰视着洞庭龙女,平生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娜迦,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中途折去做别的事情,以至于延误来迟。若我真耽误了事,让你受了这番苦,我便是再死上一百万次,也不够赎罪的。”
在喊出这个名字,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在柳毅的心里死掉了。
如果说之前,他曾被娜迦的容色所迷,又生过“要是成功的话,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的私心,那么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妄念、自信和面子,就已经在无数次的死亡里,化作尘埃灰烬,彻底埋藏在他的心底了:
她现在还活着,她没有因为我的疏忽和延迟而死,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我现在还活着,没有让幻梦里的无数次失败成真,就已经是神灵开恩了。
既如此,我还敢妄求什么其他呢?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于是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在娜迦的面前磕头如捣蒜,不仅是向着娜迦,也是向着被重重护卫拱卫在水晶宫中,被娜迦称为“帝君”的那人:
“是我枉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不明白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的道理……我枉为读书人,不,我枉为人哪!别的不说,单说我竟然把自己的面子问题,放在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之上,为此险些贻误救援良机,便是猪狗都不如的畜生了!”
他每移动一下头颅,都能感受到千百万根钢针扎入骨头中的剧痛,从脖子曾经在梦中被砍断过的地方扩散开来。但他半点喊痛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这的确是他的过错,他现在若是能求得宽恕,都算是神仙法外开恩了,又怎么敢矫揉造作,故作可怜姿态呢,只能继续嘶声道:
“我诚知自己罪孽深重,甘愿受罚。多谢上仙指点,小人……受用无穷,感激不尽。日后再不敢有如此念头,如此做派,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说出后,原本还维持着最后一丝明光的水晶宫,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连带着那种“被非人类的存在注视着”的可怖感,也一并远去了,意思很明显:
那么,此人接下来要如何,任凭娜迦你裁决。
娜迦将手中的双剑收拢于背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抚掌开口,就这样定下了不管是柳毅还是自己,都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记得凡间有句话说得好,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之前有过怎样的私心,可你最后还是把信给我送到了,而且你刚刚也已经支付过了轻慢的代价,于是我便要按照你的功绩奖赏你,总不好让外人说,我龙族是刻薄寡恩的家伙。”
她再一招手,之前曾飞速隐没入砂石和水草的水族,便飞速应召而来,齐齐躬身,等待它们公主的吩咐:
“来呀,鲅大尉、鳝力士,从我的宫殿里,把我床边最大的一箱宝物给抬出来,我要为我的这位救命恩人奉上贺礼,感谢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鼎力相助,帮我渡过难关,我才能有今日。”
鲅大尉和鳝力士得令,赶忙从娜迦的寝宫里取来了被她指名的那一箱宝物。娜迦伸出双手,奋力一掀,五彩的华光顷刻间便从箱子中流泻而出,因着其中的每件宝贝,都是世上难寻的珍品,价值连城,不可估量:
单看这只箱子,就是由通体碧绿、莹润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碧玉雕琢而成,里面堆积着的珠玉绸缎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放在这些宝物最上面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一只红色的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明明现在还是白天,但这颗夜明珠散发出来的光芒,却能照亮整间屋子,甚至连明晃晃燃烧着的烛火的亮度,也不能把夜明珠的光芒完全压下去。
不仅如此,在夜明珠的旁边,还摆放着一枚光华内敛、温润坚硬的犀牛角。原本遍布在龙宫四周无孔不入的水波,在这枚犀牛角的面前,竟纷纷退让了开来,可见如果是一位凡人持有此物,那么他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龙宫,畅通无阻了。
不过很显然,娜迦没有继续和柳毅发展友谊的意思。
她立刻就从箱子里将犀牛角取出,随即,才将盛满了余下那些稀世珍宝的碧玉箱放在了柳毅面前,温和道:“娜迦在此,谢过柳先生为我传信。”
“只是先生还须切记,日后如果再有这样,找你帮忙传信救命的事情,可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毕竟你这里慢一分,那里就可能多死成千上万的人。”
柳毅怔怔地接过这一口碧玉箱子,原本挺直的脊梁彻底坍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半点精气神也没有,只木木道:“……多谢殿下指点,我记住了。”
娜迦看着他的神色,只觉不忍;可后来又一想,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救自己的命,却中途跑去做别的事情,又觉得可气——
但到最后,娜迦也没说什么,因为至少柳毅真的把信送到了。
她的心里,的确对这位凡人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但更多的,却再也不能了;眼下,甚至就连这一丁点的感激,也要随着谢礼的交付,从此一刀两断,尘归尘,土归土。
于是娜迦随手捏了个法诀,浩浩碧波便齐齐从中分开,为柳毅开辟出了一条干爽的、半点水也不沾的道路,那些被分至四周的水波,在涌动数息后,化作一只巨手,将柳毅从龙宫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托了上去,一路分波劈浪,直抵陆地。
在柳毅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之前,只听到一声叹息,分明是娜迦的声音,却半点曾经的落魄与悲戚都无,威严平静得仿佛一位真正的龙王:
“你须存善念,行善事,稳固道心,方能长久。”
“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所有对宝物的描写都来自《柳毅传》原文,特此标明。因为是“原文引原文”,即,用原著中对同一事物的描写,在同人作品中描写同一事物,符合同人作品中的合理引用范畴,所以不具体标注了。抄送原文如下,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