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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梦里呓语 · 穿越小说 · 2.33 MB · 2026-03-26 17:42:34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在一个真正出现过“神仙显灵”异象的年代里,谁会不信神仙呢?

  在这位神仙逐渐远离民俗传说领域后,就不会再有人信她了,因为归根到底,文化和宗教,都是需要人民来传承的。

  ——但问题是,眼下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竟然因为王贞仪的三言两语停止了下来之后,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准备下山去呢?

  更有违常理的,是跟着她上山的所有人,竟然也对这些违反常理的景象视若无睹,属实是王贞仪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真就准备下山去了啊?!

  别说被震得呆在原地动弹不能的青青等人,就连正在关注此处情况的昆仑王母都着实惊了一下,对前来拜访她递交“科学技术普及法和特殊人才的引进与保护”等相应提案的青鸾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

  “……是月孛仙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她连天雷都不怕了?”

  正在和雨师风伯一起,全世界巡游打雷下雨,时不时还得捏个分身出来干活的朱孛娘:

  “???不要这么说,陛下!这家伙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就算信,也是选择性地、批判性地信。她都要用数学和天文来解构我们了,对我们不会再怀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敬畏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昆仑王母想了想,又询问正好有相关人员在她身边的法院机构:

  “是泰山府君之前在人间大规模显灵的情况,没有让她们认识到幽冥界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连生死都不畏惧了?”

  青鸾不语,只一味查看手中缩小版的便携式宝镜。

  后世的科技发展概念和相应产物的诞生,从大局上来看,给现在的三界带来了什么影响,一时半会还真不好说,但不管在天界还是在幽冥界,至少所有的打工人,都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相当深刻的变化:

  什么银盆,什么宝镜,其实说白了都是一码事,都是办公场所与相应体系的缩小化、可携带化,真正做到了“一旦有急事发生,绝对能把责任落实到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拖着拖着把当事人给拖死了,这事儿就算解决了”的办法,给糊弄过去了!

  也正因这新推出的便携式宝镜的便利性,青鸾这才得以身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却依然能够无障碍顺畅对接幽冥界的各项事务,查看在刚刚的面试里,提到的“李二狗”此人:

  “……找到了!确有其人其事,但这人已经因为对养母背恩弃义、毒杀发妻等事,被他妻子和养父的鬼魂联名告了一状,金陵城隍已于梦中将其提审完毕,金陵本地法院也已给下判决。”

  “金陵本地法院认为,该项犯罪的本质,是他对家庭关系的破坏,是他对母亲的生育之恩与妻子的帮扶之恩的藐视。若不能树立典型,警示后人,以后如此残暴的行径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家也不家,国将不国,流毒深远,终至天下大乱。”

  之前霍腾西随口抱怨的那句“男的,不行”,在被某位都能奉她的随口吐槽为圭臬、兢兢业业的书记员记录和提交过后,在被青鸾宝镜回放和储存过后,在不知哪一届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和“幽冥界改革进度”一同提交上去,被整个天界的同僚们都观摩学习过后,这事儿就微妙起来了。

  总之,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就这么一句抱怨,一句充满强烈“同僚无能我擦腚,全体加班他邀功”之强烈愤怒的吐槽,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通过了天道的审核,成为了一条看起来更体面一点的法律,写在了幽冥界的相关法律法规中:

  男性犯罪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杜绝高拿轻放的传统量刑方式继续纵容地之浊气的残暴本能,持续造成不良影响。

  霍腾西:啊这。

  青鸾:啊这。

  秦慕玉和秦金钗:啊这?这也行?!

  情况就是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但成效却相当显著。或许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的,总是蕴藏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件随处都能发生的小事里,进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只看谁能从这些琐碎得令人头大无数倍的“小事”里,悟出“大道”;只看谁能从这些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抱怨里,窥破“饱受数千年优待的群体已经痴肥怠惰得难当大任”的真相。

  于是接下来,青鸾给出的判决,也同样参考了这条“从严从重,将恶劣影响扼杀在摇篮里”的新法,也很正常了:

  “综上所述,经金陵法院调取其生前档案,并查青鸾宝镜回放,请受害人与证人到场作证,开庭审判后,最终判他生前身后,俱要受罪,程序无误,援用条例无误,即刻执行。”

  “生前,他要逐渐失去他所倚仗和自得的一切,包括且不仅限于他的政治权力、身家财富和健康的身体;死后,他将被挫骨扬灰,罚入十八层地狱,被日日飞刀钻心、油锅炸骨、水银剥皮。等到被他杀死的、伤害的和背叛的所有的人的阳寿都尽了、怨恨都消解了,再观察一百年,在确定此人的思想的确被正常改造后,他才能投胎。”

  昆仑王母对这个惩罚很满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件事?”

  青鸾失笑道:“……我的好陛下哟。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再积一百辈子的德,也高攀不上我脚下的一根树枝;我能从最底层的文书记录里找着这人,你都得表彰我修仁行义、勤政爱民!”

  “毕竟这种级别的案子,金陵本地就能办妥。在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把状纸递到我面前。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忘恩负义的家伙,敢替背叛养母、谋害发妻、罪大恶极的这种人申辩?也不怕蹚混水把自己也扯下去?”

  说话间,青鸾伸出化作羽尖的手,点了点光洁的镜面,一个骨瘦如柴、病容支离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便随之出现在了镜子上:

  “这,就是王贞仪她不信鬼神的原因。在遇到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都按照各自的流程,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按照我们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患上了花柳、肺结核、肾炎和多发性骨髓瘤,这些病症随便拿哪一个出来都挺要命的,更何况叠加在一起呢?现在金陵城内外,所有药房都不敢给他抓药,大夫也不敢给他看病,生怕医治无效叫他死在自己的手上,反而堕了自己的威名。”

  “但这件事在我们的眼里,是‘一部分处罚落实到了实处’;在不信鬼神的普通人眼里,就是‘这人得病了’,仅此而已。所以她才会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因为她发现,不管信不信我们,到头来,在人类的世界里,用人类的方式,真正解决了问题的,还得是人类自己。”

  昆仑王母沉吟片刻,疑惑道:“可是,凡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用后世的话来说,蕴藏在其中的,就是人们对世界的朴素二元论认知,和简单的道德观形成,为什么在大家都相信‘善恶有报’和‘天道轮回’的时候,她却独独不信后者?”

  青鸾答道:“她们真的相信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见得。这番话无非是在坏人倒霉的时候,用来说出口加强和坚定自己的善恶观罢了,因为在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更广为人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神仙妖鬼和人类的世界,是不互通的,信息也是不流畅、不对等的。况且即便能在某个地区降下神迹,却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了,可一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呢?谁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谁能保证这些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会被篡改?”

  “于是,我们天然便只有‘威慑力’,而缺乏‘公信力’。”

  “不仅如此,在此基础上,王贞仪认识到了一件事,鬼神对人类,乃至高层权力对底层人民施加的影响,都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今天,在见识到,数代之前的皇帝手谕,竟然在地方上比拼不过香火宗祠的观念之后,她的这个认识便越深刻、越具有可参考性和现实意义。”

  “所以她才会喊出‘不靠鬼神靠自己’的口号,因为在她眼里,要等着虚无飘渺的天罚降临,不如先自己办点实事出来,解决现实难题;所以她才会对我们处于‘半信半不信’的状态,因为她知道我们可能是存在的,但我们有时候来得太慢,也没有办法直观地把报应降在人类的世界,倒不如先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昆仑王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此人是不该回归天界的。”

  “怎么会有人质疑自己的根脚呢?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呢?按照传统封建统治者的观点,这岂不是在自取灭亡、动摇国本么?”

  青鸾答道:“是这样的。”

  昆仑王母又沉默了很久,而且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才继续开口:“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该来我们这里啊!”

  “因为只有敢于质疑权威的人,才能敢于反抗权威;只有敢于反抗权威的人,才能真正弯下腰、俯下身,去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声音,而这些声音,终其一生,都是传不到‘权威’的耳中的。”

  她身在昆仑,远望八荒,于是,这天下一切的生息繁衍、吉凶祸福,只一瞬息,便被至高处的神祇收入眼底,她也就一并窥见所有的动物、人类、族群、家庭、国家,乃至无数人类统治者或早或晚都要关心的所谓劳动力、生产力和国家延续的问题:

  “国家没了统治者,依然还能存在;但一个国家没了人民,就必死无疑。”

  “想要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什么提高结婚率生育率、降低离婚率、加强治安严刑峻法、给人们分配工作之类的,都是雕虫小技,因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当人’!”

  “那么,怎样才能让人真的去当人呢?就要让这些吃过苦的、受过罪的、知道什么是最渺小的痛苦和幸福的真正无产阶级,在不忘初心的同时,进入权力的中心。”

  “她们既已知道什么是痛苦,便要教后世的人如何规避;她们对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要终其一生,将其作为终极理想去追寻。”

  青鸾笑道:“是这样的。”

  于是昆仑王母舒广袖,展绢帛,取昆仑天池之水研墨,斫扶桑之木做五色仙笔,启玉音,发大声,动天地,慑四海,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①

  “擢,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去凡骨,削死籍,降青云接引,赐朱紫冠带,随青鸾、彩凤各十,与众文书、衙役一同,入三十三重天。”

  ——简而言之,就是一场原本只需要司局级干部到场的面试,惊动了国级和副国级领导,且后面来的排头更大的人十分赏识她,直接给她发了录用公函,这接吗?

  ——这死都要接啊!

  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尚未完全退位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发下圣旨;在这风雨潇潇的金陵,只入山了不到一日便匆匆携众归来的王贞仪,决定升堂办理李二狗一案。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几百号人一块,竟然连一个完整的脑子都凑不出来,死活想不明白:

  “有什么事能比寻访神仙更重要?她不怕惹怒神仙也就算了,神仙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她就真的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把所有赐给她的东西再都收回去?”

  “年轻人就是糊涂,哎!要是换我,我哪里会为这点小事下山,肯定得先寻访完神仙再回来升堂啊,反正证人和尸首都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算了算了,人家就是想半点实事,咱们再说风凉话有意思吗?也不怕闪了舌头,都积点口德吧。”

  众人议论未果之下,只得将注意力投向匆匆登上主位的王贞仪,听从她接下来发出的一切命令:

  “速拘乌石村里正李二狗来,同时提其岳母,岳父与妻兄,重审‘李二狗疑似谋财害命毒杀发妻’一案。”

  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衣角溅上的泥点子也没弄干净,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这甚至称得上“狼狈”的形貌给出劝说:

  因为她这一年来展示出的雷霆手段已经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在乎小节的人;在办案的时候,更不是一个会拖沓的、会被轻易说服的人;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前脚刚看完砍头现场,后者就去吃浇着玫瑰酱的梅花糕,一点“颜色和形状都十分相似”而造成的心理压力都没有,

  而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发出的命令,是极具说服力和调动力的。

  于是他们不仅不敢置喙她那狼狈不堪的形貌,甚至连她的命令,也都一并不敢违背了。

  朱漆的签令被掷下,便有数骑快马从衙役后门飞奔而出,行至大路便分作两班:

  一班前往乌石村,提审李二狗,如此一来,便不算“民告官”,因为王贞仪的官职和爵位要高于在场的所有人的总和。

  另一班便前往其岳家,那为了女儿的暴病身亡而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当场悲喜交加得险些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上了马,和面色突然变得惨白的丈夫与长子一同,前往金陵县衙。

  数盏昏黄的风灯被匆匆挂去屋檐下,在凄风苦雨中,为冤魂、为亡者、为家属,也为最终难以逃脱恢恢天网的犯人,指引出一条或生或死的路。

  众人被提到时,王贞仪正端坐公堂之上,细细审阅之前的状纸和尸检结果,面沉如水。

  说来也巧,之前的仵作班子,恰恰是给上一任暴毙的金陵监察御史韦君验过尸的那帮人。

  不知道是因为接触的尸体太多了,人气不足、疾病缠身,这才导致英年早逝,还是之前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正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总之,这帮人竟然死的死,散的散,直接导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贞仪却不得不临时抓壮丁,找了新的一批仵作过来。

  新来的这一批仵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是女性,无一例外。王贞仪在问过后,她们才苦笑道:

  “因为死去的那些人,无不是我们的父兄和丈夫啊。”

  “家里向来都说,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让我绝了这念想,好好嫁人生子,将来也就不用跟死人打交道受罪,更体面。”

  “但我总觉得,如果这不体面的活计,是不好的,那为什么不把它广泛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都学会这门手艺,让别人来‘跟死人打交道受罪’,自己不就可以解脱出去了吗?可见还是有赚头的,只要吃的是公家的饭,那么就算这饭里掺着沙子,也比外面吃不上饭强。”

  “但这样的想法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于是,我便开始从书房里偷书,又买通了他们身边的丫鬟小厮,带些卷宗和记录给我看,我才堪堪学到一点皮毛。”

  “她们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被聚集在这里的人,泰半都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培训,也没有真正学习过相应知识,要么是不服输不认命自学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了被抓过来强行顶上来的,立了女户决定招婿上门、自己来干这一门手艺的、有真才实学的人,其实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王贞仪听后,沉吟片刻,便对这支介于正规军和草台班子之间的队伍给出了相应安排:

  “这话也是。并不是人人都爱吃苦受罪的,并不是人人自出生起,便命中注定只能做这种世袭的活计的。《史记》里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到了底层人的身上,便要贱命天定了呢?”

  “但眼下翻案在即,日后也不是就天下太平、无事可做了,衙门里还是需要备着些仵作以便查案的。我许诺会给诸位正常的、甚至更好的待遇,只要你们认真办事、恪尽职守,那么你们能拿到手的工钱,绝对不会比你们的父兄少,逢年过节发下去的节礼和冰炭,也都一两不会缺。”

  “那么,接下来,愿意与我同进退、共同查案的,上前一步;依然觉得这是个不吉利的苦差事,只想去做别的活计的,原地不动,我甚至还会帮你们谋条新出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后,发现大家依然都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因为所有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于是看起来,就跟没动过似的。

  就这样,在山外的金陵人眼中就从来没有停过的雨声与风声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身着官袍的金陵郡王坐到了那把黑沉沉的椅子上,敲了一下响木,声音又沉闷又清脆,像是冤死的鬼魂终于借着能够明察秋毫的人的手与眼,从阴间发出一声喜悦的咆哮,一声愤怒的嘶吼:

  “升堂!带李二狗来!”

  站在她身前的,是她仿效前朝镇国大将军,一手训练出来的女衙役,她们握着杀威棍顿在地上的时候,便能敲击出气势万钧的、宛如骤雨一般的急促声响:“威——武——”

  坐在她身边,正恨不得把她的每一声呼吸都记录在纸上的,是她最惯用的女文书,上山下乡无所不能,前脚刚刚跟着她进了山,后脚下山来,便要继续跟着她升堂办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文书目前为止记录详实从无疏漏的最高记录是一年,因为她才刚刚上任一年。

  藏在帘子后面,正在室内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的,是她新招揽来的女仵作们。不管她们的父兄和丈夫,当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不想让她们走上这条“不体面但永远有公家饭吃”的路,现如今,她们也已经坐在这里了。

  而端坐高位上的王贞仪,便是所有人的目之所向,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快速却又详尽地看着手中的卷宗,每看一行,她眼中的怒火便炽盛一分;等到她看完了尸检报告,再看到抖抖瑟瑟站在堂前,还在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的李二狗的时候,她的声音便宛如平静却凶猛的惊雷:

  “李二狗。”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在之前那一帮子仵作给你亡妻验过尸,发现没有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等经典的中毒症状之后,你就完全洗清了‘毒害’的嫌疑,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了?”

  李二狗在被拘到现场的时候,虽战战兢兢,却还真有一种几可以假乱真的无辜和迷茫,从他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抓我干什么,怎么又要重审?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是她自己没那个福气,没法跟着发达了起来的我享福!

  甚至他跪在堂下,缩着脖子,身形佝偻,摆出一副受尽冤屈的懦弱模样,带着哭腔絮絮叨叨的时候,那种“无辜蒙冤的老实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大人,您明鉴啊!小人那苦命的婆娘真是暴病而亡,之前的老爷都查过了,不是中毒,小人是清清白白的……”

  然而,在被王贞仪当头棒喝,打断了这番絮语后,他的脸上竟然真有一丝心虚掠过:

  不多,但切实存在;的确有,却又转瞬即逝。不是对人的心理变化和微表情知之甚详又能把握得很好的人,是很难察觉这一点的。

  但王贞仪是什么人啊。

  哪怕抛去她在金陵城这一年里,见过的各路牛鬼蛇神不谈——凡俗意义上的牛鬼蛇神,有的时候她的同僚们因为怠工渎职而闹出来的破事,让王贞仪都会有种“你们才是真正的妖怪”的错觉——单看她在之前的二十三年间,都在什么地方干活,就知道了:

  司天台再怎么清水,也是中央机关之一啊,还是最容易被卷入政权更迭、继承人之争与后宫纷乱的机关!

  那么,一个能从这种地方混出来的人,会是笨人吗?

  ——必然不是。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后世某部相当有名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特别著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量代换一下,这句台词的逻辑其实就是“有多少本领吃多少饭”;再延伸一下,就是“为了得到这碗饭,你所付出的努力必须与之相等”。

  你在金陵城里,于是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土地,一些店铺,一些金银财宝之类的财产,一个最高也只不过是地方官员的位置;但如果你在京城,在权力的核心,那么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可就要往那泼天的富贵与祖祖辈辈的荣耀上走了!

  那连绵不断的红墙里不知道浸着几朝几代人的血,那大殿的青石砖底下搞不好还压着无数至今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毕竟是京城啊,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为了争夺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无数命案在此发生,且每一桩命案都极尽人类的智慧与残忍。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口耳相传的过往与白纸黑字存着的档案,都是可以学习的东西,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知识储备,且含金量高得恨不得扔进炉子里就真的能炼出金子。

  那么,一个要去金陵,担任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与“天文”等领域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察御史”的人,会半点不看这些东西吗?

  ——必然要看!

  于是,几乎在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王贞仪便在心中,对此人的作案手法有了答案:

  “枕上有血,疑似抓挠所致……李二狗,你知道吗?这个仵作不管有没有被你收买,他都做了一件很聪明也很笨的事情。”

  她的唇角现出一抹冷笑,这冷意几乎要冻透所有人的五脏六腑。

  因着这冷笑不仅仅是在嘲讽李二狗的见识短浅——多么愚蠢又自信的人啊,怕是抓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同样的事情,在多少年前,便已经在京城中发生过了,看来人是真的谋划不到也想象不到他能力之外的东西的——也是在自责,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是不是今日如果不能在荒山野庙里,机缘巧合之下,捡到被这个忘恩负义的人驱赶出来的养母,这件事是不是就真的要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于是她的声音便也愈发沉,愈发冷。因为她不仅仅是在审视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凶手,也是在审视自己的疏漏,一个严于律人更严以待己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误的:

  “验尸,只要客观陈述观察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他单纯地只说‘枕上有血’,那么后续来的所有人,都会往‘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方向想,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你的作案手法;但这位仵作却偏偏加了一句‘疑似抓挠所致’,你又抗辩,说死者生前曾患有严重皮肤病,还拿出了去药房调配的药膏作为证据。”

  “只要这条逻辑链立得住,那么,往后的所有人,都不会再追着这一点深查下去;等到死者的尸体完全烂掉,还有谁会去在意,这小小的一点血迹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李二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闪烁:“这……大人,多少邻居都可以作证呢,我的妻子生前的确患有恶疾,身上的皮屑掉下来的时候,就跟鱼鳞似的……”

  “我不必听这些话,我只要看,她的尸体里,到底有没有我想找的东西就行了。”王贞仪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来人,我写一道文书,告请城隍赎罪,也请亡者魂魄莫要惊恐,给我再开棺验尸——”

  “别的什么都不用找,只找,死者的耳朵里,有没有一只被硬生生钉进去,洞穿双耳,贯穿脑髓的铁钉!”②

  她的话语落下,堂外冒雨前来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果这些声音能够从无形的声波变成有形的怒涛,那么仅仅在这一刻所掀起的万民的愤怒,便能直接发大水把这里给淹得一根草都不剩:

  “把铁钉钉进人的耳朵和脑子里?真真是狠心毒口似豺狼!”

  “对,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这样的手法,的确不会呈现出任何外伤,也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出现!”

  “幸好来的是王大人啊,要不是她慧眼如炬,搞不好还真叫这李二狗给逃了。他一逃,所有给他作证‘他的妻子的确有过皮肤病’的咱们,到了地底下也都得担责,是帮凶,是要祖坟被发大水淹了的啊!”

  “我当时就觉得,他竟然真的能‘升官发财死老婆’,鬼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因为天意是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的。”

  “不是,等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问题吗?这第二次验尸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李二狗肯定有罪的架势来……”

  “闭嘴吧你,没卵蛋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公!之前去送王大人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拿了点东西,好让她能平平安安上山、全须全尾回来,只有你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活该生疮流脓长蛆的嘴,还说什么‘仙女看上你就会带你去修仙’,我呸你祖宗十八代!我现在急需一个比贱人更有杀伤力的词汇!”

  “男人吧。”

  在一片哗然声中,李二狗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只强辩道:“这、这纯属无中生有!况且从来没听说过,都下葬一年了,坟头都修好了,上面的草都长得有脚那么高了,还要掘墓开棺、重新验尸的前例!可怜我妻子生前没享过福,死后竟然也要被一而再再而三侵扰,不得安宁……”

  王贞仪冷笑道:“你妻子最可怜的时候,就是被你养母的善心给打动了,决定爱屋及乌嫁给你的时候。不必多言了,有什么话,等下去跟铁证说去吧!”

  她和她的班子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默契,属于是“领导转桌我停筷”的那种,她前脚刚说要再度开棺,后脚文书就已经大笔一挥,匆匆写好了一份百来字的祭文,交由仵作们去坟前焚烧,告慰亡魂,以便再度开棺验尸。

  这按图索骥去找的办法果然省时省力,哪怕是经验再生疏的仵作,也能找到尸体的耳朵在何处;等到王贞仪把衙门外群情激愤的人们给安抚下来的时候,一根生锈的铁钉,便已经呈到她的案前。

  铁证当面,辩无可辩。

  李二狗眼见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得瘫倒在地,大哭道:“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况且我听说,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夫尊妻卑,夫杀妻和殴妻都是可以轻判的……”

  “糊涂?”王贞仪霍然起身,官袍袖摆带起一阵凛然的、寒凉的风,“你哪里是糊涂,你简直太聪明了!”

  “你用如此恶毒的方法,杀死愿意在你微末低贱的时候,嫁给你、帮扶你的妻子,已失大义;成功杀妻后,你许诺给岳夫和妻兄财产,好让他们利字当头、熏心忘本,帮你掩盖杀人的罪行,又失人性;眼见铁证当面,你却还能举出法律条文,可见你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如此种种,怎容得你苟活在世!今日若不能处置了你,来日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她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一声脆响,震彻公堂: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不处极刑,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正国本!李二狗,你好好听着你到底是什么罪名,并不是所有的罪,都可以用‘夫妻关系’开脱的!”

  “依《律疏·斗殴》,‘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据此,李二狗杀妻,应照‘谋杀’断。依照《律疏·贼盗》,‘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应判斩首。又因其杀人手段极其恶劣,依《律疏》解,‘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可为‘不睦’,不睦乃十恶无赦之罪,虽遇大赦,犹不除名!”③

  “据此,判李二狗犯有杀妻不睦之罪。先夺家产,收归公中,亡妻嫁妆另论,应尽数返还其母;再杖一百,公开处刑,以儆效尤;杖毕问斩,不必再等秋后,因不睦大罪,当从严、从重!”

  此言一出,李二狗立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唾骂,他也做不出半点反应,只有裤裆上正在飞速蔓开的水痕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才能证明此人依然活着,没有被当场吓死。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离李二狗最近的几人只能自认倒霉出列,拖拽着这一坨脏东西往囚凳处走去。围观的百姓疯狂叫好,又随手抓起土块和石头砸在他身上,只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他当场淹死:

  “该也!该也!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在滔天的怒骂声中,面如死灰的男人被死死按在沾满暗红血渍的刑凳上,衙役举起碗口粗的刑杖,二话不说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下猛砸,颇有一种“早早打完早早下班洗衣服”的认命感。

  毕竟是个脑子还正常的人都知道,一百杖打完后,这人也就变成糊糊了,自己的衣服也得连带着变成糊糊包装袋,而很明显,这两位膀大腰圆的女人不光脑子正常,甚至十分清醒:

  现在犯人的死活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有没有人为刚刚走出家庭进入职场的主妇发声啊!在家里的时候就要包揽洗衣做饭扫地喂鸡养猪等全部家务,怎么因为“做家务这么多你一定很有力气”这种理由,被新上任的大官招来当衙役后,上班要干的事情里,竟然还包括给自己洗衣服!

  很难说这俩衙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跟逢年过节打蒜泥似的拼命往下砸板子,恨不得把李二狗当场捶打得肉松骨烂,有没有这种“真不想再洗衣服了”的又琐碎又真实的怨气——多半是有的——但至少,包含在这一声声沉重的、雷霆万钧的痛打声里,还有些别的情绪是确凿无疑、真实存在的:

  那就是作为“潜在的受害者”,对“已经死去的受害者”的同情,对加害者的同仇敌忾,对姗姗来迟却也最终到来了的惩罚的欢欣。

  这边打得热闹,那边的断案也没停止。

  死者的母亲在一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瘫坐在地,不停哭泣,哭声甚至不曾因为“亡妻嫁妆尽数返还”的判决而停顿半分。

  然而就连生她养她的母亲都没说什么,她的父兄就不乐意了。

  这两人原本还以为自己能侥幸逃出法网,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没有我哪来的她,这就算把生恩还了,凭什么判我罪”,“我是男的,是她哥哥,比她金贵多了,也不该判我”之类的屁话,陡然听到这个判决后,当即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大人,这凭什么啊?应该把我闺女的嫁妆全都还给我家……”

  王贞仪再次拍下惊堂木,且这一次,她的用力更重,动作更狠,就好像她恨不得用这块小小的木头,去敲碎某种更大、更沉重、流毒深远的东西一样:

  “嫌犯休得喧扰公堂!”

  “依《律疏·诈伪》,‘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据此,你二人罪行,应比照李二狗的斩首减二等;再据《律疏·名例》,‘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判你二人各受有期徒刑三年!”④

  二人闻言,再不敢抗辩,只浑身哆嗦,任凭沉重的木枷铐上双手,被生拉硬拽了下去。老一点的那个因为腿脚不灵便,走得只是稍微慢了一点,便被衙役用棍子一路敲着,跟赶猪似的,硬生生把人给一路打出去了。

  而这点棍棒之苦,甚至只是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能经受的最轻的刑罚,因为按照当下的监狱环境,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人文上的,都很难让人有“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信心,能从里面活着出来都得谢天谢地。

  这幅场景换做以往,只会将人吓得噤若寒蝉,教人暗暗在心底抱怨这滥官酷吏的暴烈手段,然而,放在这犯了众怒的三人身上,放在经由老百姓最信任的“金陵王”身上,竟再无人说半句不是,爆发出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也都是“判得好”和“活该”这样的话语。

  在这几乎能直抵云霄、惊破重云的滔天喝彩声中,无人不欣慰,无人不赞叹,唯有处于众人兴奋欢呼声与感激注视下的王贞仪本人,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然而这一点茫然,甚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何而来:

  这判决难道不好吗?固然是好的。那造成了这判决的《律疏》呢?许也是好的吧。

  ……可是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律疏》里,夫殴妻,就能罪减二等,妻伤夫,就要罪加三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堂前空地上聚集着的人们的欢呼声尚未散去,匆匆赶来的仵作带来的坏消息,便已经先一步抵达了王贞仪耳边。

  为了不把这个坏消息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更恐怖的影响,她不得不伏在王贞仪耳边,才堪堪让这个消息不至于给满场的欢呼喝彩,蒙上一层恐怖的颜色:

  “大人,死者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的确在她的耳朵里找到了凶器,但问题是,她的尸身,都一年过去了,一点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啊!”

  能当仵作的,无一不是胆大心细的家伙;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在见到“尸体下葬一年依然不腐”的异况后,也不由得两股战战、面容失色,这位仵作竟然还能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把这个消息送到王贞仪的面前,属实是勇士中的勇士,强者中的强者:

  “我们当时一见这情况,就吓坏了,但又深知人命关天,办案要事不得耽搁。所以我们赶紧把她的尸体从坟里起了出来,送到义庄,派人把守;又找腿脚快的人,把那根钉子送到了大人的面前。”

  “现在,我们已经在到处寻找会做法事的人了,之前被那些官员们聚集在山脚下,说要帮大人寻访黄帝坛、搭建道场和祭坛的道士和尚,也都被我们请了过来,即将来到这里……大人,您千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境,不如避一避?”

  此时,王贞仪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责怪她的。

  因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千百年里,饶是述律平、谢爱莲、白再香与秦慕玉这样的前朝人杰、万古英豪,都不曾想过要去解决土地的问题;哪怕是林家的开山老祖宗,在这件事上,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为林家的女子立私塾、立家庙、立全新的林家内部的香火族谱。

  然而以上任何一方,都没能解决最本质的问题。

  如此一衬托,哪怕王贞仪也没能立时解决金陵城内的一切困苦,她也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最尖锐的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矛盾,于是最广大群众的心,便已经热烈而欢欣地站在她的这一方了。

  她已经得到了人民的敬重与爱戴,已经得到了以金陵城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的,所有在土地运动中获得喘息之机与维生资源的农民的狂热信仰。别说她仅仅是“不想去看一具尸体”了,就算是要当场揭竿而起,大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会有人跟着大喊一声,反了那鸟皇帝!

  ——但她没有离去。她甚至连抗拒的表情都不曾有。

  一个对所谓的神仙鬼怪,始终怀有谨慎的怀疑态度的人,在面对如此骇人的情景的时候,却不曾惊惧也不曾迷茫,只有一种长远的、深沉的痛苦与自责,从她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了:

  “……是我之过也。”

  “我是金陵的监察御史,是受了此处作为我的封地的郡王,我对这座城、乃至这里的百姓,都有庇护教化之责。然而此人在我的治下行凶,我竟未能察觉;在此前,我甚至还以为他是个合格的官员,便把清查土地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了他。”

  紧赶慢赶来到王贞仪身边,转告她“尸首不腐”消息的仵作,万万没想到王贞仪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逃跑也不是做法,而是检讨自己: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呀,到最后,你不是也替她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了么?”

  王贞仪的声音更加疲倦:“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算失职。”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就好像这凡人的一双眼,真能窥破着笼罩着天地的暴雨,和笼罩在金陵城上空数日不散的阴云:

  “我自诩能窥探天意,计算星辰,怎么就看不穿此等小人的面目呢?如此,这女子含冤而死,怨气不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且带路罢,我要去会上她一会。”

  然而,也正是在王贞仪这番话落定的一瞬,一道以忘川河的河水为墨、以青鸾的羽翼为纸、以泰山府君发间金簪为笔写就的诏令,也在萧萧的风雨中发往人间,抵达金陵上空,与昆仑王母发下的诏令纠缠在一起,在厚重的云层后,放射出愈演愈烈的五色华光:

  “经查,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理应享寿三十五载。”

  “今,大限将至,功德圆满,德誉配天,万民理只。泰山府君处已准,请呈北极紫微大帝,考正其名,定夺升降,黜陟幽明,以扬光烈。”⑤

  而在这两份文书成功汇合的那一瞬,便有一道蕴有大神威之天音,自九霄之上传来,好似被两位大能者先后提及的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北极紫微大帝,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这里一样,果然是:

  钟声远送三千里,道韵轻飞万壑高,荡荡异香满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⑥

  作者有话说:

  ①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

  ——张衡《西京赋》

  ②此作案手段鸣谢《初刻拍案惊奇》与《二刻拍案惊奇》,具体哪本我忘了,反正是三言二拍。

  ③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

  ……

  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

  疏议曰:礼云:“讲信修睦。”孝经云:“民用和睦。”睦者,亲也。此条之内,皆是亲族相犯,为九族不相叶睦,故曰“不睦”。

  注:谓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

  ——《唐律疏议》

  ……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八曰不睦……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

  ——《隋书·刑法志》

  顺便补充一点,《唐律疏议·名例》里说,“诸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人犯了两条罪,只按重的那条处理就行了。但我想让反派死得更惨一点,于是搞了一点小小的架空。

  ④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

  ——《唐律疏议》

  此外,《唐律》的编纂技术十分高超。对此,学者们已有诸多非常精到的分析。此处仅举刑事立法一例以说明之。《名例律》“称加减”条言:“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加者,数满乃坐,又不得加至于死;本条加入死者,依本条。”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加刑要一等一等地加;减刑需一等一等地减;但是,两种死刑与三种流刑(也包括加役流),在减等的时候,不必一等一等地减,无论哪种死刑,减一等时则直接减为流三千里,减两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无论哪种流刑,减一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

  ——《检察日报-理论版》,2023-11-13,下附详细出处

  大标题:《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唐律蕴含丰富法律文化精髓与治理智慧》

  副标题:《承袭前代法,不断创新调整,《唐律》刑事法成就斐然——编纂技术高超??宽平施刑理念尽显》

  本段作者:湘潭大学李俊强

  ⑤德誉配天,万民理只。

  ——屈原《大招》

  ⑥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

  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

  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

  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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