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莫邪: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之前的任何一次剧变,都没有过这般景况,便是旧天界被推翻、三十三重天尽数化作尘埃碎片时,日月的明光也不曾变得如此曈朦。
因着这种变故,并非是“云雾遮蔽”,更像是作为天然光源的日月,被某种更强大、更耀眼的东西给比下去了;但这种未名的力量却又未曾正式降临此世,于是在它成型之前,哪怕是太古的日母月姑,也只能暂时保持这种半昏不明的暗昧状态——除非又有人能够点破“日月”的本质,直到那时,她们才能够重焕光彩。
饶是金光圣母本人是个粗线条,没什么细腻心思,也被这突发的变故给惊着了。
因为在神仙们已经形成惯性了的认知中,天界永远都是光辉灿烂、云蒸霞蔚的模样,便是像之前,秦姝与某些逆臣贼子大打出手的时候,天界的光华也只是略略黯淡一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眼下的这番变故,随便换个人来看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那么简单:
“这……秦君,这可如何是好?”
秦姝本人反应倒是很快,几乎是在天界的光芒刚暗下来的那一刻,她便招手,从桌子旁边的矮柜上召来一只浅浅的银盆。
这盆深仅寸许,周遭细密镌刻四海平波纹,盆底除去荷叶莲花纹样之外,还有直接在盆底上铸造出来的珊瑚、游鱼、贝壳与小小龙宫,美观性与实用性成反比。
饶是换不细心的金光圣母来看,也能看得出,这银盆明显不是日常用品,否则就这点子空隙,便是能让人勉强把手伸进去,又哪里能真正洗手呢,光和这些小装饰品磕磕碰碰,就够让人心烦的了。
再加上神仙自体清洁,除去部分实在怀念人间生活的家伙,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下功夫,好让自己有种“依然生活在人间”的错觉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铸造和收藏这种东西。
有“来自人间”的特质在前,再加上这银盆别具龙族风格的华美装饰,这东西到底来自于谁,便呼之欲出了。
秦姝见金光圣母若有所思,便单手按着银盆边缘对她解释道:
“这是昆仑王母恢复正常后,天界众人也自然随之‘生而知之’的‘水镜术’。”
“昔年东王公得位不正,连带着这些太古的术法,如水镜术、青鸟传书等,在诸位的认知中,也一并被遮蔽掉了。眼下诸位虽重新习得水镜术,但没有与之匹配的用具,故而除去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会使用这东西之外,少看到有人用这个。”
金光圣母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看到有人使用水镜术的场景,发现的确如秦姝所说般,都是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用的,便点点头,疑惑道:
“的确如此。可秦君为什么要专门提起这件事呢?莫非要大力推广水镜术,让所有人都能用得上它?但除去这门法术之外,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再者,如果人人都要使用水镜术的话,光是相应器具的配置,就又是个麻烦。就算人人都买得起,可青鸾仙君业已前往幽冥界就职最高法院院长,已经很少管这些铸造冶炼之类的事情了……”
正在金光圣母苦苦思索之时,秦姝已经敲了敲银盆底部,那座镂空雕刻、极尽精巧的微缩龙宫,唤醒了水镜,安抚道:
“不急,我自有安排。”
她的手指甫一敲上去,这便有潺潺水流从小小宫殿中流泻而出,击打在用细细银丝撑着、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珊瑚装饰上。淡淡的水雾腾空而起,绵延不绝,便有种“水澹澹兮生烟”的缥缈之美。在愈发浓重的水雾簇拥中,飞速凝结出两掌宽、半尺长的光滑镜面,连带着将秦姝这边的景象和话语,也一并映照进去了:
“三清天太虚幻境,请转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询问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相关能源部门,对眼下天界异象,有无紧急预案与应对。”
这道信息刚发出去,便有一面同样大小的水镜出现在下方,在经过了数秒钟的剧烈晃动,还有“让开让我来接”“你接得明白吗让我来”“你们忙着吵是吧太好了那我捡漏了”的几句拌嘴后——没办法,水镜术信号太好就是这么尴尬——那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里是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请秦君放心!”
天界风气一清之后,似乎人人的心底,都憋着一把“终于放权给我了是吧,早该让我来做,我肯定比之前不干人事的那帮崽种更好”的不服输的火。
这不,秦姝刚一提眼下“日月失色”的问题,那边便十分激动地接上了话,就好像写完了寒假作业的学生,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干噤若寒蝉、没写作业的同学们的衬托下,成功被老师抽查了作业似的:
“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对能源相关部门有管理职责,在监测到相应现象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发下通知,以各级办事处为中心开展网格平铺,计划以‘一切能自放光芒’的物体应急暂代日月照明,包括且不仅限于夜明珠、真火、萤光、雷火等,使用原则是‘安全第一,亮度第二;公有优先;个人最后’。”
说话间,一盏盏明灯已经挂起来了。
朱佩娘作为雷部首领,自然有一双好慧眼,能见世间是非与人心险恶,才能放得准闪电、打得准雷。故而,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得出,此刻的“天界复明顺序”,的确是依照秉政院相应部门的安排来的:
大罗天与三清天作为新天界的高级权力机构,自然被安排率先复明,以免人心惶惶,对大局不利。星星点点的灯火悬浮在太虚幻境周围的飘渺云雾中,明灭不定,光华闪烁,唯有“十二楼台天不夜”这般词句,才能形容其一二壮美绮丽。
随后复明的是欲界六天。此地作为“知识与实践相结合”的工读结合机构,既负责对旧天界部分还有救的、思想上走了岔路的人进行改造,也负责接引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同样受旧思想毒害颇深的人,如果不赶紧让这里的秩序恢复正常,影响生产劳动可就不好了。
随后,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四梵天依次复明。因这些区域占地面积广阔,成分复杂,多半是“工作区域”与“生活区域”相结合,以便在缩短通勤时间、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解决部分神仙没有居所的问题,故而在最核心的工作区域被安排复明后,秦姝面前的水镜又晃动了一下,凝结出第三面屏幕:
“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能源局,请接太虚幻境金兰司,以便协调‘弱势群体’的复明工作,如有必要,我们将进行临时的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秦姝再一按银盆边缘,正在空中盘旋不定的水雾,便像是有了自己的神智一样,盘旋着钻入银盆底部,眨眼间便在空中构出了第四面屏幕。
只不过这面屏幕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便和“请求转接太虚幻境金兰司”的第三面屏幕融为一体,再度跌入水镜中了,在银盆底部溅起小小一朵水花,想来是双方已经成功对接,去别的地方讨论“对弱势群体的紧急帮助”工作去了。
——但朱佩娘看不穿欲界六天里的详细景象,自然也看不清这一界里,更激励人心、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
几乎是天色刚暗下来的一瞬,居住在欲界六天进行劳动改造的人们,便齐齐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这个动作是不大对的。因为日母与月姑的车驾,并非如同人间所见那般,从“天界的上空”穿过,而是按照特定航线,从三十六重天里经过的同时,将光芒播撒开来,硬要类比一下,就类似于在重庆穿过高楼行使的轻轨。
但在这里生活的、凡人出身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习惯这东西,又是一时半会儿最难改掉的。
于是,她们依然循着身为人类时留下的习惯仰望天空,却又在未曾看到预料中的“日食”和“月蚀”之类的景象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对哦,我们现在应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问题了:
“是日母的金车出了岔子吗?”
“我会修车!我前段时间,刚和来欲界六天做义务工的莫邪,学过修复车轮的相关知识,要是出问题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从云罗那里,学到了织造能够日行万里的锦缎的方法,她将这种全新的布料命名为‘鸳鸯锦’。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学好缩地成寸、腾挪转移的法术,如果你真的要去帮日母修车,我可以用我刚织的鸳鸯锦送你过去。”
“这是鸳鸯???我以为你织的是长翅膀的野猪!!!”
“啊不,这不是鸳鸯,也不是野猪,是并封。再说了,织女大人也说过,锦缎上的图案只起点缀的美观作用,对实际用处没有影响,所以我们最近织布的时候搞了点五花八门的创新……总之,你要是不愿意骑着野猪图案的鸳鸯锦过去,那你就只能选十个身子的何罗鱼,或者眼睛长在腋窝下面的人面羊身的狍鸮,你选吧。”①
“打个岔哦,织女大人为什么要将这么好的锦缎命名为‘鸳鸯’?孙……那啥……就那啥,我忘了,他不是都被罚下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了嘛,织女大人为什么还能将锦缎命名为‘鸳鸯’?你说我们用不用找个时间去给她做一下心理工作?”
“是这样的,织女大人跟我们说过,这个名字主要是用来讽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跑得最快的男人的。”
“那没事了,打扰了。”
不过这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很快就停止了,因着在来自秉政院的支援到达的同时,欲界六天的内部,也逐渐升起了盏盏明灯。
虽然这些灯光与秉政院的支援相比,略显昏暗,而且灯身的构造也不太好——有的虽说结实好用,但外表却粗糙过了头,竹制的骨架都没打磨,毛毛糙糙的,看上去就让人有种“这玩意儿一定会把木刺扎进我手里”的不好的预感;有的就过于精致了,什么琉璃瓦什么螺钿片应有尽有,结果与美丽的材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越升越高就越歪歪扭扭的构造,一看就是新手上路的产物——但无论如何,来自她们手里的灯,终究是升起来了。
这一刹,欲界六天光华大作。
在三十六重天的神仙们看来,这只是很日常的一次照明调节,大概就等于现代的“大规模断电后,发电厂紧急启动了备用发电机发电,且备用发电机供电应该优先保障军队、医院和学校等重要地区”的正常安排,普通得不值一提。
但在人间,这一幕晦而复明的天象,便是《新唐书??天文志》里的,被后世评价为“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科学家,在官方史书上留下的第一次记录”。
往日里,日食月食的锅要么甩给女人,要么甩给不贤明的君王,但这一次,这口黑锅终于被成功原路遣返回了所有旧日的受益者身上:
“仪凤三年,十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是时,金陵王氏女名贞仪者任太史令,占曰,‘乾不正’。”②
红发的共工抬起头来,欣慰地看向空中逐渐蔓延开的光芒,想找个人共鸣一下,却愣是没找到“教导欲界六天的人们打造东西”的那个最大功臣:
“哎,不是,莫邪呢?她昨天还在这里的呀?按照她那个能窝在家里一天,就绝对不会迈出家门一步的性子,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一旁跟着共工学习“防洪抗灾”相关知识的小童闻言,赶忙解释道:
“她在收到太虚幻境那边发来的全新版本的的《婚姻法》和相关通知后,就出门去啦。毕竟干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在她打铁的时候,还有一把子力气,能帮忙拉拉风箱、给铁器淬火,或者跟她一起干活。”
“两人搭档了这么些年,已经默契得宛如一个人了,要是因为没来得及申请,就按照最新规定,默认让两人分开,这谁受得了呢?”
共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对,应该是很好的预感……反正我是觉得她再也不能默默在欲界六天里打铁了。
总之,在秉政院相应部门的飞速协调下,天界各处已逐渐恢复与之前一切正常时差不多的明度,可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紧急预案做得相当好,不是空头支票。
这一系列变化只发生在数分钟间。等到普通居民区的照明都恢复了,欲界六天里的争论尚未结束,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报告还没做完,甚至已经展望到了“如果日月的亮度一直不能恢复原状该怎么办”的终极预案:
“同时,我们也有更长远的备选方案。”
“如果这种状况不能改善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找相关部门协调一下医疗资源,必要的时候会和黎山大学那边对接,请来青青和林右英这样的专业人才给日母和月姑把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便是从‘表’入手;另一路则优选作战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有足够处理突发状况经验的人,去把日母的金车借来拆一拆搞点研究,从‘里’入手,直捣黄龙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们相信,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要能够坚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能够在失败与挫折中吸取经验教训,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不言难,就不会有完不成的任务和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这样双管齐下、表里俱治,一定能够将日月的奥秘解构出来——”
秦姝:“精神可嘉,但还是不要拆了。请不要在电力都还没搞明白的情况下就去搞核聚变。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先不要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集中力量协助朱佩娘把‘导致日月失色的新事物’给研究出来才是正事。”
总之最后,秦姝大力表扬了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其下属能源局中,相关工作人员的爱岗敬业精神,又许诺在下次大罗天非紧急大会上,给予该部门相应表彰,并将该表彰计入“五年计划”绩效考核同时,立即对能够提出和制定相应预案、协助贯彻实行的人员给予物质奖励。
在协调完相应奖励事宜后,她这才转向朱佩娘,笑道:“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在亲眼见证了,天界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创新之举就塌掉之后,朱佩娘这才放了心。毕竟如果想要让技术人员能够安下心来搞研究,领导干部能为她们做的,无非就是提供稳定安全的大后方、足够的日常生活保障,而现在的新天界完全满足这个标准。
于是朱佩娘抓了抓头发,爽朗一笑,再无半分忧虑:“是也是也。那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秦君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秦姝想了想,补充道:“有的。在做实验的过程中,不要用太多‘只有神仙才有的东西’,更不要有‘法力’的存在。”
“如果最终的成品里,有什么东西,是超越了现在的百姓的生产能力、没有办法大规模生产出来的,那你就先去找相应人员解决这些基础问题,再谈其他。”
说话间,秦姝已经将银盆中的水挥手清空,将这只又精巧又实用的远距离通讯物品塞到了朱佩娘手中:
“这是莫邪给龙吉公主打造的水镜。虽说昆仑王母归位后,人人皆自然习得‘水镜术’,但龙吉公主来自人间,平日里修习的也泰半是酷烈雷法,不精此道,我这才拜托了莫邪,为她专门打造一批龙族风格的法器,一来能够便于她使用,二来也可以解她思乡之愁。”
“没成想莫邪在铸造一道上,果然是一把好手,用五百份的材料打了一千只银盆。现在太虚幻境上上下下所有部门都人手好几个,你既然要在太虚幻境藏书阁看书做研究,想必要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便将这只银盆送给你,以便日后联络。若有什么需要调动人才配合、去秉政院提取所需材料的需求,持此信物,便如见我亲临。”
朱佩娘闻言,便知晓这是何等分量的一份赠礼,恰如昔年昆仑王母曾将象征着军权与监察权的凤凰簪,赐予即将前往旧幽冥界查账的秦姝那般。
她不敢怠慢,赶忙伸出双手,接过银盆,又听秦姝解释道:
“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眼下,最需要这些研究成果的人,却恰恰是做不出来它们的人;眼下最需要帮助的百姓,是没有太奢华、太先进、太好用的东西的。”
“如此一来,便是你做出了能够穷究万物之理的工具和机器,可她们无法使用,这成果不就如镜中花、水中月般,只能看着好看,却落不到实处,帮不上她们什么忙了么?”
“所以,你要让整个流程,都要简单易懂,要‘具备复刻性和可操作性’,这样,才能被广大人民群众广泛接受,这一股力量才能更容易被传到等待着帮助的人手中。”
朱佩娘叹服不已,心悦诚服拜了一拜,便手上拿着银盆,腰间挂着刚刚拿到的令牌,目标十分明确地便往太虚幻境藏书阁那边去了。
她往日里从不来这些地方,因为她是个实干家,不是理论家。可以说,朱佩娘能够在雷部首领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些年,靠的就是在实践中积累出来的经验足够丰富,连铆足了劲想要“拒绝同质化”的月孛星君,都不如她一线工作的经验来得多:
啊,闪电,什么闪电?什么力道?我能把人给准确无误地打死就行,那罪人既然都已经伏诛,工作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我的眼睛就是尺!那我都有了这么一把尺子了,我为什么还要舍本逐末地去研究这些,已经刻进了我本能里的东西?
——总之就是在力道和准头上和秦姝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姝是指哪儿就能一力降十会再加力大砖飞地,把方圆千里全都夷为平地;朱佩娘就是能精准地用AK47的子弹去打蚊子,说打一只蚊子就绝对不会再打到多余的一只苍蝇,同样的武德充沛,不同的外在表现。
但今日,为了这种更浩大、更有力的东西,也为了秦姝和她一同描绘过的那个“劳动成果不会被抢走”的未来,朱佩娘愿意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上慢慢耗时间,把这个东西给磨出来。便是要在这浩如烟海的藏书里,不眠不休耗上十年,她也不怕……啊不,还是有点怕……怕,但是还是能克服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信心满满的朱佩娘一咬牙,一跺脚,依着秦姝的指示,前往相应存书区,打量了又打量,货比三家地比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从“九年义务教育”的分区,抽了一本看起来字数最少的《九年级下·物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真的不好让一个体育生去贸然学物理,哪怕她的物理天分再高也不行。这不是智商不智商的问题,就是单纯的满篇看不懂的符号真的很吓人。
被满眼乱七八糟的符号炫了一脸的朱佩娘,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书”。说真的,她当年刚从人间打完仗飞升上来的时候,看着凌霄宝殿那边颁布的狗屁不通、连篇累牍、跟老大爷的擦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天界大典》,都没有这种“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感觉:
道理我都懂……我好像也看得懂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我应该看不懂的,因为这是完全不同的文字和知识体系!哎,不对,我好像又能看懂,也应该看懂,因为这的确是电力的相关知识,是我应该知道的东西……头好痛,要长脑子了!
小半个时辰后,朱佩娘都被这种“认知之外的却又应该会的知识”,给来了个克式冲击,脑子都晕晕乎乎的了,也没有轻言放弃,毕竟武将看不懂书归看不懂书,倔归倔,这是两码事。
实在看不懂理论知识的朱佩娘决定换个方向。她加快速度翻了几页,从文字切换到了配图,终于觉得好一点了:
虽说使用的文字和符号不同,但图画却是最直观的、内行人一看就能触类旁通的问题。我看不懂书是吧,没关系,我可以去看配图!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她就更傻眼了:
因为有“实验和相应成果要容易被理解和复刻”的要求在前,配图上出现的这台“发电机”,还真不好在现实中复刻,光是其中用到的“铸铁块”和“铁丝”这两条,就足够让人头疼。
毕竟能够用来打造武器的铁,在人间可是战略性重要物资,她如果想要让这台机器,真的能够被广大人民制造并使用,那么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铁”的来源问题。
于是朱佩娘解下腰间令牌,往翻开的书中间一夹,权作书签使用,随即苦苦思索了起来:
除去已经前往地府就职的青鸾仙君之外,整个天界里,难道就没有一位与铸造和铁器相关的神灵了吗?我依稀记得应该是有的来着……奇怪,这个名字分明就在嘴边,而且我总觉得我刚刚还跟她有过交集……怎么这个名字就是说不出来呢!好生让人着恼!
正在朱佩娘苦苦思索时,忽然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说陌生,是因为朱佩娘好像真的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没什么直接往来;说熟悉,便是她操的这一口吴地方言和同样来自洞庭湖区域的龙吉公主,完全就是一脉相承的味道:
“哎呀,这不是我给龙吉公主打造的盆子么?怎么在你手里?”
朱佩娘一抬头,便见一三十许的妇人,面如满月,色如熟麦,穿褐色对襟短袄,粗麻裤子,扎青色头巾,足蹬麻鞋,手臂结实有力,巴掌几有蒲扇大,看着便是个有一把子好力气、能做大事的模样。
但和她强壮有力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并没有如朱佩娘、朱孛娘这般的大嗓门,便是说起吴侬软语来也不违和,不知道是天性内敛,还是顾忌着藏书阁的墙上张贴的“阅读区域不得高声喧哗”的字样。
——可见一切刻板印象都行不通。
往日里看见文官的相应事宜就头疼的朱佩娘,眼下竟也能在藏书阁里精心读书;而这样一位看起来粗糙的女子,却有着格外内敛的性情。
她也不等朱佩娘回答,也不问朱佩娘姓名官职,只一心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目光灼灼,眼含期待,单刀直入,目标明确:
“你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此时,朱佩娘才终于想起了秦姝的嘱咐,进而回想起了面前这女子姓甚名谁,身居何职:
“……我想起来了。你是莫邪!昔年三十三重天甫定不久,人间尚处于春秋战国的乱世之时,你和干将曾奉吴王之命,铸得好利剑哩!”
莫邪闻言,这才舍得抬起头来,将目光从朱佩娘手中的银盆上调转开来,转移到她的面庞上,细细思量了好一会,才慢慢露出一抹“原来是你”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见过金光圣母。”
结果还没等朱佩娘按照正常人之间的社交礼节,说“不必多礼”,然后进行下一步社交的时候,就又听莫邪十分自然流畅地把话题转回了她手中的这个银盆上,属实是初心不改了:
“所以金光圣母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一时间,朱佩娘心中百千想法翻山倒海,宛如一万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塞外草原上撒欢狂奔:
好家伙,这句话和上一句文化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加了个称呼上来而已,属实把“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社交”的社恐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秦君跟我提过此人,我手里还拎着人家打出来的法器,结果都见到她本人了,却还是半天都想不起“她是谁”,毕竟按照莫邪这种内敛含蓄的性子,往日里我在旧天界有没有见到她本人都不好说。
再加上我自己本来就有明镜作为法宝,自然用不着去请托为天界众神仙打造兵器的干将莫邪二人,最多就是我这边提供雷火,她那边提供铸造技术,然后两边分工合作完成……等等。两边分工合作完成?!
在终于把面前这褐衣长裤的女子,和“莫邪”这个名头对上号之后,朱佩娘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和割裂感:
不对啊,姐妹!我之前应该是跟你合作过的!你还记得吗,当年秦君领受瑶池王母之命,与清源妙道真君一同下界去,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之前,他曾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又请托你我协力,共同为秦君打造了那一面又能当长枪使又能当红旗用的法器……结果你半点不曾夸耀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像是不认得我似的!
真不怪朱佩娘觉得奇怪,实在是莫邪太低调、太平淡了。
但凡换个轻狂点儿的人来,搞不好已经开始把“我曾为北极紫微大帝打造过法宝”的这一段光辉履历,绣在衣服上到处显摆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相亲的时候,如果身高过了一米八,就恨不得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强调“我有一米八”“嗯嗯你的学历的确很高你的家庭条件也很好但你知道吗我有一米八”的男人一样。
但不管是莫邪,还是她的丈夫干将,都从来未曾向大众夸耀这一点。
这两人只管拉风箱和抡锤子,把“两耳不知窗外事,一心只想哐哐哐”的打铁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不管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众神仙的武器和法宝,几乎都是由她俩打造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见这两人出来邀功领赏,便是在三十六重天中,莫邪与干将也深居简出得很,半点不显山露水。
好容易把如此响亮的名号,和面前内敛的女子对上之后,朱佩娘便愈发好奇了:
“素来不见莫君在外面行走,怎么今日倒在太虚幻境看见您了?”
莫邪闻言,浑身上下那种“你怎么还不跟我聊聊我绝美的小盆子”的社恐感更重了,一边用力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一边像是背诵课文似的回答,流利得仿佛已经在家中提前演习过多次似的——不,按照她前些日子来,始终在欲界六天和正在工读结合的人们混在一起的做法,搞不好这套稿子,还真是在那边上夜校的女子们帮她写出来的,否则的话,前半段回答绝对不会这么正式:
“依太虚幻境新规,我和家夫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需要重新提交申请,才能确认他是个正常人,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与性别优势压榨我的隐患存在。”
前半段的背诵公文结束了,后半段的正常对话这才显出来了——可见前半段标准得格外符合办事流程、又能回答相关信息问询的问话,果然是工人夜校的同学们给她操刀的:
“但我俩只是一心打铁的粗人,哪里能写那种讲究的报告!再加上鲍姑来取我们给她新打的杵臼、药碾和锄头的时候,也跟我们说,要多出去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就算神仙不会患眼疾,憋着憋着,心上也迟早憋出毛病来。”
她好不容易把这一串话说完,立刻解脱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把目光,从朱佩娘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银盆上,真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好了,问也问完了,金光圣母,让我们继续说说这个盆子吧。你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用着有没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多么奇怪……多么敬业的一个人啊。朱佩娘心想。她说起人情往来和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僵硬得只会背稿子,但是一谈起自己的本职,只一眨眼的功夫,莫邪的眼睛里也有光彩了,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我打造它的时候,倒是想过不要加这么多雕花和装饰。但龙吉公主喜欢嘛。秦君又说,她小小一个孩子,离开了家,来到咱们这里学习和做事,怪不容易的,于是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么给她做出来了。”
“你是大罗天代表,参加过大会,应该也见过别人用水镜术吧?你觉得相比之下,增加的这些花纹的雕刻会影响通讯质量吗?更换盆子的材质会不会呢?”
在莫邪一迭声的询问中,饶是粗线条的朱佩娘,也被震撼得灵台通明,终于明晓何为“命运”:
这是何等环环相扣的故事。
如果全新的三十六重天不曾建立,那么已经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奉献的、作为“劳动人民”的典型代表莫邪,就不会被重视;如果太虚幻境不曾颁布全新的婚姻法,那么即便在全新的环境下,莫邪与干将二人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如果秦姝不曾为她点名所谓的“电力”的重要性,那么按照朱佩娘对书本和文官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来太虚幻境的,自然也就遇不上莫邪本人。
可这命运是天成的么?并非如此。
这命运是完完全全由秦君安排的么?似乎也不是这样。
恍惚间朱佩娘似乎想起,三十六重天新建起的那一瞬,大千世界各方神魔,都曾远远窥得过一切命数与因果,自然也明了高禖遗孤的来路:
她前世在盖着红旗的棺木中安然长眠的时候,似乎也该有这般日月失色的场面。
只不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天翻地覆虽来势汹汹,可她的身边有足够多的、志同道合的人。她将这些人一一从困厄中救起,于是眼下,便到了她们来拥护她、保护她、跟随她的这一步了。
什么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是国家的立足之基?谁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谁是创造和享有劳动成果的人?是传统封建与资产概念里的“百姓”么?那怕是不完整的,恰如李大钊在《新青年》杂志上说过的那般,“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③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路,到最后汇总到一起,答案无非只有一个——
是真正的,全体人民。
于是朱佩娘百感交集之下,竟也与莫邪一般,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只能拼命点头,死死抓住莫邪的手,却也不知自己是在说这件法器好,还是在说“能找到帮得上忙的关键技术人才”好,还是在说秦姝能够把她们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的行为,是好中最好:
“……自然都是好的。”
——果然一朝风云变动,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作者有话说:
啊,为什么这个盆底有这么多累赘装饰呢……你得去问龙吉公主为什么喜欢奶油胶手机壳……
①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山海经·海外西经》
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山海经·北山经》
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山海经·北山经》
②长安二年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几既,在角初度。三年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占曰:“君不安。”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在亢七度。
——《新唐书》
王贞仪(1768年-1797年),字德卿,号金陵女史、江宁女史。祖籍安徽泗州府天长县,寓居江苏江宁府上元县(今南京市)。中国清代科学家、诗人。著有《星象图释》《历算简存》《德风亭初集》等。
(本文只引用她的天文成就,于是接下来的注释只摘抄天文部分,但她写诗、读史、搞数学、行医和打马球都很厉害,是真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她。)
王贞仪钻研历代天文著作,深谙张衡、虞喜、祖冲之、何承天、僧一行的学术成就,也了解哥白尼和第谷的学说,对中西天文学都有深入的研究。她现存的科学著作,大部分是以梅文鼎学说为宗批驳各种谬误的天文学论述。
乾隆时期,官方观测天文和制定历法的指导学说基本上是浑天说和地心说。西方的日心说虽已传入中国,但不占支配地位。在民间,居统治地位的宇宙观是天圆地方的盖天说。许多人不理解在圆形的地球上人怎能立足生存,不理解月食何以产生,更不了解地球的大小和日、月、行星的实际运行。王贞仪写出了《地圆论》《月食解》等著作,对以上问题作了辨疑解惑。
在这些有关天文学中的天象问题上,王贞仪都提出了独特的见解。她的《岁差日至辨疑》一文,对岁差的原理、测定以及推算方法都有准确的论证和简明通俗的说明。《经星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和《月食解》等文则对于恒星数字、日月五星的移动方向、月食和日地的关系等方面进行了论述。王贞仪在这类文章中,有的是综述前人的研究成果,有的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论证并纠正一些学者在天文学上的成就。如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中,她概述哥白尼学说为“以太阳中旋而地球旋转于外”,认为很可能是正确的。这种看法与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乾嘉学派是对立的,表现出在科学上勇于探索的可贵精神 。她还能利用天文知识,通过观测天象来推断晴雨丰歉,造福于众。
针对人们对地圆说的不解,王贞仪撰有《地圆论》一文。她在文章中反复阐述了地体浑圆的论点,指出地球所处位置是四周皆天的空间,地球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所站的都是地,头顶的都是天,对宇宙空间来说,上、下、侧、正的关系位置都是相对的,从而解释了人在圆形体上环立而不致倾斜跌倒的道理。 她还具体指出了中国在地球上的位置“偏居赤道北北陆近顶”;地球周长以二百五十里为一度,共三百六十度;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周围顺序以月(月球)、辰星(水星)、太白(金星)、日轮天(太阳)、荧惑(火星)、岁星(木星)、镇星(土星)、列宿天(众星天)、宗动天(恒星天空)九重“相包如轮”不停地绕地球转动。并举出了各星与地球的距离。
王贞仪的宇宙观,与克罗狄斯·托勒密的地心说很相近。那时,她虽然已接触到主张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日心说,但还不能理解和接受,当然更不会有现代人的天体宇宙知识。另外,艾萨克·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还未传入中国,她对人能附着于地球而不脱落的道理,也不可能作出科学的解释。尽管如此,她的天文知识和宇宙观在当时的中国还是居于先进行列的。
1994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她的名字命名了一颗小行星。2016年,在美国畅销书《勇往直前:50位杰出女科学家改变世界的故事》中,王贞仪和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夫人)、吴健雄等同列。2019年,《自然》杂志将她选入“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
——百度百科
③因为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
——李大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