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报到
许多人都对所谓的神仙生活有过幻想,王贞仪也不例外。
然而,在逐渐发现连日蚀月蚀这些素来被视作不祥之兆的天象,竟然都能被计算出来之后,在发现好像不管怎么叩拜神仙,都没有办法让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在一秒钟内就切实解决凡人正在遇到的问题之后,她对所有超乎人类的存在的崇拜,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对啊,好像的确不曾听说,谁家神仙飞升成仙之后,还要焚膏继晷、宵衣旰食、为国为民劳而不怨的。
古往今来所有的神话传说里,讲的不都是抚琴弄鹤、逍遥无极的风雅之事么?再者,神仙也是由人类飞升而成的,怎么就能确保,在成神登仙之后,许多人身上那些怠惰的、不理政事的、和稀泥的坏习惯,就能被完全根除?
——直到陡然从天而降一架青云梯,把她“拖家带口”地接了上去。
接引她飞升的金光祥云尚未完全敛去,以王贞仪为首的众人,便已置身于巍峨磅礴的天门前。然而这天门却并非凡间常说的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而是相当古拙的石门,除去两根石柱之外,再无外物。
跟在她身后被一路带上来的人们,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难以相信,被那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传说了千百年之久的“要行善积德、受苦受难、抛却外物、潜心修行、经受无数磨难和考研后,才能得道成仙”的大道理,眼下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被她们给戳破了:
就好像所有的规训所有的秩序,都只是看起来威风而已,只是用来维护这些宗教所谓的正统性,用来方便统治者进行长久的、稳定的统治而已,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触及真正的大道。
她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而王贞仪则更眼尖、更有主观能动性一点,已经看到了守在那两根石柱下,身着金甲银盔的天兵天将,便走过去,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问道:
“请问两位兄弟……”
一听见这称呼,左边那人立时不高兴了,忿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丽的、生机勃勃的、总之一看就是女性的脸:
“谁跟你兄弟,你这是什么破毛病……哦,是刚从凡间上来的姐妹啊,那情有可原,我不跟你计较。”
她虽然说着“不跟你计较”,但明显还是有些窝火,而这种愤怒很明显,肯定不只是区区一个程度上的错误就能造成的,而是王贞仪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什么雷点上,且这个雷点肯定引发过巨大的负面影响,否则的话,大家将来都是要在天庭共事的,闹得这么僵可没半点好处。
还没等王贞仪说什么,右边的天兵便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位天兵的个子,比王贞仪实在高太多了。
人间常说什么“身高八尺的美男子”,但根据王贞仪多年来遇到的实际情况来看,男人其实都是会谎报身高的,当一个男人说他自己身高八尺的时候,那你最好按照“去掉鞋跟鞋底和鞋垫只有七尺出头一点点”的标准去做心理准备。
但这一位,她是实打实的身高一丈啊!甚至都不是八尺了,是一丈,王贞仪甚至都没法平视她的下巴!
而从这样一座看不清面容也更认不出性别的小山、这样一座庞然大物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声如洪钟,还带着一点隆隆的回响,但实打实也是个女人的声音:
“天界和人间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姐妹。尤其是天界不久前刚刚定了新政,上台了新的领导班子,此时再提前朝悖逆,影响不好,若真计较起来,单凭你这句话,就得把你分配到欲界六天去重新学习。”
说话间,她又把手中的青铜巨斧在地上顿了顿,对王贞仪继续道:
“但你走的,好像又是特殊人才的通道,不能与寻常人一同。这样,你先好生看看这大门两边的图画吧,要是你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再来跟我们说话,我们把和你的对谈禀报上级,让上面看看,你是要去欲界六天重新学习,还是直接去你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王贞仪闻言,便知这是两人好心给自己指明路,便试图从身上找点钱财什么的出来,打点打点这两人,毕竟人间的行事不就是这样的么?那想来天界的情况也应该大差不差。
结果她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半点金银,之前挂在身上的荷包玉佩之类的小挂件,也连个影儿都没了;甚至连带着她身上的衣服,都被一并更换成了相当丝滑却莫名结实的锦缎……姑且叫这种布料“锦缎”吧,因为这玩意儿的结实程度可以对标粗麻布,但它的花纹和光泽又完全可以对标所有的昂贵布料。
她再试图拔下发间簪子,却发现在飞升上来后,她头上的玉簪,都被一并改换成了藤条的质地,而一根藤簪显然是没法用来打点别人的,因为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值钱,拿不出手。
两人见王贞仪在身上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右边那位身量更庞大,但脾气看起来却相对温和些的那位天兵便又道:
“按照相应规定,你们飞升时带上来的东西已经被自动寄存在欲界六天的七曜摩夷天那边了,因为要查看有没有违反规定的夹带,或者会影响此地的不良物品。你放心,等你看完这些图画,去办理入职的时候,这些东西经检查无误,都会原样返回你们手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左边那位爆脾气的也好奇问道:“你着忙慌的,找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难不成你带了什么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物品上来,比如说母亲的遗物之类的?”
“要是这样的话,虽然不能通融,毕竟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但我们可以帮你批一张‘情况特殊,需加急办理’的条子……哎,妹妹,你是真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了流程,进行了‘责任落实到个人’,还有‘人性化管理’与‘绩效综合考评’,否则放在以前,谁敢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来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很难说藏在这一声叹息里的,究竟是咬牙切齿更多一点,还是后怕和侥幸更多一点:
“我是大魏茜香隔江相望的时候飞升上来的。结果那时还是悖逆掌权,可怜我阿母的遗物就这样被看守大门的天兵天将借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收掉了,后来幸好这两人死了,我又花了两百多年才找回来。”
王贞仪立刻摇摇头,毕竟她是真的没带什么意义非凡的东西,只是想按照人间的习惯,打点一下她们,毕竟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多谢两位姐姐给我指条明路,我只是想请两位姐姐一杯水酒喝……”
她话刚出口,之前那位呵斥过她的金盔天兵便陡然变色,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双手摆出残影:
“可不敢!切莫如此,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嘛!”
如果说她之前的语气,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点“好险啊差点被拖下水”的憋屈和上火,但在王贞仪接连踩了两个坑后,她不但没有像人间那些男官吏一样,表现出愈发不耐、把面前的人当傻子看、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有些和缓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从王贞仪的表现里,窥见了一点与从前的天界格外相似的味道,甚至在王贞仪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呢?谁不曾一样,见个把持关卡的人就下意识要去打点一下关系?因为就怕原本可以运行得十分流畅的程序,在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出问题。
于是她叹了口气,对王贞仪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早来个一百年,他们会吃你这套,但现在话事的不是那帮老东西啦、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被她们整顿过之后,原来的那套在这里已经不兴了。以后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千万别弄这些,比什么都强。”
“幽冥界的副院长霍腾西你知道吗?哦对,你应该知道,因为就是她们去接的你嘛。霍腾西是怎么显露头角被选中当副院长的?除去她在人间打了不少官司、本领过硬的因素之外,不就是因为她在幽冥界第一个指出,当时的男鬼差里,普遍留存着之前严重的贪污腐败、懈怠渎职现象,要求从严从重处理以整顿风气的嘛。”
“你看,上面也改了,下面也改了,可见这不是只做做面子工程的表面文章,是真正要全面深入推行的大规模改革。那你这中间的刚飞升上来的人,也总该安心并随大流了吧?”
另一边身穿全甲、手握战斧、身量高大的天兵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便宛如有雷霆轰鸣:
“哪里是随大流,分明是随清流嘛!”
王贞仪闻言,心头疑惑稍解,但更大的疑惑便涌了上来:
“那照这么说,天界是没有‘薪俸’这一概念的了?”
虽然看守天门的人明面上只有两位,但实际上这两人的背后还跟着一支小队呢,随时都可以进行人员替换,以备应付突发状况和进行替补。
这不,眼下就是“特殊情况”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贞仪这样,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的,但她既然问了,那么相应人员就得给她解答,可守大门的本职工作又不能耽误,如此看来,轮替换岗,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两位天兵跟身后的人简单交接了一下,在一张绢帛上签了个字。王贞仪努力伸长脖子看了一下,也到底没能看清这两人的姓名,只看见右边身量更长的那位似乎是妇好……等等是那个妇好吗?是她想的那个吗?!
还没等王贞仪从“连后母辛这样的大人物在天界都得看大门,我算是发现了,你们是真的不太注意凡人在凡间身份的高低贵贱,不对是太不注意了,这对吗这对的这太对了”的震撼中反应过来,这两位天兵天将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对王贞仪道:
“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是这帮人里主事的,那我们就不啰嗦了,跟你分说完此地的情况后,你再去跟她们讲。你是她们的头儿,她们信服你,这可比我们两个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去莫名其妙说一通大道理有用的多。”
“总之,三十六重天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你们在人间原本熟知的什么玉皇什么凌霄……现在一个字都不要提,因为当年他们能掌权,本就是得位不正、谋逆悖乱。眼下这帮人已经全都死了……还是‘烟消云散’的那种死,从头到尾都化成灰了,幽冥界都不能管,你若是不想挑事,就别跟那帮人凑一块。”
王贞仪从未想过,天界和人间的差距竟然如此大,便赶忙作揖道:“多谢两位姐姐教我!我竟不知如此,以后定不再犯。”
两人点点头,右边那位疑似妇好的神仙又道:“你要是以前飞升上来,那就惨了。东王公得位不正,只是剥削者,不是真正的统治者,自然也想不到‘干活要给工钱’的这一点,所以之前飞升上来的所有神仙,都是按照自己被分配到的神职,到岗即上工,一年到头都在干活,除去讲经说法、闭关参悟之外,半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甚至连薪俸也无,全靠他心情好了,赏下点东西来,才能勉勉强强度日。”
“他总觉得大家飞升成神仙,不用吃饭睡觉了,就得跟个永动牛马一样天天两眼一睁就拉磨干活,问题是,哪怕是神仙,也是会累的啊,就算不用吃饭,法宝总得用吧,用来修行和治伤的丹药总得吃吧,天天干活导致的抑郁总得想办法排解吧!他自己不用天天干活,就一月开一次会,开完回他那老窝里舒舒服服地待着,鬼知道下面的人已经累成了什么样!”
很明显,只要左边那位天兵不是跟妇好同一时期的人物,就十有八九要比妇好年轻,毕竟能够比生活在商周时期的人更年长更古老的存在,也没有多少;而如果右边这位体格结实、身形高大的人真的是妇好,那她这冲天的怨气也就更好解释了:
从商周时期飞升上来,然后兢兢业业干了几百年没工资的苦活累活脏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将军了,这多少也得是个圣人,比所谓的孔夫子都得圣的那种!
毕竟孔子至少还有孔门七十二贤照料他的吃穿住行,但在旧天界,敢干活的搞不好都得倒贴工资,又不是谁都能跟引愁金女似的出门捡钱,靠捡钱就把仓库填满账目填平!
妇好冷静了一下,这才继续跟王贞仪解释道:
“现在天界暂时掌权的,是昆仑王母……哦,就是你们人间常说的‘瑶池王母’,但瑶池其实就是她以前的居所,那里原名昆仑,所以她的本名应该是这个。”
“为什么说‘暂时’呢?因为之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经过商讨,已经做出了‘将统治权从个人还给集体’的决定,从三十六重天中选拔了大量品行兼优、政绩过人、法力高强的人员作为‘代表’,齐聚大罗天,召开会议,共商国是,并拟定在未来五百年间,昆仑王母将逐步将权力全面交付代表大会,所以‘大罗天’的掌权是在逐步增强的。”
“但很多人之前也没有做过统治者嘛,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两眼一睁一闭把自己带沟里去就已经很不错了,需要有个可靠的人指明大方向才行。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责任落实到位、绩效考核、基础工资、公休假和福利制度、精简办事流程只跑一次、以明确标准选拔人才杜绝‘走后门’现象等规章制度的提出和制定,都是北极紫微大帝帮忙想出来的。”
这些规章制度的名字取得太好了。哪怕是对它们一无所知的王贞仪,在听见这些名字的第一时间,竟也能隐隐约约猜测出这些制度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对付什么的,不由得感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简流程、提高效率、清算怠政’了,这一条条规定,基本上都是落在小处、落在实处的……恕我失礼,敢问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不是也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
金盔天兵笑了起来:“这哪里算是失礼?大实话罢了。就连她自己都经常说,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还经常跟我们分享她在人间经历的事情和由此而生的心得,叫我们多加参考,免得走上和东王公那帮人一样的、与大家割裂的道路呢。”
“总之,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建议下——”话说到这里,妇好对着天空高处一拱手,因为她是真的吃过没钱没权没假期只硬干活的苦,于是她对秦姝的感谢也就更真情实感,“我们现在有了‘基础工资’和‘福利休假’,足以涵盖日常生活各方面所需;而且这基础工资最近还上调过,北极紫微大帝在考察过人间情况后,又特设了‘养廉银’。”
“现在上不用走关系,下也不用担心吃穿住行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还特意发来公文,叫我们不得学习前朝颓靡风气,如此一来,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是不是都得到解答了?看,这世界如果真的好起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人情世故,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这是不是就是你在人间的时候,对天女魃询问过的‘盛世’?”
王贞仪被这一连串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真相,给冲击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浑身僵硬,因为她直面了某种她始终在隐隐期盼、却又一直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的东西:
原来……这世上,果然有“天下大同”。
两位天兵天将见她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便好心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把王贞仪推回她带上来的那群人中:
“好了,别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了,先跟你的姐妹们一起去看看天界的发展史吧,若能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你就可以直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去了。”
王贞仪的社交手段接连受挫,碰了一鼻子灰,而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数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多花心思,去刁难一司天台的无名小卒;再往后,则是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去挑衅,能够把传统的《周易》都驳倒的,有大智慧的人;在最近的数年里,则是人人都要在她象征的皇权的威严面前让步。
然而这种全新的挫败体验,却让王贞仪的心底,缓缓涌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的上下级关系、繁琐的流程、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等一切阻碍着她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好好干活”的方向走的,所有的东西,早已被某种强力化作齑粉,风一吹就散了,再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怀着这种新奇的感觉,她怀着一颗正在炽烈跃动的心,兴奋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人群中去,与她们详说天界现况;而这帮衙役和文书们明显也在等她回来,要引她细探这两根石柱的玄妙之处:
“姐姐,你看,这上面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
王贞仪粗略扫了一眼石柱,发现上面其实还画着许多,但大家最眼熟的只有人首蛇身的女娲,所以才只说出了这一个故事。
毕竟许多场景和人物,对她们来说,都是和从前的认知截然相反的陌生存在,能靠着最关键的特征,把那些相差不大的认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旨定农桑,法制衣裳,这一位应该是嫘祖娘娘……等等,怎么站在嫘祖娘娘旁边的,也是女人?看这个一主一辅的位置,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黄帝才对吧?”①
“传信的是青鸟,填海的是精卫;造字的是仓颉,逐日的是夸父……可为什么她是女子的形体,乃至被记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
王贞仪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个困扰她数十年之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这没什么奇怪的……不,等等,倒不如说,这样才说得通了!”
“不管是《庄子》还是《白虎通义》里,都在说‘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可见在上古时期,不管是在家庭还是在劳作中,女人都是主力军。”
“但按照这个逻辑,上古时期流传到现在的各路伟人与传说,也都应该是女人才对,为什么彼时的传说和现在的都一模一样,依然以男性为主?这种状况完全背离了当时的人文环境和社会背景,‘男性为主的故事’与‘女性为主的记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严重冲突。”
“唯一的解释,就是之前的传说被篡改过了,所以我们从前看到的,才是无一例外、千篇一律的男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她们彼此对视,便得以看清对方眼里闪烁的光芒与逐渐高涨的火。因为她们终于窥破了一点被篡改、被隐瞒的真相,原来某些被流传了千百年之久的谎话,竟然脆弱得跟不孕不育的男人的自尊心一样,一戳就破: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到天界,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和人间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是“把人间改得更好了”,而是更根本、更彻底的“把不好的推翻了露出好的本质”!
半晌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静:
“……我所我直,永无悲号,实乃乐土也!”
而一旦有人说话,这暗藏的欢欣、这得偿所愿的激情、这拼命压抑了许久直至再也压抑不住的大悲大喜,便要合作一处迸发出来,宛如被厚重的冰层压抑了许久的岩浆,一经奔涌,便要滚烫:
“天也,天也!世间竟真有乐郊如此,我便是真真死了,也是甘心的!”
“呸呸呸,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站在这里了,都来到这儿了,以后肯定只会越来越好!”
“在人间的时候,德卿姐姐虽然也很照顾我们,还选了我们当官,但一走出去,发现除德卿姐姐所辖,外面所有的官吏都是男的,和我们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了。”
“就好像……我们是汪洋中的一块孤岛。一旦有个什么疏忽,汹涌的潮水就会涌上来吞没我们;但即便没有潮水的逼迫,这块孤岛只要接不到陆地的壤,总有一天也会被吞没。”
“既然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人间截然不同,那岂不是说明,我们能够毫无障碍地在这里大展拳脚了?”
“那我可得重新想想我能干什么……奇怪,真的没出个什么差错把我也一起带上来吗?神仙是不会死的,那带上我们这帮仵作干什么,总觉得莫名心虚,感觉自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别担心,德卿姐姐刚刚去跟两位将军交涉的时候,不是打听到了嘛,现在天界是能干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等人当家,这种人定不能见下面有吃空饷不干活的人,肯定会想办法给我们找事做的,我们再耐心等等,看看有没有人来接我们,没有的话,我们再去打探消息。”
她们越说越热烈,越说越充满希望,因为全新的未来已然在她们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就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式里,王贞仪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在作为权力中心的京城为官数十年间磨炼出来的政治嗅觉,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终于得以触及潜藏在这看似乐观的表象下的危机,以及某种正在酝酿着的、更宏大也更暴力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开天辟地,养蚕纺衣,逐日取火,开国建邦,这一桩桩难道不都是顶天立地的伟业吗?人文始祖,教化万民,衔石填海,造字治水,这一件件难道不都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吗?
北魏的述律平难道不曾立下女官的制度?前朝莲公梅相的教学,难道不曾惠及最底层的人民?尤其是梅相贺贞,每逢初一十五便讲学道中,凡有心之人均可前往听训,乃至她的学派都影响深远,只数年间,朝廷上下便有三千门生女官。
茜香的开国皇帝和梁将军,难道不曾一手缔造出太平盛世?她们的船队最远都到达过满剌加国,还为南方广大农民带回了更适应湿热地区的、一年三熟的稻种。
——可为什么,后世的传说里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男人,只数代变换后,女官的身影便又被排挤去了权力的边缘?为什么无数人吃着她们带回来的良种,但她们喂饱了千万张嘴的绝世功绩,却罕有人提?
霎时间,王贞仪浑身一抖,只觉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再结合之前名为霍腾西的老妪所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化身”一事,她终于得以明晓,自己被接引归来的真正原因:
从表象上看,是她的勤政爱民感动了天地;但从根源上看,则是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才会请古往今来都坚定站在造反的平民百姓阵营里的九天玄女归来!
因为,谁占据主导地位,能被后世记住的名字就是谁的;谁手里有权力,那么能够流传下去的神话传说与历史功绩的主角位置,就是谁的!
普及教育没有用,赋诗酬和没有用,开设学校没有用,设立女官也没有用,因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最终一定会用软刀子把她们逼回去。
在没有绝对力量的压制时,所有的革命果实都存在着被窃取的风险,因此,想要完成真正的变革,就只有用暴力去对抗暴力!
——那么,在天界是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暴力抗争,才能确保所有人都绝对接受并全心全意拥护了“女人天生就该掌权”的这一概念?
在王贞仪思及此事的一刹那,自她飞升上来后,便始终安安稳稳牵系在她腕间的那段绢帛,便无风而动,凭空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引着她向天门的方向走去。
王贞仪下意识便回头去看跟她一起上来的姐妹们,却发现一位红发高冠、深衣玉带的女子,已然朝着这帮刚来天界人生地不熟、如同小鸡仔一样抱团在一起的小官小吏迎了上去。
虽然她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然而她周身萦绕的那种如水波般温柔,却又如一望无际的汪洋般威严浩瀚的气质,便已能让人见之心折。
等到此人在王贞仪身后开口,安抚还在追问“德卿这是要去哪里”的众人时,王贞仪腕间绢帛的牵引力也松了一瞬,似乎也有“让她听清楚此人品性可以安心”的考量在里面:
“诸位,且随我来吧。”
“你们大人通过了试炼,不仅认识到了当前我们急需解决的问题,甚至还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悟道’了,已被擢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但诸位未能真正悟道,便要在专门的学校和实践场所里,进行理论学习和思想建设,才能更好适应天界的生活与工作。咱们的学校设在欲界六天,取‘天理人欲,感应为一’之意,除去基础理论学习外,更设有医药学、军事理论与实践、经济与贸易、纺织与服装、农业资源与环境、动物学、土木工程、新闻传播等多项专业可供深造,你们会喜欢的。”
众人闻言,果然不再焦急追问,只欣喜道:“那感情好。其实只要王姐姐能去更好的地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的!”
那红发女子又笑道:“这是甚么话!日后休要再说了,妹妹。三十六重天从建立之初,就是要让天下女子有家可归、有冤可诉、有理可依的,这种厚此薄彼、重优轻劣的思想要不得。”
“毕竟一个文明的上限在哪里不好说,但它的下限,绝对在‘能如何正确对待弱势群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发光发热的位置!”
众人闻言,更是雀跃不已,此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姐姐,你是……共工吗?”
来者果然是共工。
倒不如说,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是黑头发的情况下,她这一头红发可太显眼了,简直就跟昆仑王母的青鸟、北极紫微大帝的红旗、织女三星和她们身边的喜鹊一样,是人物的锚点,有着随便看一眼就能认出“哦是这个人”的奇效。
然而此共工非彼共工。
那更古老的、与女娲一样人首蛇身的神灵,早已死在不周山下,化作白骨一具、黄土一抔;眼下新生的共工,只是继承了前者的神职与部分样貌的接班人而已。
不久前,当日母月姑、瑶姬青鸾等人陆续正神归位时,在一干太古的神灵里,唯有新生的共工孤身一人。
彼时,她的心头还有一点“我不是以前的她”的怅惘;然而在被搭档祝融提点过后,在欲界六天里学习过后,在倾听过无数人的痛苦并帮助她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这一点怅惘,便化作了更有力量的、无法摧毁的东西: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死去的人是回不来的,但日后,这些与至亲至爱分离的痛苦、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冤屈、无人能依靠的绝望,乃至被大水冲毁家园颠沛流离的命运,都是我——乃至我们,可以联手改变的!
在发生了这样的思想变化后,共工会被安排来做接引新人的工作,也就很合理了,因为她既能理解这些人“没个着落”的不安心,又能结合自身经历,合情合理地去开解她们。
于是共工便笑起来:“是的,妹妹,我就是水泽之神共工。”
太古的共工所象征的治水和管理的水,是狂暴凶猛、未经驯化的,所以她的性子也更直来直去、淳朴自然。
但现在,人类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已经初步见效,那将四川直接变为“天府之国”的都江堰便是人类力量的证明。于是,这新生的共工笑起来的时候,红色的发丝垂落耳畔,便宛如一道温柔的、倒映着霞光的水波,向着她们柔柔涌来:
“人间所谓的‘论功行赏’,到最后总要因为地位、贵贱和性别之类的种种原因打个折扣,但天界不一样,姐妹们,你立下多少功劳,就有多少报偿。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众人自然齐声道:“好!”
共工笑弯了眼,又问:“那你们想不想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啊?想不想以后也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里,继续和你们大人一起?”
众人声音愈齐,喊得那叫一个齐心协力、异口同声、气壮山河,立时把之前就若有若无的那点离别伤情扔到脑后去了:“想!”
共工双掌一拍,笑道,“那还等什么,跟我走吧!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分说一下,欲界六天里的生活、学习和考核细则。”
王贞仪闻言,方心中大定,此时,之前一直等候在天门边上的那两位签了交接表格,暂时从“看守天门的士兵”转成了“专门负责接引王贞仪的相关人员”的天兵,也迎了上来,笑道:
“好妹妹!这下子你可算放心了罢?”
王贞仪拱手笑道:“然也然也。还请两位姐姐带我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别急。”妇好拉过她的手,展开系在王贞仪腕间的绢帛,为她解释道,“让我看看帝君怎么安排你接下来的行程……好,先带你去四梵天,把生活物资和日常用度领了。”
王贞仪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这块绢帛上在一干接引者的签字后,又出现了新的字迹,想来这就是之前妇好说过的“北极紫微大帝新政要求精简流程”一事了:
德卿,欣闻你已通过试炼,真正进入三十六重天,我谨代表全体同仁,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问候。
你的人间工作简述我已看过。工作踏实,很有效率,值得鼓励!为人民办实事,就该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②
我们高度重视你的报到与安置工作。请凭此介绍信,在妇好与白遗光的陪同下,前往四梵天之无上常融天办理入职手续,届时将有专人协助你领取生活必备物资和工作材料。
关于安家事宜,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统筹安排临时住所,并为你提供必要的生活便利,确保你顺利过渡、安心扎根。③
希望你尽快适应新环境,融入集体,以饱满的热情和昂扬的斗志投身工作,充分发挥才干,在岗位上展现风采、实现价值!
妇好和白遗光驾云的速度相当快,王贞仪前脚刚看完信,后脚两人便按下云头,驻在无上常融天大门前。
也正是到了这里,王贞仪才终于觉得,面前的天界总算有了传说中的神仙居所的样子:
郁闭宫之嵯峨,彻元气以经构;纷隋珠而陷碧,烨波锦而浪绣。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露;森青冥而欲雨,艳光炯而初昼。④
然后王贞仪所有的畅想,在下一秒就又被打破了,看来飞升就是一个不断打破传统认知的过程,包括且不仅限于生死、善恶、男女、劳作与压迫等一切观点。
因为这座仙气飘飘的楼阁上,用大篆写了个相当接地气的匾额,“无上常融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妇好和白再香熟门熟路地带着王贞仪往里走。一路上,身着各色制式仙袍的神仙,或驾祥云霞光,或乘飞梭宝剑,或驭青狮白象,脚步匆匆,来往如梭。
但不管她们看见谁,不管对方的服饰和坐骑到底有多豪华,也都一点头、一拱手就行了,半点不用行大礼,很快就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大殿中央。
妇好定睛一看,发现今日当值的竟然是熟人,便更不必多礼,直接上前道:
“吴妹,我们送一位刚飞升上来的特殊人才,前来报到。”
坐在桌边的女子抬头,只见她同样青纱冠,佩藤簪,着麻鞋,分明是人间女冠的装扮,手下字迹又俏丽圆润,堪称一绝,衣襟上还绣着振翅欲飞的五彩鸾鸟。如此,此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这便是一代书法家吴彩鸾。妙在心手,游云惊龙,抄书十年,跨虎飞升,结果受封建社会传统观念的限制,飞升上来的时候还得带上她那连吃带拿的穷鬼捞男丈夫。
但眼下,只见吴彩鸾神采奕奕,春风满面,完全不像是被丈夫和家庭拖累着的模样,想来是已经将这不平等的红线给完全断掉了,连妇好都啧啧称奇:
“自打太虚幻境为你断开红线后,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吴妹。这样也好,你有精神,我看着也放心。”
吴彩鸾含笑颔首,解下王贞仪手腕上的黄帛,以法力注入,核实无误后,对妇好和白遗光道:“有劳两位姐姐了,我这就带她去领东西。已将两位‘接引新人’和‘帮忙答疑’的人性化办公登记在册,量化成分数计入年终考核。”
语毕,吴彩鸾又看了看妇好,笑道:“是啊,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真没想到竟然能有今日,帝君高义!”
两人也不好说话太久,毕竟送完了人,还是要回去执勤站岗的。于是三言两语过后,妇好与白遗光便抱拳行礼,匆匆离去,只留王贞仪自己跟在吴彩鸾身后去领东西。
吴彩鸾亦笑道:“正是如此。德卿妹妹且随我来,按照相应规定,所有新飞升上来的人,均可领取霞光锦缎织造的法袍十件,短途代步工具兼法器飞剑一口,金丹十粒,甘露、御酒各百瓶,文房四宝一套,银盆一只。”
王贞仪:“银什么?”
吴彩鸾:“银盆哦。”
王贞仪:“什么盆?”
吴彩鸾:“银盆哦。”
说话间,吴彩鸾已经将王贞仪引去内室,将相当厚实一摞五色缤纷、流光溢彩的衣服塞给了她:
“这霞光锦缎,乃三位织女娘娘采天边第一缕朝霞纺织而成,制成衣物穿在身上,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能加速修炼,甚至腾云御剑的时候,速度都能快上几分。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和款式,等下自己拿去用法术改一改就行,总之千万别压箱底,赶紧穿上。”
生怕王贞仪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吴彩鸾又细细叮嘱:
“这可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放在以前产能不够的时候,仅仅一匹霞光锦缎,便能换十粒金丹,每颗金丹都有起死回生之效。后来产能略上来了些,兑换比例就是百匹锦缎换十株仙草,这仙草产自当时还是警幻仙君的北极紫微大帝名下,兼具使用价值和政治价值,也还是只有少数人才用得起。”
“多亏欲界六天的姐妹们研发出了新式织布机,只需单手飞梭,同时用水力和风力驱动,即可自动完成开口、打纬、送经、卷布等一系列动作。如此,这以前价值连城的金贵物件,才算‘飞入寻常百姓家’了,甚至能给你们一人配十套。”
王贞仪闻言,自然千恩万谢:“多谢姐姐提点,我一定记得。”
吴彩鸾又将一只方寸不过巴掌大小,厚只半寸的盆子交给王贞仪,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银盆了。”
“这是太虚幻境的莫邪牵头,打造出来的便携式水镜,涵盖了身份证明、传音通讯、工作调动、政策发布、参与会议、物资购入、线上课程、公共图书馆和安全定位等多种功能,据说后续多项功能还在逐步开发中。且内部搭载了特殊构造,能够隔离工作和生活两大模块,这里有使用手册,你照着学习一下,日后凭此物,便可在三十六重天内安定下来了。”
王贞仪试着操作了一下,很快便成功上手。不仅如此,她还很快就收到了一个邀请她加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聊天群”的请求。
王贞仪一点进去,便见各种各样的消息井喷一样涌了出来,聊天的,欢迎她的,交换物资的,找人帮忙的,比比皆是:
“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天肯定得上来!再不来,这天界和人间专门开出来的特殊人才接引通道都要过期了。”
“笑死,也不知道王金陵在那边给皇帝托了多少梦,才让他连发圣旨开始催人的。让我们说,谢谢王金陵!”
“这位姐妹是硬生生在人间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吗?天也,你有这样的心性,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恶啊,我们还在黎山大学封闭式学习,回不去,没法现场迎接你……这里有点见面礼,不成敬意,拿着吧妹妹,去喝杯清茶,莫嫌简薄,是全体外出学习人员的心意。(转账黄金五十两)”
“谨代表全体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驻三十六重天之外派维和驻军人员,对新来的同僚表示诚恳祝贺与热烈欢迎,冀与君携手并进,共创辉煌!(转账甘露十瓶,金丹一粒)”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ノ”
“好可爱的表情,偷了。”
“等等,飞升上来的只有王家妹子一个人吗?不是说应该有一个考生和一个考官嘛,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啊?!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惊恐扭动,无声尖叫,抓狂爬行)”
“哦哦,这个你不用担心。考官是和秦君一样,从千年后的世界回来的,很熟悉这套流程,已经成功入职,甚至写完了述职报告,眼下正在研读现在的天界法律条文,说是要依法办事。”
“这才是真的一脉相传啊,说真的,这种追寻共同理想的师生情谊可比香火传承什么的好多了。”
“天灵灵……地灵灵……引愁金女快显灵……要没钱了呜呜呜呜哇哇,有没有好心人救济一下,路过人间的时候看见一帮小女孩要被卖去青楼,头脑发热降下化身把人全都买走送去黎山大学后,现在浑身上下不超过两个铜板,没钱坐长途回天界了!要死哉,有乜人救救,回去就还你!”
“现在还在运营的长途是不是只有十香金车了?我记得车票是……好,已转账五两黄金,请查收。”
“谢谢姐姐,真是豪爽仁义!加个好友,回去就还你,我先赶车去了。”
“有没有人还没领今年配发的爱岗敬业福利,能不能顺便帮我捎回来,我前段时间也在外派驻扎,今天刚回来,等下还得和莫邪一起去万剑山进行兵器抽检,实在抽不开身,万分感谢。”
“我没领,正好帮你领回来吧,给你放哪?”
“谢谢妹妹,直接放我桌子上就行。”
“新人领了吗?我依稀记得按照她在人间的工作强度,应该也是可以领这个补贴的?”
王贞仪在这边对水镜戳来戳去回复信息,吴彩鸾也在那边忙着回复,奇异地达成了“明明都在一个房间内但两人偏要在手机上聊天”的跨越时代的成就:
“她还没呢。因为可能会有‘上岸前勤勤恳恳上岸后好吃懒做’的情况出现,所以帝君早就规定了,该项补贴需要同时考虑工作年限和过往绩效,德卿妹子刚上来才一天,年限不够,肯定没法领。”
王贞仪笑道:“这有何难,在人间如何,在天界也就如何罢了。”
吴彩鸾目露赞赏:“你能这么想,那很好。”
随后,吴彩鸾又为她分说过大罗天代表大会和三清天状况,好让王贞仪彻底安心:
“这里没有爱抢功、爱争冠名权的人,官员选拔和晋升的流程也有相应标准,公开透明。你领了活就只管去做,做多少,功劳就有多少,不必担心旁的。”
“哎,只可惜帝君坚持搞什么……军政分离,说大权不能过分集中在一人身上,有独断专权之隐患,所以你只要还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就没法去大罗天参政议政,只能吃军队的这碗饭。”
说话间,吴彩鸾见王贞仪神色怔怔,还以为她是跟痴梦仙姑一样的纯文官体质,适应不了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作为军事中心的武将身份,便赶忙劝道:
“不过没关系,妹妹,你莫要吃心。哪怕不去大罗天,你的这个饭碗,它也是纯金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王贞仪倒不是介意这个。
毕竟在人间的时候,司天台这种有活干有锅扛没钱拿的清水衙门,她都能老老实实一待十几年,陡然来到这更公正开明、积极向上、严肃活泼的天界,她没当场抛弃人类身份化身牛马,“哞”地一声开始拉磨,就已经很冷静自持了。
主要是,在和未来的同僚们线上打过招呼并真切感受到大家的热情后,王贞仪内心本来就几近于无的那一点,因为骤然来到陌生的新环境而生的无措,便如雪见日,消隐无踪了。
于是这一刻,她突然很好奇,这位素未谋面,却已然颇闻盛名的北极紫微大帝:
是什么人,能够在身居高位的同时,还不忘俯下身去,和她们这些按理来说根本就不会被神仙看在眼里的普通人,共呼吸、同命运?
她为什么能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为什么能够如此一针见血地根除时弊?是因为在风气还没完全好起来的天界,她也曾处处受制、颇受掣肘吗?毕竟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长教训;只有被打过的人,才知道这样有多痛。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有人细心地接引她,为她耐心分说天界情况,抚平她心中的那一缕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吗?也会像现在这样,能够领到让人衣食无忧的丰厚补贴和俸禄吗,也能像现在这样,有大展拳脚的环境和资本吗?
王贞仪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吴姐姐,你说北极紫微大帝……从前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时候,是怎样的人呢?”
吴彩鸾闻言,只一怔,喃喃道:“我未曾见过当时还只是最底层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后来,六合灵妙真君在人间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尚未诞生,更不曾亲眼见她风采。”
“等她来到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气度高华、举止从容、进退得当、手握大权的,北极紫微大帝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卷的观点加起来就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我党当年搞革命时前期也怀柔过,犯了不少错,后来开始武装斗争了,才创造并捍卫了大量革命果实,可见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用近现代史类比一下,本文第一、二卷是在搞洋务运动,在旧体系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发现成效甚微;第三、四卷开始认识到斗争的必要性,进行了一些与基层人民联合的局部斗争并获得胜利,但胜利成果不持久,开始思考长久斗争、更深刻斗争和掌握权力与话语权的必要性;第五卷 是反思并总结经验教训,认清现实,放弃幻想,开始斗争;第六卷是积攒力量,准备农村包围城市;从本卷开始下到农村(人间)去进行土地革命与性别革命。
爱女不是简简单单喊几句口号,强行改几个性别称谓和字,挑剔一些无关痛痒的网文电影和游戏,甚至对同性别的人举起名为政治正确的屠刀,就能解决的事情。
你越是沉浸在这些小事里,就会发现周围的压力越沉重,觉得前路越黑暗,自身的戾气就越重。因为大环境的确不好,而过分执着于边角料是完全可以毁灭人的热情的。况且等你纠正完了这些东西,一抬眼,却发现政策和风气半点没变,你的心情就更坏了,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
为什么?归根到底,因为你没有力量!没有权力只喊口号,就会引起敌对的警觉,我党在前期的斗争中,经常遇到“明明胜利了但很快就被赶走”的情况便是如此。只要你没有力量,你的抗争是可以被笑话的,你的反对是可以被消解的,你的死亡甚至都可以是被忘记的。
所有的斗争和革命,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是要在喊口号的同时做实事的,是要在掌握了足够的权力与暴力的情况下,才能揭竿而起进行抗争的。
我们要树立正确的革命观,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宏观意识,要有“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和曲折前进”的认知,要有“放弃幻想准备斗争”的觉悟,为此,我们要着眼长远,从能掌握权力乃至暴力的实事做起。
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打个比方。现在大家都主张不说“嫉妒”,说“忮忌”,这个是爱女群体里最政治正确无可挑剔的主流说法了吧?你看最广大的大众,比如农民工人服务员之类的下沉市场,接受了吗?没有。大家不光不认识这个字怎么读,不少人还觉得小题大做,这就是没有暴力却过早发声的后果之一。
但如果你今天当了最大的那个领导,会被晋江吞屏蔽词的那种大职位,明天拿出可控核聚变、火星载人登陆和能覆盖从月球到地球的超轨道导弹威慑全球,后天更改新华字典说嫉妒俩字碍你眼了,大后天连阿美都得“当个事儿去办”。从此全球都看不见“嫉妒”二字,官方都得下发文件说,谁再用这俩字,谁就是50w,这俩字必须一夜绝迹。
这就是权力和暴力,很有用的,比干吵吵有用多了。
我不介意大家说本文爱女,因为我是真的爱。但请不要说本文只有爱女,那太狭隘太无力了,因为本文真正的核心,是号召大家去做实事以掌握权力和暴力,以完成真正的革命。去考研、读博、做研究、考公、考编、入党、入军、经商、扶贫、下乡、助农,都比在网文里政治正确审判“这篇文女主外貌描写太多了不算大女主”“这篇文用嫉妒俩字也不算大女主”“这篇文有男主也不算大女主”有用一万倍。
我写文是因为我做的工作之一就是宣传,其余下乡助农文明创城等工作更不必多说,本文就是我的实绩之一。但六万多收藏的人肯定不会个个都是卑微的材料狗,也肯定不至于人人都写文。那就看完文,重燃一下热情,整顿一下情绪,再投入到漫长的积累力量的过程中去,做实事、多做事、勇做事吧。宣传口现在已经过量了,需要赶紧做实事补上啊,同志们!
①旨定农桑,法制衣裳。
——《嫘祖圣碑》
事实上这块碑文的真假很难说,它根本就不像是唐朝人写出来的玩意儿,跟1999年那个造假黎山老母文献的俩人一个风格,像是后人伪做的。你图什么,图什么啊!找不到文献就开始作假,跟个韩国人似的!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回来补一下这个考据,先欠着吧。别的考据没补是因为我懒得查资料,但这个考据不补是纯闹心……
②为群众办实事,要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
引用自《干部的基本功——密切联系人民群众》,作者是一位还活着的领导人,属高危敏感词,晋江放不出来,不是我故意不写搞反动,特此声明。
③虽然这个人以后不会出现了,但还是补充一下,这位天兵是白再香收养的女儿,白遗光。关于此人还有个失物招领的小传记,与主线无关但十分生动,遂在作话里补充一下。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天界的剧烈变化不是产生了时差来着嘛,于是这位倒霉蛋前脚刚上来,被看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吃拿卡要,拿走了白再香遗物,后脚就发现天界剧变了,拿走她东西的俩人在秦姝连夜带兵大清洗的过程中已经死掉了……白遗光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打听到这些被抄家抄出来的无主之物堆在哪里(因为太晦气太敏感了谁都不敢打听和沾手),遂去欲界六天把东西领回来了。
所以才会有下面这种情况。
王贞仪:我的随身物品都被收到哪里去了?
白遗光(秒答):欲界六天,七曜摩夷天。刚上来就被收走的东西在第一间宫殿,一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二间宫殿,两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三间宫殿,五百年以上没人领取,转去七曜摩夷天底层仓库,再领需要缴纳五年义务劳动作为滞纳金。
王贞仪(赞叹):姐姐真是见多识广啊。
白遗光:……因为说多了都是泪!
④郁閟宫之嵂崒,坼元气以经构;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霤。纷隳珠而陷碧,(火霍)波锦而浪绣;森青冥而欲雨,赩光炯而初昼。
——杜甫《朝献太清宫赋》
(PS,说实话,好多生僻字都不认得,所以在文中取近义词和简体字,改掉了。)
(PPS,所以我才说,之前那个嫘祖碑文不像是唐朝人写的……通篇没一个生僻字,甚至连这种哼唧哼唧的古人说话习惯都没有,完全用近现代人的口吻在说话,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