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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220章 升仙:风云变幻,长虹凌空。

梦里呓语 · 穿越小说 · 2.33 MB · 2026-03-26 17:42:34

第220章 升仙:风云变幻,长虹凌空。

  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王贞仪是自觉不怕鬼的。

  但哪怕是胆子再大的人,再怎么“半信半不信”的人,在亲眼看见一具已经下葬了一年之久,结果依然栩栩如生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得被吓个半死。

  然而在最开始的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过后,她刚刚有多害怕,眼下便有多悲哀,多难过。

  白幡在穿堂风中无声摇曳,不知何年何月被遗弃在义庄里的、已经褪了色的纸钱,更是被这股穿堂风直接送得挂上了王贞仪的前襟。

  空气里浸满了陈腐木料、尸首与香烛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会被外界的风雨冲淡半分,更不会因为这常年罕有人至的义庄突然造访了新鲜的访客而轻快起来,因为蕴藏在其中的,最本质的“死亡”的气息,是永远都无法被任何事情改变的,恰如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即便倾尽天下之力,也永远不可能寻得长生那样。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在那张停放着棺材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想要看一看棺中女子的面容,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但又觉得,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就是“负责巡察民意的监察御史去村庄里转了一圈,结果都不跟村民交谈”,那不是瞎耽误工夫、净搞些表面文章吗?

  于是到头来,王贞仪便只死死凝视着棺中女子那只惨白的、修长的、正如陶瓷如雕塑般搭在棺材边上的手,还有一点被这只手压在身下的黑红相间的花纹——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对她低声道:

  “妹妹,我查过你的年纪,见你比我还小些,便擅自这么叫你了,你别见怪。”

  “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又憋屈,换做任何人来都会心生不甘。但我在许多志怪小说中见过,像你这样的情况,一旦疏忽之下没能处理好,就会酿成大祸,为害一方,所以我万万不能放纵你就这样……继续在人间这样存在下去。”

  王贞仪不是毫无准备,只有一腔热血就头脑不清楚冲过来的,而是做好了以凡人的身份,能做的所有准备才来的:

  她召集齐了金陵城内,所有愿意听她调遣的奇人异士;又召集了在山脚下去而复返的那一帮子道士和和尚,准备把在那边没能做完的水陆法事搬到这边继续做;还写了新的祭文,准备了鲜花香果、烛纸清水,为的就是各种手段频出,十八般武艺一同招呼,把这位还没有恶化成传说中的厉鬼的亡者送去投胎转世,别再执迷不悟停留人间了。

  说话间,王贞仪将祭文和由刚刚做出的判决抄录成的副本,一并在香烛上焚烧掉了,一边烧一边念:

  “喏,妹妹,你看一下。道士们都说你们阴间路引的格式就是这样的,命格越贵重的人来写,它起的作用就越大,我再怎么说也算是响当当地上过龙门榜的人,替你写一封文书做接引,想来也是够格的,只要你能够安安心心去地府投胎,也不算埋没了我的文采和笔墨。”

  “这是判决,你也一并看一下。李二狗那家伙,现在已经被判斩立决死掉了;你的父兄因为帮忙作伪证,被判各徒三年,你的嫁妆也已经返还到了你母亲的手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姻缘红线’,你拿着这份文书去给掌管姻缘的神仙看,便能斩断前尘,祈取新生。”

  “总之,你留在人间的这具躯壳,我可就要烧掉了。再拖下去,万一吓着别人,岂不更不美?若你觉这些安排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托梦对我说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怨气,便发在我身上吧,总之,金陵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王贞仪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一大长串安排,其流程之齐全、文书之完备、手续之正规,别说旁观的一干道士和尚之流都暗暗点头、啧啧称奇,心想“幸好这位郡王吃的是皇粮,不至于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抢饭碗”;甚至从山上一路跟她跟到这里的云霄和青青一干非人类,都觉得越看越眼熟、越亲切:

  “这个我知道,在太虚幻境做事的白姊告诉我,这个是那什么……嗯,工作留痕?最多跑一次?不见面审批?跨区域通办?哎呀反正大差不差,都是在备齐了主要材料的情况下,能大大缩短流程、提高效率、聚焦需求的好办法。”

  云霄也赞叹道:“总之这一改,改得相当得人心啊,再也不用跟以前一样,守着看似齐全实则死板的《天界大典》,明明只是办一件事,却非要分好几次,拿不同的材料,上上下下好几个部门来回跑了。”

  “换做以前,想要办成这些事情,得先由金陵本地城隍报给幽冥界,幽冥界再报给月老,经月老审核确认无误后,剪断红线再发还回幽冥界,幽冥界拿着剪断的红线当做依据去处理生死簿,处理完后再发给本地城隍,把改后的生死簿落实到位……这一来一往,二十年就过去了!”

  闻言,全场唯一一位尚未正式入职,只是作为黎山大学优秀毕业生被定向培养,拟进入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工作,眼下正在被各部门借调来借调去的青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天底下所有令人厌烦的工作的内核,都是一样的。众生苦繁文缛节久矣!”

  然而王贞仪的这番流程到最后还是没能走完。

  因为在她新写的文书即将被焚烧殆尽,也就是即将作为有效力的材料,提交到金陵的城隍与土地等所有相应工作人员面前的时候,那只始终安安静静搭在棺材边上的手,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王贞仪的袖口:

  “……好姐姐,你停停手罢。”

  “你要是真的把这份文书递交上去了,城隍和土地那边肯定要特事特批、加急办理的;但问题是,这桩案件在幽冥那边,基本上已经办结了,只等李二狗的亡魂去报个到、入个狱,所有档案便可签字封结。”

  她又说了许多怪话,比如“同样的事情办两遍却只给一遍的工资这纯属耍人玩”,诸如“姐姐你档案的保密级别都这么高了怎么也得老老实实走考试流程啊”,再比如“事不宜迟让我们赶紧走完流程下班吧”,但王贞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一个基本上都要成为无神论者了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世界观,就这样遭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打击。

  王贞仪目瞪口呆。

  王贞仪瞠目结舌。

  王贞仪抬头看了看这只手,又低头看了看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这只手,随后,跟周围同样面如土色的文书衙役、道士和尚,一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相当一致的尖锐爆鸣:

  “救命!鬼啊!!”

  “好妹妹,你也停停手罢!!!”

  这一群和尚道士在这具女尸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前,个个都是体面人;结果她一爬出来,好嘛,无不抱头鼠窜,望风而逃,端的是:

  上师,僧家,空弄巧,修行煞。平日价舌绽莲花,哄得些香钱纳。真灾临头,实难招架,才知菩提性儿差。紫金钵跌碎黄泥下,桃木剑缠挂破篱笆,道冠歪斜覆乱发,慌不择路踩袈裟!

  问题是,他们能跑,但王贞仪带着的这帮人可跑不得。

  一群人战战兢兢、抖似筛糠地聚在了一起,按剑的,拔刀的,还有举起一边的门栓的,就连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都看了看左右,然后一脸视死如归地举起了手上厚厚的卷宗,属实是重在参与,精神可嘉:

  “别动!再动我们就打人……打鬼……打你了!!!”

  ——连番改口,一波三折,用词精准,荡气回肠,属实是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先天材料圣体。

  从棺材中爬起来的女子原本还在整理冠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结果听她们如此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问题不出在这里:

  我明白了,这不是衣着整齐不整齐、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是在人家看来,我是个死人啊!一个会动弹、能说话的死人,不管她说话多有条理、衣着多么考究,总之都挺吓人的……破案了,我说怎么那帮人被吓得一溜烟窜出去三里地呢,哎,真是不靠谱的男人。

  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后,她赶忙坐直身子,恭敬一揖,对一干被吓得面色惨白,却半点都不曾生出“逃离现场,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别人解决”念头的人们道:

  “诸位莫怕,我并非冤魂作怪,乃是‘天女魃’。”①

  说话间,她抬起脸来,果然是一张肌肤莹润、生机满满的脸,双眉浓画,直飞入鬓,凤眼明亮,双颊晕朱,虽与当下柳眉弯弯、颊饰珍珠、飞霞花钿的明丽浓艳不同,却自有一种古拙典雅的高华气度。

  也正是在她完全从棺内起身后,众人也才得以确认,这位自称“天女魃”的存在,果然不是那含冤而死的女子,因为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都不是当下丧服的制式,而是一袭战国袍。

  之前她们所见的那一抹红黑相间的花纹,便是天女魃的衣袖一角。厚重的织锦裁成玄色深衣,宽袍大袖,赤锦衣缘,半挽狐裘,极浓的红与极沉的黑相互映衬之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庄重与炽烈来了。

  除此之外,天女魃又佩一顶獬豸冠。方正的发冠两角翘起,以一支朱漆簪固定,发冠两旁垂下红黑双色的绶带,安静地披挂在她的耳畔与肩膀上,连同那一袭黑红双色、云纹缠绕、腰悬玉璜的战国袍一起,使得她看上去文雅又矜贵,然而蕴藏在她的话语里的力量,却呈现出和她的装束截然不同的热烈与狂暴:

  “昔年炎黄部落尚在时,我是姜、姬二皇座下的勇士,然而那时,我还没有能煮干江河湖海的本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而已。”

  “后来,夸娥逐日,为世取火,得之,渴极,欲饮大泽,未至而死。自娲皇崩解后,所有新生的神灵,都是从日月星辰、风霜雨露这样的自然事物中诞生的,夸娥因干渴陨落后,这世间就有了‘干旱’的定义。”

  她停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她的思绪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看见了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懵懵懂懂地跟着被疏散开的人群,离开河流的自己。

  ——那时,她甚至没有名姓。

  她当时正玩水玩的开心,突然被阿母抱起来,迅速跑着远离此地的时候,还有些伤心,嘴一瘪就要哭,却又在剧烈的颠簸中,在阿母气喘吁吁的解释中,慢慢明白了某些事情:

  “阿母,我们为什么要走?怎么了呀?”

  “夸娥受伤了,需要赶紧喝水,喝很多水。但如果她喝很多水,就会引发江河倒流,会出现危险的大漩涡和地动,所以我们要走。”

  但她们没能跑出多远,便停下了脚步,因为在众人慢慢恍然大悟的、盈满悲伤的目光中,在姜、姬二皇痛彻心扉的哭声里,年幼的女孩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东去的江河是不会倒流的,第二天升起来的太阳也不是今天的,受伤受得太严重的神灵,也是会死掉的。

  她怔怔望着夸娥正在步步远去,载满了火与灰、血与笑的背影,在铺天盖地绽放开来的灼灼桃花下,在奔流不息、浑不知自己逃过“被饮干”的命运的江水滔滔声中,恍然间便见天地、见命运、见大道、见真我。

  ——从此,她便是“天女魃”。

  只一晃神的功夫,天女魃便回过神来。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昆仑王母让出了天界的统治权,与她同时期的高禖陨落、玄鸟未归,新生的神仙精灵们慢慢走上三界的舞台,在拨乱反正的浪潮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登场。

  在全新的时代里,她们清算了过往的血债,又重建了新的规则,还把更多的、更好的东西,从上而下分给所有人,更要以此为根据地,向着遥远的人间吹响解放的号角,于是这过往的痛苦,再说出口的时候,也就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血气了。

  只是以史为鉴,睹物伤情,不再此恨绵绵,刻骨铭心。

  仅此而已。

  于是这无数的过往无数的血,无数的遗憾无数的泪,到头来,在天女魃的口中,也不过只轻飘飘的一句:

  “我那时恰巧在她附近,又最强壮,承受得住这份力量,便得了神职,被天道封为‘天女魃’,执掌‘干旱’与‘热力’。”

  她含笑望向王贞仪,甚至继承了之前王贞仪错认她是凡人时,对她的称呼,就好像两人并非新识,乃是旧友: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姐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王贞仪是一个科学家,能够在计算机和天文级望远镜还没发明出来的年代,观察月食、计算黄道赤道的那种;而一个合格的科学家,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就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探索。

  这种品质表现在此刻的王贞仪身上,就是这样的:

  她虽然觉得,天女魃的自述,和《山海经》上“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的传说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决定和天女魃套套近乎,因为这是她没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

  她虽然对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的“黄帝坛”不感兴趣,之前也懒得去找它——有这个闲工夫去求仙问道,不如去做点对人民真正有用的事情——但当能够解答未知知识的、一看就与“黄帝坛”关系匪浅的炎黄旧部、上古神灵天女魃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得去问上一问,长长见识。

  于是王贞仪试图客套一下,走走流程,拱手道:“幸会幸会,久仰大名。”

  天女魃:“不,你根本没有。好了别瞎客气了,姐姐,你想问什么?”

  王贞仪干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便从善如流地追问:“你既为炎黄旧部,那么,就一定知道什么是‘黄帝坛’了?”

  “不错。”天女魃颔首道,“金陵暨云梦泽土地,给皇帝托梦,叫他去寻访的‘黄帝坛’的意象,便是取自我处。”

  “多年前,我为了祭拜早早作古的二位主君,曾在金陵城附近的山中设下高台,以水酒祝祷,供奉香花鲜果,以寄哀思。后来祭祀完毕,我也不曾毁弃祭坛,只将它留在原地,日深月久,便成一景,被此地山精鬼魅、城隍土地,以‘黄帝坛’命名。”

  王贞仪闻言,试图再客套一下,走走流程:“听起来好生风光……”

  天女魃:“不,这也根本没有。我趁着你们还没来的时候,已经去黄帝坛附近看过了,现在,它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直径三丈的大土墩子而已。虽然看上去十分威风,且具有极强辨识度,但事实上,除去可以被当做地标使用之外,半点别的用处也没有。”

  “姐姐,你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谈话到现在,众人见天女魃身上没有死气,又谈吐风趣,装束典雅,神态从容,与常人无异,不似含冤而死的冤魂妖鬼;最主要的是,从二度开棺到现在,她们担心过的什么腐烂什么尸毒什么臭气之类的问题,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股狂暴的热气,一道仿佛从久旱之地吹来的风萦绕在周围,便也暂且放下戒心,任由王贞仪恭恭敬敬继续问道:

  “那么天女魃,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她明明都知道天女魃不是冤死的亡者,是炎黄时期的古老存在,更是自己或许终一生都不可能再见的神仙,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因为王贞仪根本就没曾想过,“天女魃是降下分身特意前往人间找人的”这个可能。她只是按照最朴实的,“想做点什么”的人的想法,去揣测了天女魃下凡至此的逻辑:

  你专门隐去真实身份,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来的。那么,为了让你更快地做成这件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我知道神仙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长生不老的你们眼中,凡人或许命如蜉蝣,朝生暮死。但即便如此,根据我数十年来的生活经验和工作经验,我总觉得,一个女人想要做成一番事业,要面对的困难,肯定比跟她同样条件的男人,要多上许多,而千千万万蜉蝣的力量汇集起来,便至少可以推动一下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的枝条——

  那么,有什么是我、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自从开始与王贞仪谈话,便始终端坐在棺中的天女魃闻言,终于站起身来,走出棺材,一步一踏云,一步一乘风,最终悬浮在这死气沉沉却又莫名干爽的义庄半空。

  戴獬豸冠,着玄色深衣,腰悬玉璜的神灵抬起袖子掩住嘴唇,定定望向下方那位率领一群人站在她面前,不避不退,身着官袍,脚踏皂靴的女子,笑了起来:“有的,有的。”

  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每说一个字,这金陵城内的烟雨水汽,便淡薄一分,那始终在空中若有若无盘旋着的炽热的风,也随之强劲一分;等到她完全走出棺材,凭虚御风高高站在上空的时候,众人便得以确认三件事情:

  第一,天女魃绝对是旱魃。虽然根据前者的自述,她是个很厉害很有排面的神仙,后者只是灾害和怪物的一种。谁也不知道这两者是怎么完成转换的,估计是以讹传讹,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们都是“雨”的克星。

  第二,天女魃出现在这里,对经历了一整个烟雨季的金陵来说,简直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及时雨”。这场说来就来的暴雨,还有之前数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带来的积水,乃至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所有的华夏南方地区都要面临的洪涝灾害和虫害病情等问题,在她立定此地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所有的积水都在被逐渐蒸发,周围飞舞的蚊蝇也一并渐渐失去了活力,落在地上,不复猖狂之态。湿软得一脚踩下去就能没到脚踝,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种植活动的土地,正在逐渐恢复常态,预计很快就能正常种地了,半点不耽误来年收成,属实是用天女魃防治洪涝——专业对口。

  第三,她们的好大人,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绝对不是普通人,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因为普通人,是不会得到天女魃的恭恭敬敬的下拜的,更不会得到这样一句真诚的、饱含疑问之情的话:

  “殿下,昆仑王母手谕已至,泰山府君诏令已下,北极紫微大帝更是自始至终便在等待着你。”

  “天门也为你打开了,云梯也为你搭好了,为了让这风雨不至于遮挡住你的道路,三十六重天的秉政院交通运输部还特地派我来扫清障碍,只为迎接你啊。”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空置已久,万剑山的刀枪剑戟已经蒙尘,点将台的十万天兵都在恭候大驾。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割不下的东西吗?你为何还不归去呢?”

  虽说神仙修行有成,必有法相相随,但这就是天女魃的极限了。她的法相里没有五色祥云、瑞霭蒸腾和彩雾飘飘,因为以上所有异象的本质都是水分子的相变聚集与光的折射,可她掌管的“干旱”和“热力”,却足以将所有能够引发异象的元素都祛除:

  于是到头来,她引发的异象,除去把金陵城的雨给止住了、把积水和土地慢慢烘干了之外,再没什么能引得万众瞩目的大动静。

  ——然而此地没有异象,却有人民。

  ——不必有什么宝光华相、三头六臂,也不必有香风阵阵、仙音袅袅,因为在这些异况展现出来之前,真正因为天女魃的到来而受益的人、愿意为之欢呼喝彩的人、全心全意地敬爱着她们的“金陵王”的人,便已来到此地。

  起初,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但不知道是哪个耳朵尖的,听见了王贞仪在内室说的那一句“带路”,就跟周围的伙伴说,“如果开棺验尸的时候没有出任何问题,大人为什么还要过去呢?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行,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要跟过去看看”。

  随后,跟在她身后,往义庄走去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三五成群,化整为零地跟在王贞仪等人身后,一旦遇到好奇询问“你们这是要去哪”的人,便回答,“大人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要去看看”。于是,就为了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为了一个甚至不确定到底是真是假的消息,原本围在衙门外面的人,便已经全都往那边去了,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人。

  然后,王贞仪一行人中开始有眼尖的衙役,注意到了远远缀在她们身后的这帮人。

  换做以往,这种情况一出现,被尾随的女人就得被吓得半死。没当场抱头鼠窜都算是胆子大的了:荒郊野外,一个女人赶路的时候背后有一群人跟着,这哪里是吓人,这分明是要命,搞不好还是谋财谋色又害命!

  但眼下,在大家都平均分得了土地,甚至连出嫁的女儿都能顺利继承父母的土地遗产,而不是陷入“家里没有男丁就得把所有的钱财都给同族的老登”的困境后,出来种地的女人便越来越多——更正,是种地的女人一直都多,但有地的女人一直都少;有地的女人少,能够顺利继承和分得的就更少;直到手里有了土地和钱财后,她们才得以真正走出家门开始社会活动——于是,现在跟在她们身后的,便也是“她们”,自然不会引发以往常有的那种恐慌与混乱。

  有人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队伍,却也只是想,“可能是去城外种地的吧”,便未曾出言制止;随后,又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便想,“十有八九是来看热闹的,哎,如果发生的不是这么可怕的事情,我也很想去看热闹”,便也不曾驱赶这愈聚愈多的人群。

  等到王贞仪一干人进入义庄,与天女魃相见的时候,这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由农民、手艺人、小贩、长工和极少的有钱人组成的队伍,便已经来到义庄的外面。

  这表现并不明显的异况,诚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注意,然而天女魃在踏风而行、升入空中的时候,便足以让众人瞧见;等到所有的风雨都止住,甚至还有一架用云朵搭成,点缀着彩雾、长虹与华光的天梯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王贞仪面前的时候,便有无数的喝彩声在义庄之外遥遥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能看见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

  “动了动了,看哪,她的衣带在飘!这不是幻象,是真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仙人,求求你保佑我娘好起来,她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她活不久了……若信女果然愿成,我愿意把全部家当都散出去!”

  “能看到这热闹景,这辈子都值了,哪怕明天就会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能说一辈子的大事,得找个会识字、能写书的人记录下来,当成传家宝,让子孙后代全都知道才行!”

  “看哪,咱们王大人也在义庄里,要我说,这就是来接王大人上去享福的,她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要是连她都不能成正果,还有谁能成?”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好,的确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来接引王大人飞升成仙的,那么这青云梯为什么会落在她跟前?”

  在通天的云梯带来的绚烂光芒中,二十只彩凤与青鸾从天而降,自歌自舞,端的是“鸾飞凤舞,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百啭千声,声传千里,直接把现场的氛围烘托到了最高潮:

  毕竟现在还是封建社会嘛,各地官员挖空心思想弄出点祥瑞来献上去拍皇帝马屁,好让自己升官发财更加顺利,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之前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影可以是造假,毕竟只要去过山东潍坊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能做得多丧心病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翟就制造过木鸢了;所以后面慢慢停止住的风雨和消失的积水,也可以是机缘巧合,说这是暑气未退、雨去得快来得也快也正常;所以后面从天而降的云梯,也可以解释为奇异的天象——

  但当二十只一看就不是人间能有的鸟儿,伴随着奇异的光芒从天而降载歌载舞了起来的时候,哪怕你之前跟金陵王一样是坚定的“神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简称如在”的半信半不信主义者,也得从此改换门庭,站在有神论者的那一边。

  啊,你问为什么这些鸟儿一看就不是凡鸟?朋友,如果你再好好看看就能自问自答了,毕竟没有凡间的鸟儿,能够左爪抓盾牌,右爪抓毒蛇,头上还顶着个头盔。

  在见到青鸾和彩凤从天而降之后,少数跟来的读书人中,立刻有涉猎面相当广的——简称“不读正经书”——人认出了这些异兽的身份:

  “五彩的肯定是凤凰,毕竟看它周身奇妙的纹路,正好是《山海经·南山经》里说过的‘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它还持着盾牌,穿着铠甲,这不正好和《山海经·海内西经》里,‘凤皇、鸾鸟皆戴瞂’的描述一模一样?”

  “青色的应该是鸾鸟一类,至于是什么还真不太好认,如果仅仅从颜色来看的话,许是青鸾吧?”

  “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万万未曾想,昌黎先生的《华山女》中描述过的盛况,我等今日也有此眼福,于金陵一观!”

  这帮读书人的措辞比较文雅,或许是还有一点放不下的脸面和脱不下的长衫吧,但种地的农民可不跟你玩这套虚的:

  你说得好,我们才听一听;听不懂,那我们就不理你了。我们只会用最朴实的话语和最真挚的感情,表达我们想说的话,有什么说什么,一句都不能落下!

  于是,在确定了王贞仪恐怕是真的要效仿前朝金钗夫人旧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飞升之后,刚才无数被神光所慑、被异况所惊的人,全都抛却了最后的顾忌,一股脑儿地拥了上去:

  “大人——!!!”

  其动作之统一,场面之壮观,唯有数千年后人们发明出“电影”这种东西来之后,某种名叫“丧尸围城”的电影题材,才能描绘这种不约而同的统一带来的诡异感的十之一二。

  天女魃见此情形,下意识便想阻拦。

  但她略一转眼,却发现王贞仪依然站在原地,不曾登上青云梯,也不曾避让这些涌过来的人,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试探着后退了数步,静静地从高处俯视下来,望向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总之都遍布着劳动痕迹的面容,听着她们自那一道千口一声的呼唤后,才开始逐渐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了的话语:

  “太好了,我就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是对的,像我们大人这样的好人,老天若是不接她去,都是老天不开眼!”

  “大人,你真的要走吗?你要是走了,皇帝再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再像你一样,拿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哪,怎么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水里去泡着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不能不走?我看那些寺庙里不也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道观里不也有俗家弟子的吗?如果你能留在金陵,那么以后不管上面再派人怎么来折腾我们,我们也就不害怕了。”

  “大人……我们舍不得你啊!金陵这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好官,你要是走了,我……我是真的难过啊!我会给你供长生牌位的,绝对不叫你的香火输给任何人!”

  在一干不舍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干哑的、急促的声音,鬓发斑白的老妪拼命挤上前来,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想抓住王贞仪的衣角,却最终未果,只一迭声道:

  “大人,别听她们的,你得走,你必须得走!”

  “一年前我只是得了十亩地,突然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亲戚们,就已经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抢我的这点钱财。若不是大人坚持秉公办理,没有按照‘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说法和稀泥,还不知道我今日是生是死!”

  “只要牵扯到‘利’,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走,以后每一个求仙问道的人都会来找你,都会恨不得吃光你的肉,喝干你的血,以求和你能够走上同一条路……你必须走,拖延不得了!”

  众人原本还在齐声恳求王贞仪留下,但此言一出,挽留她的声音也就渐渐变小了,转而开始急切道:

  “大人,我这里还有点儿饼,你带上吧……哦不对,好像成为神仙之后就不用吃饭了,吃的都是金丹和仙草!那你也带上吧,当个念想,你甚至可以用法术把它保存下来,让它永远都不会烂更不会坏,这样,等过个几百年我们都没了,你还能看着它想想我们……这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对!睹物思人!”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你说,我们给你办妥了!”

  在重重人群的后面,一名男子张了张嘴,险些就要把在他嘴边堵了小半天的那一句“大人,我觉得我也是可雕之材,你把我一起带走去修仙吧,我可以娶你当老婆,共享长生大道”给说出来——

  然而在他说出这番普通又自信的话的前一秒,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挥出来的锄头,就已经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随后,无数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静悄悄地把人放在了地上,于是这闹出来的仅有的一点动静,便也湮没在愈发狂热的、喜悦的欢呼声中了,终不可查。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尚未停止,然而这一具逐渐变得毫无生机的躯体,转眼间已被践踏得筋骨尽断,数息之后,更是在你一脚我一脚的掩护下,从无数双脚下软绵绵地滚出去了,宛如一块砧板上的死猪肉,半点没有打扰王贞仪的人生高光时刻:

  毕竟这种时刻,在这种“一个人因为坚持不懈,努力拼搏,终于抵达常人难以攀越的顶峰”的,最值得庆贺的时刻,是不该为任何东西让步的。

  爱情不能,友谊不能;失败者不能,同行者也不能。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断,任何人也都不能分享,只要庆贺她就好,只要看着她就好。

  至于他当时想说什么?无人在意。他做了什么美梦?更没人知道。会有人关心他的失踪吗?你说,在一个贤士得道飞升、官民同乐鱼水情融融的当口,失踪的人会是什么成分呢?

  由此可见,任何想要挑战人民的愤怒的,想要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下场的存在,不管是个体还是国家,唯一的下场便只有毁灭。

  此时,王贞仪已经看似没有留在人间的理由了。

  她的功德圆满,上达天听,于是就连素来只在神话传说里出现的仙人都要从天而降,前来指引她飞升归去;她在人间也颇受爱戴,于是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比肩接踵,数不胜数。她治下的百姓甚至为她扫平了所有的障碍,连一句冒犯的、劝阻的话语,都不会传到她的耳中。

  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呢?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呢?

  但她就是在云梯前,停下了攀登的脚步,对衣袂飘飘、笼手袖中的天女魃道:“我确有事要问。”

  天女魃亦笑道:“但问无妨。”

  王贞仪沉静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善恶有报,果能行欤?”

  “什么时候,天下的百姓才能都吃得上饱饭?什么时候,我探寻了一辈子,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践行、只能隐隐约约触及的‘公平’,能够全面实践?”

  她入山的时候,便有人托她这样去问神仙。她当时虽未应下,却也只是想着,“不一定能见到,便不要给人以无谓的希望”,仅此而已。

  眼下,她见到了,于是她也就问了,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原本便欢声如雷的人群中,更是陡然爆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不知是在喜极而泣“我们平民百姓的诉求竟然也能被上面的人真的听进去”,还是在痛苦于“原来被人听见,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是我问的……这是我问的!没想到大人竟还记得,我以为她不会把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的!”

  在这一片愈发盈天的喝彩与祝福声中,天女魃望向王贞仪,陡然间就感受到了某种所有神仙鬼怪,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窥见过,令她们莫名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令她们甘之如饴、进而便要为此出生入死、追随直至天涯海角的东西:

  那是民心吗?没那么简单,不管是在旧天界还是在新天界里,谁在飞升成仙的时候,不曾是饱受爱戴的圣贤呢?

  那是智慧吗?更不像了。她们跟太虚幻境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可即便在面对太虚幻境里最聪慧的文书官痴梦仙姑的时候,她们也不曾感受到这种幽微却撼人的大恐怖。

  ——那么,这是什么呢?

  天女魃已经无暇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携带的通讯工具,也就是之前莫邪铸造出来、先在太虚幻境内推广、日后便要在三界内普遍使用的便携式水镜,正在发光发热,催促着她速速将九天玄女的化身之一接引回来。

  玄鸟昔年以“军队”神职与穷奇同归于尽,这神职散作星芒化入人间,于是从此,人类便无师自通了“战争”。

  后来,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北极紫薇大帝认为,接引九天玄女归来,是相当紧要的事情:

  “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相当好,叫‘枪杆子里出政权’。为了切实理解这句话,诸位同僚,让我们看一看我们迄今为止,凡间女子取得过的成果罢。”

  “林幼玉所在的乡村风气和周围截然不同,在别的地方恨不得天天吃拿卡要、把自己喂个肚儿滚圆的衙役,在她的管辖下,竟都变得和现在的咱们一样,能立足实处做实事。我当年刚下去的时候,甚至险些以此为根据做出错误的‘形势大好’的判断,这是为什么呢?”

  “北魏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哦,也就是述律平——在此前从来没开过女子科举的先河的沉重束缚下,在即便开过,但唯一的女进士林幼玉也还得等回去嫁人了,才能转接丈夫的权柄从政的前提下,为什么一开科举,就能选出像谢爱莲和贺贞这样旷古烁今的人才,甚至还把前者放上了高位,也没人敢说什么呢?”

  “因为‘军队’,因为暴力,因为这最可怕却也最有用的东西,是的的确确掌握在她们手里的,所以她们说什么,下面的人就得接受什么。”

  “由此,我们必须全面认识到掌握枪杆子,开展武装斗争的极端重要性。不仅要建立强大的武装,更要建设自己领导的独立武装,这样,在未来与极端保守势力发生避无可避的冲突时,我们便可以斗争反击,叫他们流血、受伤和死亡,乃至使得孕育他们的恶的摇篮,也一并消亡。”②

  “此前的所有改革,在已然涉及科举、教育、边民、扶贫、随母姓等多方面的情况下,竟然都不曾解决问题,原因有很多,但最本质的原因,就是我们不曾全面推翻旧有的腐朽,只想着在原有框架的基础上缝缝补补,但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只要这旧的体系不曾推翻,所有的改革,到头来也只是让他们得利。”

  “我们不要再为他人作嫁衣裳,改来改去,依然是两袖清风,一无所得!我们现在,必须坚决地、自觉地干我们自己的事,培养我们自己的武力,以暴动对付暴动,以斗争对抗斗争,要以前所未有的果决姿态,去对抗一切明目张胆的压迫和潜移默化的渗透!”

  在雷鸣也似的掌声中,“九天玄女”的相关议程紧急程度便被拉到了最高,不仅立刻选出了掌管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化身,连带着眼下,尚且散落在人间的九天玄女化身,也正在被一一接引回来:

  神职没法回来不要紧,因为天界的仗已经打完了,而人间的仗终归还是要下去打的,就让“战争”的神职先存在这里吧;但人是一定要回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都是一员大将,“法术”的权能还在她手里呢,物理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抢不到手,那玄学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总得确保啊!

  而天女魃也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的与会人员里,自然也知道接引九天玄女的重要性:

  这不仅仅是一个“旧神归来”的流程,更是一个明确的“升迁调动选拔指标”,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回来的武装力量。

  天女魃都做好一系列心理准备了,包括且不仅限于这位九天玄女化身“因有血脉亲人的牵绊而无法果决离去”、“她的至交好友舍不得她”、“愚忠的思想还束缚着她让她没法丢下皇帝自己飞升”、“总不能是有个拖后腿的丈夫吧跟吴彩鸾孙丹霞似的那就纯属晦气了”,眼下发现,自己担心的所有情况都不曾发生,只是要解答她的几个问题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天女魃便回答:“天有无穷高,至高至远处,唯有星云起落;地厚一万两千里,至深至低处,唯有烈焰翻卷。”

  “至于你要问的其余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有所见更多、所行更远者,已经从遥远的彼方,带回了能够解答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她微微一低头,那曾经在山中野庙里出现过的燕子,便从远方飞来,稳稳停驻在了天女魃的肩上,用那双灵动的、清澈的、黢黑的眼,注视着下方的王贞仪,口吐人言道:

  “等到所有的劳动成果都归劳动者所有的时候,等到生产力足够发达、人民的道德准则足够高、曾经女性创造出来的原始共产主义的盛况能够重现的时候,便是天下大同的好时候了。”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德卿,我代表北极紫微大帝,诚邀你加入这妇女的联军,这人民的阵营,这誓要推翻一切压迫与暴权的、反抗者的联盟!不仅我是这么想的,我相信北极紫微大帝也是这么想的,乃至古往今来的亿万人,也都会为你的选择喝彩的!”

  她俯首,便有更加狂暴的光焰与长云,突破了天女魃的“干旱”的封锁,将这云梯愈发送往王贞仪脚下;她振翅,青鸾与凤凰便拔地而起,直入九霄,载歌载舞,仙音绕梁,三日不绝,声振寰宇。

  这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引发的异象,终于引发了金陵城内外所有人的瞩目。千万双手伸向这里,千万双眼看向这里,在这灼灼的万众瞩目下,小小的燕子歪了歪头,好奇道:

  “德卿,德卿。你此时不来,还待何时呢?”

  王贞仪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又止住了脚步,茫然道:“可是……那些和尚道士什么的,不都说成仙要经过重重考验吗?我还没有经过像传说中的静坐悟道、面壁十年、抛妻弃子之类的考验呢?”

  “那些都是假的,不要信,孩子。”被她们从山中带回的老妪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此处,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脊背挺直,容光焕发,再不复枯槁之态,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自豪,“如果有一种‘道’,成就它的方式,反而是要伤害身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那么这种‘道’,就一定是错的。”

  王贞仪在看见这位老妪后,就全然明白了:“那……之前的案件?”

  老妪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祥:“‘我’是假的,但案件不是;‘尸体’是假的,但‘枉死之人’是真的;‘神仙’有时候也可以是假的,但‘人间亟待解决的事情’却永远不是。”

  “你成仙的功果是真的,于是这桩用来考验你的案件背后的判决,便也能落到实处;你爱民如子的心是真的,于是落在你身上的功德,便也是真的。”

  她摇手迎风一招,那在金陵城上空盘旋许久的绢帛便落入凡尘,落入这人类的世界,落入万民期待的眼中,香风阵阵,仙音袅袅,报偿皆尽,功果昭昭:

  “北极紫微大帝手谕在此。”

  她的声音里蕴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而这威严,只有被权力滋养许久的人,才能蕴养得出来,于是她的身份便也很容易知晓了:

  “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霍腾西,请天界司法宫主人云霄仙君、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门储备干部青青、洞庭湖暨云梦泽周边无人辖理地区之土地王金陵,签字做结,此次引导‘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归来工作圆满结束!”

  这绢帛落定,便有明光冲天而起,众人甚至可以从这异光中,隐隐看到天女魃口中提及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盛况,果然是:

  珍楼壮丽,剑阁峥嵘。珍楼壮丽高云外,剑阁峥嵘笼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点将台上瑞霭笼。光艳艳,宝刀袖里;锦重重,姽婳丛中。掌兵法,学仙符,低头观风云变幻;知道易,守道难,引手教长虹凌空。三万六千化身现,便天地失色乾坤动;三十六道重天在,看风流豪侠景无穷!③

  ——自那一日起,乃至往后数十年间,金陵一带都流传着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白日飞升,跨云而去的传说。

  说那香风袅袅,彩云飘飘,青鸾接引,凤凰随行,连带着被她一手选拔出来带在身边的人,也都尽数登上青云梯,走上升仙路了。真是说不完的神仙气派,道不尽的从容风流。

  他们如痴似狂地传说着那一日的盛况,就好像他们曾亲眼见过这般奇景似的,无数文人骚客在这般浪漫氛围的浸染下,更是不吝笔墨,随手一挥,便留下数不胜数的佳作名句,含英咀华,口齿生香。

  京城中的皇帝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发了好大一阵子脾气,毕竟任何一个寻仙问道寻得都有点走火入魔了的人,都难以接受,这种“白日飞升”的好事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却一杯羹都不曾让自己分得。

  结果到最后,他也到底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这大发雷霆发得那叫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看来即便是天子,在面对真正超规格的神仙的力量的时候,也得避让三分,这难道不是“只有暴力才能对抗暴力”的具象化吗?

  总之,不管是后世数十年间几乎要把她当做唯一在此地显灵过的神仙,狂热叩拜的人,还是往后数代,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上天之子”的身份正统性,不停给她加封的统治者,乃至传唱她的赞美她的怀疑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一个只有当时金陵城的平民百姓才能感受得到,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一死,这个事实就要被一并掩埋去黄泉了的事实:

  她到底是为什么,被擢升成神仙的呢?

  是因为她用数学和天文的方式,计算出了天体运行的原理,更改了旧有的算命体系吗?还是她在寻访“黄帝坛”的过程中,出了相当大的一份力,而正是这份努力,打动了传统认知中高不可攀的神仙呢?

  还是说,她那求真求实的科研态度,能做事、勇做事、做实事、多做事的行事风格,符合了从此往后的神仙对人间的招聘要求,使得以往暧昧不明的飞升条件,从此有了合格明确的标准,再也不会发生“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这样荒唐又可笑的景象——她飞升上去的时候,虽然也带了自己的班底,但这些人,无一例外,也都是做过实事的——所以她才会被选中,成为能够字面意义上一步登天的幸运儿呢?

  这个问题不容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就会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且这份恐怖就像是杞人眼里的流星与天空一样,搞不好第二天就要雷霆万钧地砸到大家脑门上了:

  天界的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和道德风气,都已经改换完毕了;地府的统治者、运行模式和相应成员,也已经尽数迭代了。

  ——那么,人的呢?

  作者有话说:

  ①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山海经·大荒北经》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荒谬……感觉像是历史上最早的抢功……大白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黄帝打不过蚩尤,请来天女魃助阵,打赢了后,天女魃没办法回到天上,而她居住的地方也随之干旱,有个叫叔均的人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黄帝把天女魃发配去了赤水的北边居住,而叔均也因此得到奖赏,成为田祖。

  不儿,你干什么啊黄帝!是天女魃帮你打赢的啊!天女魃帮你打赢了战争,回不去家了,你就卸磨杀驴不给任何封赏,把人分配去犄角旮旯里住着,还封赏打小报告的人当田祖?纯属脑袋被驴踢了吧!看见这帮举报别人还能受奖励的人就来气,我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因为升迁在即吃某些人的匿名举报,在网文里还吃举报说我写福寿螺反人类,怎么写文还能看见远古时期的举报!闹心不闹心啊!大怒,窝火,遂改了一下天女魃的起源。我要创造一个没有举报的世界(阴暗爬行

  ②引用自理论网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

  《金民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毛泽东建军思想的重要发端》

  ③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西游记》

第七卷 世态便如翻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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