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签字:要争超世之功!
虽然吴彩鸾一直在说“做得多,功劳就多”,并且在二人谈话结束后,给王贞仪抱来了足足等身高的文书,把王贞仪结结实实唬了一大跳,但事实上等王贞仪开始审阅这些文件的时候,发现工作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
许是她刚飞升上来不久,许多机密要务不可能即刻便交付给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界的流程到现在,是真的已经被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连带着文书的风格也有一种“你甭管我怎么用词遣句,反正我能把事情办好就行”的利落感。
总之到最后,交付到王贞仪手里的,只有两类文件,而且这两类文件都是用大白话写的,跟人间皇帝经常批阅的“你很好吗我很好”之类的废话请安折子,有本质上的区别,也算是减负了吧:
第一,是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相应文件;第二,则是她生前曾担任金陵郡王,飞升后便也要相应管理的金陵地区要务。
前者还好说,毕竟她刚刚飞升上来,一时半会儿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务,眼下负责的,也只有普通天兵天将的岗位轮换情况、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的发放、休假和加班补贴等福利的落实确认等小事。
主要是后者太驳杂了。
这一部分原本是王金陵管理的。但云梦泽在存在的数千年间,最大面积有将近十万亩,而王金陵自从证得功果、有了“王金陵”这个正式名字后,原本处于散兵游勇状态的各处无主土地、在清算里失去了上级的城隍和相应要务,均一股脑儿转到了王金陵的名下。
好好一个王金陵,自打获得正式名号后,其本体便从鬓发衰朽、形容枯槁的老妪,变成了头发乌黑、面容慈祥、进退得当、有条不紊的老奶奶的模样,还因为获得了功德而越来越年轻,都倒退回三四十岁的盛年时期了。
结果才接手了这些要务没多久,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都还在逆生长,结果发际线却越来越高,直接导致王金陵现在出门,都不戴抹额不梳低髻了,改挽松鬓扁髻、钟情大士同款灵蛇髻和挑心顶髻,又饰以宝花、金钗、玉饰和珠箍,才堪堪把自己的形象从“年龄和发际线不匹配”变成了“雍容华贵中年妇女”。
最主要的是,这样,等别人问她“你发际线为什么这么高”的时候,王金陵就可以挽尊说,“这是我梳头发的习惯导致的”,真是逻辑通畅,可喜可贺。
说归这么说,但是当王金陵得知飞升上来一位和她同属云梦泽范畴的新人后,还是二话不说就把金陵本地的要务都交给了她,就差没当场喜极而泣了:
“好妹妹,叫我等得好苦,可算是来了!”
“来来来,这是未来五年内的天气安排、作物收成、地质灾害和人口变动计划书,对,就是那什么‘五年计划’,以及过往十年内的相应数据参考。拿去拿去,莫要客气。”
“听说你在人间是明算状元?那可太好了,你自己算算环比同比增长等数据的合理范畴吧,我是真真算不明白……如果觉得什么地方要修改,你斟酌着自定便是,愚姐先走一步!”
说完,王金陵就扔下厚厚一沓文件,脚底抹油溜走了,动作快得简直跟乘坐了织女们新研发出来的鸳鸯锦似的,真真是“高数临头各自飞”……不对,她们现在在天界工作,不该用黎山大学的课程做比喻,应该用大统考最近新放出来的题型消息作比,应该是“资料分析面前人人平等”:
没办法,数学这东西,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懂了,没那个天赋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照样算得头疼!
就这样,一代明算状元、数学家、天文学家王贞仪,任劳任怨地从王金陵的手中接过了相当一部分计算工作,也暂时不用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了——吴彩鸾语,不如直接留在这边,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完再走也不迟,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直接问我,比通过水镜问更方便更有效率——直接留在四梵天,在吴彩鸾的协助和指导下开始扒拉算盘,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王贞仪刚来到天界的时候,日母的金车还没走到天穹的中央;等她把这等身高的文件看完,月姑的银车已然在天边蓄势待发。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四梵天里待了这么久,手边的茶水点心笔墨之类的必备品,就从来没断过。
再抬头一看,吴彩鸾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甚至半点都没有老积年架子地,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摆放得有些乱的文件:
“好啦,妹妹,是时候散衙了。你若再看下去,可就赶不上回家的车了,且随我来罢。”
王贞仪闻言,便放下笔,跟在吴彩鸾身后,离开了特殊人才管理处向外走去,问道:“吴姐姐,帝君说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经给我安排了住所,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是要自己驾云或御剑吗?”
“从前是这样的。”吴彩鸾笑道,“但天界实在太大了,就算咱们能御剑驾云也跑不过来,又不是人人都如北极紫微大帝一样,能瞬息千里。所以从前,即便人人都被困在岗位上,终年不得闲,却身心俱疲,根本没法正常工作。”
“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考虑到这一情况,特意设置了‘班车’。每日上值和散衙的时候,都有车接车送,完全免费;哪怕因为加班而错过了正点的班车,也有车马补贴,可以随时叫一辆来。”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四梵天与三清天交界处。也正是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有了点“原来这里真的是天界”的感觉,只见那: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玉辇纵横,云衢接天碧如洗;金鞭络绎,宝灯高照生虹霓。青鸾彩凤齐声鸣,赤豹白象奋力蹄。蟾宫银车信回缰,日母金乌自展翼。龙蛇奔游接栋宇,飞梭织路星汉移。欲问路程何所极?一宵驰骤千百亿。
莫说那宝马雕车、青骊结驷,更有惊才风逸,壮志烟高。有词为证:
鸳鸯织锦缠剑,紫丝络辔飞骢。为君一日行千里,少年意气生风。
金睛能辨经纬,不愁仙路迷蒙。今日改换通天道,要争超世之功!①
“德卿妹子且看,这便是班车了。”吴彩鸾见王贞仪瞠目结舌,便又含笑解释,“拉车的青鸾彩凤、赤豹文狸、金狮白象,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把手;十香金车的速度原本是半个时辰五百里,眼下搭载了织女娘娘们织造的,能够大幅提升运行速度的‘鸳鸯锦’后,便能提升到五千里。”
“如此,哪怕是从三十六重天最顶层的大罗天,到最下面的欲界六天,数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更罔论是从本来就位于中间的四梵天到只上一层即可的三清天呢?”
说话间,一辆挂着青铜树、饕餮纹玉饰和金珠的战车,已经带着扑面而来的云雾,停在两人面前。两人定睛一看,驾车人正是妇好,这商周时期的战神眼下正驻在战车上,对吴彩鸾行礼相询:
“妹子,我有一事不解。”
“我之前看德卿妹子的任命书时,依稀记得给她配置的各项物资里,应该有或作为坐骑或用于驾车的青鸾、彩凤各二十,而这些异兽在她飞升的时候,也的确把她护送了上来,可为什么德卿妹子还在等班车呢?”
吴彩鸾亦回礼,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德卿妹子的居所已经定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公共宿舍了。虽说今天她在四梵天里工作,但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帮忙看看人间的文书有没有问题,日后,还是要回到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去的。”
“如此,她的工作地点和家庭住址之间,连一百里都不到,哪怕是刚刚飞升上来、才学会腾云驾雾不久的新人,也能在两地间来去自如。于是,按照北极紫微大帝之前下令推行的‘既干净又干事’的相应规定,为了避免‘距离太近用不上公车干脆公转私’和‘哪怕用不上公车但为了排场好看还是强行用’等种种情况出现,她的驾车异兽已经被自动取消,收回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和三仙岛,由二地进行重新分配;同时,已将相应车马补贴折合现金,直接发给当事人本人。”
妇好闻言,看向王贞仪,王贞仪也赶忙查看了一下手中银盆,挥手召出水幕,果然发现自己的名下多了一笔打款,打款的备注恰恰是“车马补贴”,果然与吴彩鸾说的完全吻合,没有一丝儿差错。
妇好见此,更是对吴彩鸾十二万分拜服,不由得赞叹道:
“这种事还是得文官来做!哎,我只觉新天界的条例虽然清晰了许多,司法宫那边又专门将不同的法条分门别类、理顺归档,比从前所有事项都啰唆着放在一本《天界大典》里要好很多,但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管琐事的武官,就更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了。”
吴彩鸾笑道:“将军是还存留着在人间当将军的习惯,体贴入微,又与将士同吃同住同进同退,解旁人为难,急旁人所需,才会愈发觉得隔行如隔山。事实上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部门和人员负责的,分工明确,各尽其责,才能真正提高效率,哪里还能跟以前一样,把综合性这么强的工作,都一股脑儿地扔给一个人呢?事事都要全,便事事都不全。”
“就拿将军来说吧,天界的武官,现在都归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名下,连带着军队内的升迁调动、俸禄领取和纪律考察,都是独立一处,不与我们一同,为的就是让各位能更加心无旁骛,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全心全意维护三十六重天的稳定和风气。将军如果真有心,只管做好上面分配下来的工作,工作时认真工作,休息时合理休息,保持良好状态,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从前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在一人身上,教将军养成了劳心劳力、尽善尽美的性子,是上面的安排不妥。眼下我们都上来了,还不能替诸位同僚解忧,那我们是干什么的,吃白饭的吗?”
妇好闻言,再度拱手行礼,欣欣然道:“然也然也,妹子说的在理!本想着下次休沐的时候,还跟从前一样,原地镇守、片刻不离、不敢懈怠的来着,但这么一想,我也该试着劳逸结合了。”
此时,又有一只异兽停在三人身边。王贞仪定睛望去,见这异兽左右各生了一个脑袋,通体毛发油光水滑,黑亮得都能照出人影,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迫不及待道:
“那将军要去我们那里玩吗?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阿山、泛天山、巫山、不庭山,千岩竞秀;又有赤水、黑水、甘水、苍梧之野,万壑奔流。风光旖旎,水秀山明。而且当地的特产也很多,玄蛇和黄鸟都很好吃,肉质细嫩鲜美、汁水丰沛;羽民国和卵民国的生育方式和人类也很不一样,民风淳朴,有上古遗风,值得一看;还有叫‘甘华’的水果,色泽艳丽,赤枝黄叶,极具观赏价值,吃起来也满口生香,回味悠长。”
左边的头流畅背完一大长串旅游介绍,右边的头便默契接上,属实是把两个头的生理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如果将军愿意去的话,我们还可以派专车接送你哦,只要你在新搭建起来的天涯论坛上发发旅游感想就行。哎,将军,帮帮忙吧,我们真的需要一些旅游业绩来拉动内需!”②
“大荒南边本来就不像中原地区这样,居民多,物资丰富——君不见《山海经》本经里,提到别的地方,多多少少都说什么吃了能治病什么东西有特殊功效,可我们这里是真没这样多功能的特产,整本书都只在干巴巴地说有什么有什么,半点优势也无——也不像黎山和三仙岛这样,有学区和饲养工厂的地理优势。想来想去,只能借像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的名号,给自家把名声打出去了。”
妇好和王贞仪不认得它,毕竟一人是武将,一人是新人,这有情可原;但吴彩鸾可是以太虚幻境的痴梦仙姑为必胜奋斗目标的文官,做了多少文书工作了,听了这些话后,再结合这两个头的特征,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赶忙道:
“怵踢,你来得正好!之前太虚幻境的补助发给你了,你怎么没来领?”
来者正是《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提及的“左右有首”的怵踢。它眨了眨眼,发出了跟后世做完好人好事都忘了留名的大学生一样,清澈而愚蠢的话语:
“啊,什么补贴?我不道啊?”
吴彩鸾大惊:“这是什么话,你甚至还有两份补贴呢!将军你先走吧,不送了……德卿妹妹你跟我来一下,也叫你明白一下领取之前说的‘爱岗敬业’福利的流程。”
王贞仪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因为她对怵踢本人……本兽的兴趣更大一点:“这个,两个头,是怎么运作的呢?”
怵踢:“我也说不清呢,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王贞仪大惊:“啊,什么?!你是猫吗?!”
怵踢:“不是哦,是大荒南边好吃的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一放假,就去扶桑化身猫咪骗吃骗喝,那边都叫我‘猫又’。偶尔没藏好头,被人瞧见后,就得赶紧把头变成尾巴,毕竟两条尾巴的猫最多只是奇奇怪怪,但两个头的猫是真的会吓死人的。”
怵踢一边发出咪咪喵喵的声音,一边把头拱到了王贞仪手下,推着她跟在吴彩鸾的身后,一并折返回去:“请摸,请摸,手感很好吧?这可是我吃了许多鱼肝和才养出来的,蓬松柔软的毛发呢。”
王贞仪一只手摸一个头,只觉除去两个头的异况外,跟真正的猫也没啥区别,况且还能摸两个头,真是各司其职赚翻了:“是的,手感很好呢。”
吴彩鸾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哎,看看怵踢……德卿妹妹,太可惜了,你怎么就是个人呢?”
王贞仪:?
吴彩鸾:“哦哦,是这样的,按照长夜司新推出的福利制度和补贴标准,如果你是‘一头一身四肢’的人形标准之外的生物,可以申请一笔专项补贴,持续到你修成人形后,补贴的发放才自动停止。”
“毕竟天界现在还是以人形生物为主,法宝、衣物、车驾、修行课程和各种公共设施,也都是以‘方便人形使用’为主,所以人形之外的生物就会遇到种种不便,这一笔补贴就是专门发放给它们的。”
怵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太好了,这下以后工作就更有动力了,但还请吴姐姐为我解惑,另一笔‘爱岗敬业’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吴彩鸾耐心道:“你在荒凉的大荒南部,却不忘为本地居民谋福利,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更无师自通地研究出了‘开发旅游资源’这一项,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双提升,按照帝君之前发下来的表彰标准,你完全可以领这一项补贴。”
说话间,三人……两人一兽已经折返回四梵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吴彩鸾从书桌上取来专用水镜,现场打印了一份文书给怵踢,又替没有双手无法写字的它填好了表格,怵踢也在签字处按上了爪印,再通过水镜将这份表格提交上去后,一份特殊形态补贴和一份爱岗敬业补贴,就已经发放到怵踢本人的账户里了。
送走了怵踢后,吴彩鸾又十分可惜地看了王贞仪一眼,感叹道:“所以说,太可惜了,德卿妹妹,你这么聪明,怎么只有一个头呢,哎。哪怕不能领这个补贴,有两个脑子,思维也能更活跃一点,你觉得呢?”
王贞仪:不了,谢谢,我觉得我只有一个头真的很不错。
处理完这件事后,竟然还没到班车停运的时间。毕竟只要在这个时间段内,班车就一直有,只管叫就行,于是二人招手,叫了辆直达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班车,很快便将首日上任的王贞仪,送到了她未来的居所。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现在依然没有主要的掌事人员,唯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管此地过去、现在及未来一切状况。吴彩鸾把人送到后,给她指了指搭建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边缘的一整排规划整齐、鳞次栉比的二层独栋小楼:
“这里就是你日后的居所了,按照水镜的指引一路过去,就能找到自己的居所。好好干,妹子!你可是被加急招聘进来的特殊人才,多做点大事,咱们所有人脸上都有光彩!”
王贞仪沿着水镜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一幢门口挂着自己铭牌的小楼,楼内是两间卧室、一主厅、一书房的格局,主厅的大圆桌上还放着份文件。
她略看了一下,发现这份文件的大意是“欢迎业主入住,该楼房由欲界六天第三十四号施工队建造,如后续楼体本身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施工队,终身免费修补;水管线路法阵等一切技术工程,由欲界六天第十号技术支援队完成,如该项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技术支援队,同样终身免费修补;家具装饰和生活物资等相应软装由欲界六天第二十支织造队提供,后续破损或用尽后需自费更换”。
王贞仪:……好强的福利!说真的,只要有这些基础保障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就拉上一百年的磨!
不仅如此,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眼下即便人间有了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但真正的学问,依然被大儒和学派们牢牢把控。出身不好,就拜不到名师;拜不到名师,就没有办法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权力中心。
便是真有天赋异禀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又能如前唐时期的女进士林幼玉一般,祖坟冒青烟,得了贵人赏识,能够以一介普通百姓出身的身份,杀去那红墙绿柳的京城里,但这种似乎要冲破世家门阀封锁的锐气,只能持续数代,便又丝滑地融入到这群人当中了,半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如此,便愈发衬得这满满当当一书架的书有多珍贵:
讲天界发展历史的,介绍天界和人间不同的理念与法律的,为了防止在身份和物种的巨大冲击下产生认知错乱和精神病而特地准备的生物图鉴大全、心理疏导指南和哲学与逻辑,手把手教你如何修行、就差没把步骤嚼碎了喂给你的法术修行大全,属实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王贞仪甚至还从书架上,翻到了好几本被放得比较靠后的书。
许是采购物资的人在按照必备书目采购了这些书后,又发现这些书是要送去给王贞仪的,而她十有八九用不上,又不好扔,便直接塞进书架最深层了。若不是王贞仪是个科学家,而一个科学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好奇,她还真不见得能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把这些书给翻出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王贞仪只一看这些书名,飞升成神仙后的敏锐感知,就让她感受到了某种莫大的压迫感: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高考必背古诗文全集》
《金考卷特快专递·真题汇编·数学》
《司法宫统一职业资格考试大纲暨考试辅导用书》
《临床执业实践技能应试指南》
《大统考行政能力测试精讲之资料分析》
《申论范文精选一百篇》
王贞仪:……突然很感谢在人间努力干活的自己,至少不管哪一场都不用去考了,谢天谢地。
心有余悸的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赶紧把这些书塞回了书架最后面继续吃灰,随后取了一本法术修行大全,照着上面的指引开始打坐,沉心静气,运行周天,闭目入定,还用水镜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这样就可以赶得上明天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早会了。
也不知入定了多久,王贞仪只觉神魂飘荡,如坠云中;再定睛望去,周身又有星光相护,白云相随。咦!果然是:
从仙驾,结空怀;思飘扬,形骸外。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此风此云何悠哉;气从意畅,念与境合,徜徉回翔望悠然。一更无事坐灵台,水沉魂气飞帘外,仿佛梦兮归极乐,塞兑垂幕八面开。开,开,开,清风入户来!③
王贞仪随着这无起之云、无止之风飘飘荡荡,竟似不在天上,好入人间。她恍恍惚惚入得一处大户人间,但见那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豪气张华,五色泥香,真个是富贵人家好去处。④
然而她再定睛望去,便觉这满目的绮罗锦绣都失了色,连带着王贞仪自己的面色都变了,因为她分明看见这豪奢人家的祠堂里供奉着的,是她的画像和牌位。
“苦也,苦也,这是甚么道理!”王贞仪连连跌足,急道,“我在人间不曾留下什么儿孙,怎就有托了我名的这一大家子?不成不成,我要去看上一看,若是能显个灵通、弄个玄乎,把这帮人给吓跑,那就更好了。”
想到就说,说做就做,好个一流的实践家王贞仪,摇身一变,这出窍的元神便化作清风,穿堂入户,卷起一阵云乱波生、竹影横摇、环佩叮咚,便向着供奉有她画像的正厅去了。
结果王贞仪入得正厅后,却发现厅中端坐的,竟都是女子,且个个的装扮均与她昔年在金陵做监察御史平分土地时格外相似:
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斗笠斜倚在身畔,腰间还挂着算筹,人人背负双剑,除去为首的几位中年女子以银簪束发外,放眼望去,再无半点绮罗新妆,分明是高华超然的道者气象。
王贞仪正心中暗暗纳罕,便见为首的女子肃容正色,长跪正坐,双手抚膝,对面前众人深施一礼,道:
“诸位姊妹,咱们自投德卿学派以来,同窗求学,一处起卧,昼卜国命,夜观天象,精研明算,协理农桑,算来亦有十余载矣,自然晓得‘知行合一’的道理。”
“眼下,清虏毁我社稷,裂我衣冠,来势汹汹,避无可避。高邮、盱眙驻军尽数投清,广昌伯刘良佐,总兵张天禄、张天福率部投降,倒戈相向,各镇援兵,无一至者,实在兵弱虏强,城孤气寡。”
她的语气很和缓,似乎正在和大家讨论的,不是万丈深的血海之仇,也不是必死的绝境,因为她的学派就是这样的宗旨:
这里需要我,于是我来了;我来了,尽力了,抵挡不得,便死了。又有什么好啰唆的呢?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于是她环视了一圈室内众人,又沉声继续道:
“此乃危急存亡之际,然我等单兵孤城,无援无粮,若要一战,必不能活。眼下,清军已驻在扬州城外二十里,磨刀霍霍,来势汹汹,其穷凶极暴处,非言语能述一二。据报,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我道在此,退无可退。然诸位姊妹,或有后路,或有家室,尽可及早为自己打算——”
她话还没说完呢,便见一同样青衣麻鞋的侍女从室外踉踉跄跄跑来,跌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地对满室肃容正色的女子嘶声道:
“甘肃镇总兵李棲凤,监军道高歧凤,四川将领胡尚友、韩尚良,齐齐降了!唐姊,你们快走罢,此处留不得了!”
女子闻言,不惊不慌,只大笑,惨笑,笑得眼角生泪,莹莹有光:
“我唐赛儿枉活了三十八年,从未见得要殉国跳河却嫌水太冷、要从戎报国却率部投敌、要学圣贤文章却反而为逆贼外虏写檄文的奇景,今日在扬州城,竟全见着了!”⑤
“真是好华夏儿郎,好中国男子,好勇猛,好阳刚,好血性!奇也奇也,是何道理!”
唐赛儿对满室女子深施一礼,随即扶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的双剑,转过身去,望着挂在墙上的王贞仪的画像,背对所有人缓声道:
“诸君,如有跟他们一样要走的,尽管去吧。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你们做什么、说什么、去哪里,我都只当不知道;如有能侥幸在战争里活下来的,在提及今日之事时,也不得嘲笑你的姊妹、你的同窗、你的手足。”
“此吾死所,百折无悔;诸位姊妹,请各自便。”
说完,唐赛儿便果然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动一息,两息,十息;香灰落下一点,一段,半炷。偌大的房间内,一丝儿声响也无,唯有满室烛火静静摇曳,盈盈如海,唯有高悬明堂上的一代宗师,笑也盈盈。
等到唐赛儿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惊诧不已,泪盈于睫,百感交集,因着满室粗衣麻鞋,腰系草绳的女子,无一人离去的,只个个戴上了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见唐赛儿回转过来,众人齐齐跪坐下去,按剑高喝,便宛如忠义的臣子觐见她们的君王: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愿听唐姊驱使!”
唐赛儿见状,大喜大悲交集下,连连跌足,颤声道:“好,好,好。既如此,我便与众姊妹一道。”
她珍而重之地取下墙上画像,又抽出墙上一块砖,把王贞仪的画像卷起放了进去,在盈盈的烛光里,对逐渐消失在卷轴间的清秀女子低声道:
“德卿老师。”
“昔年我在济南求学,一见您留下的手札便惊为天人,故不远万里,赶赴江南,投身此派,精研学问,惟愿证大同之道,求万世太平。”
“只惜终究未成,只恨力有不逮。四海鼎沸,山河飘摇,家已不家,国亦非国……昔年太平时,我等于天象中求‘理’;今朝狼烟起,便合该自敌军中证‘心’!”
她率着近百位女子,对已然空无一物的高堂拜下,仿佛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却又永远不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因着她们是慷慨赴死、以身殉国的,而这样的人的命运,永远只能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我等去也,后会无期,虽无恐惧,终有憾矣。来世若有幸与老师相遇,我便说,请老师救一救我,你就知道,是我来也。”
从此,曾在以金陵为中心的江南一带格外盛行的“德卿学派”,便成绝唱。后人再想研究她们,只能从残篇断简上记载的“扬州十日”上,窥见一些格外奇诡的守城方法,比如说浇金汁、巷战、地道战和三三制,再从这些方法里,窥见这个瑰丽的、聪慧的、集实践主义和理想主义于一体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王贞仪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大恸,试图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衣袖。然而唐赛儿离开的背影那么坚决,她的脚步那么快,便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武之人在此,也拦不得她,更罔论此时的王贞仪只不过是一抹没有实体的、出窍于人间的精魄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人间的扬州城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那一刻,三十六重天上的所有九天玄女化身的脸上,都被结结实实地拍了一张纸,属实是最有效率的叫醒方法了:
你别管憋不憋,闷不闷,吓人不吓人,你就说你醒没醒吧!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定下的闹钟还没响,但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和这封急报叠加在一起,实在叫她也没那个心思继续修行了,只得把这张纸从脸上抓下来,细细阅读:
“……九天玄女自愿归位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的篇幅并不是很长,用词遣句也没有多考究,主打的就是一个说大白话,然而藏在这大白话里的道理却相当明白:
大家好,这里是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跟大家宣布个比较紧急的情况。
当年九天玄女下界时,重伤濒死,更何况她还强行调动力量,催动法术穿越了时空,所以被罡风割裂成了很多片,这很多片灵魂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都活出了不同的精彩人生,所以才会有现在的三万六千名玄女化身,也就是诸位姐妹。
但让这么多人都散落着,也不是个事儿。因为这样,九天玄女的本尊,依然还是“被分尸”的状态,真是目不忍视、惨绝人寰,已经有不少太古时期的神明跟我们匿名反馈过这个问题了。
部分和九天玄女当年就认识的人,现在每看见一个九天玄女化身从她面前飘过去,就觉得心头一紧。这一情况的惨烈与吓人程度,就跟当年大家还是人类的时候,明明工作得好好的,却发现正从你身边路过接水的同事浑身上下只有一只手,隔壁的另一位同事也只是个眼球一样,吓人得很。
对这一情况的出现,我们做出诚挚检讨,对不起,是我们的过错。
因为天界现在从上到下都是新的规章制度和全新的班子,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但石头早就沉到河底下了”的状态,所以,在绝大部分大罗天代表都是后来的新生代神仙,根本不认识九天玄女,也不知道她的情况特殊的前提下,没能考虑到这个问题,是我们的失职。
在此,所有曾对“九天玄女化身代班”一事投出赞成票的人,全部扣除五年工资与绩效,以儆效尤,警示我们日后看问题应该更全面、更人性化、合理化。也对能够考虑到这一问题的姐妹,表示由衷的感激。
问题是,当我们开始考虑“融合九天玄女”这一问题的时候,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紧急、更迫切的问题,那就是,诸位现在,都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独立个体,如果强行把你们拼合在一起,消弭所有人的思想,也跟杀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们决定请出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在法术上(雷法除外)颇有成就的北极紫微大帝,亲手为大家拼合灵魂。
北极紫微大帝本人表示,这个术法的逻辑很简单,大家既然都是九天玄女化身,那么大家身上,肯定是有一个锚点是一样的,只要把这个锚点拼合在一起,那么,在大家对自己的主要认知不发生偏差的情况下,剩下的部分就可以慢慢融合、沉底。就像已经四十岁的你,是不想去回忆六岁的自己干了什么破事一样;但有些令人记忆深刻的糗事,你只是忘得了一时,忘不了一世,随便提醒一下你还是想得起来的。
这个术法的逻辑很完美,但之前从来没有人遇到过如此严重的伤情,而且又是北极紫微大帝在百忙之中,专门为九天玄女的回归开发出来的新术法,所以我们采取从简到难、从少到多、化零为整、自愿报名的原则,完全自愿报名。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催促和暗示,如有违者,欢迎举报,经查实者,打入幽冥界终身服刑。
九天玄女若完全归位,其灵魂锚点上的特质,将能发挥出更大作用,造福人间;况且眼下人间战乱四起,若九天玄女能及时归位,无疑可以将军队的权力掌握在手中,人间的改革便能进行得更容易些。
但不愿意报名的人也不要有压力,我们会给大家专门分发能够掩去身形的符咒,好让大家日后在三十六天内能够自如活动的同时,也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恐慌。
现公布九天玄女灵魂锚点特质如下,我们呼吁有志之士踊跃报名:
做实事,具有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反抗权威,不迷信盲从。
——多么奇怪的一封文书啊。用了最考究的纸张和笔墨,写的却是最简朴的文字;明明签发部门是天界现在的最高权力机构,却还在书信里用完全平等的口吻检讨自己。
王贞仪盯着最后的那段话看了又看,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口燃烧,与之前在人间见到那支践行了她的理想与道路的学派时的情绪混在一起,真真是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是害怕吗?应该是害怕的,毕竟如果真的和素未谋面的、作为其余灵魂碎片的人融合了,这人间的数十年光景到最后,也就要被逐渐淡忘了、压下去了,那到时候,“我”还是“我”吗?
可我想去吗?我当然想去,我强烈地、前所未有地想去,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能做事的人,然而如果就连这样的我,都是被削弱过后的,那么在正常状态下的我,又能做到怎样的事情呢?
我是主动要去的吗?我是主动要去的,因着我的学生、我的后来人已去也,我作为她们素未谋面的老师,难道不该以身作则,与她们一同?
为成大业,何惜此身!况且我只是淡忘了这些记忆,又不是真的全忘了,这本就不算“死”;若这的确是“死”,但只要我的精神是永存的,那么,我也还是“不死”的!
于是王贞仪毫不犹豫地按照文书上的指导,在后面的空白处按了个指印,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就又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继续疯狂吸取天界的汹涌灵气了,还顺便试图把之前的那个梦续上,想再见一见她那困守在扬州城里的学生,只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她没有心理压力,还没散会的诸位大罗天代表便有压力了。
因为这份通知上的签字和手印,是能够实时反馈到大罗天这边留存的底稿上的,于是这一幕盛况,便也如实反馈在了三万多双眼睛当中:
几乎是在这封公文发下去的一瞬间,三万六千个分身的名字,三万六千个朱红色的手印,便齐齐出现在了众人眼中,一点犹豫都不曾。
大部分九天玄女化身甚至都不认得彼此,诸如王贞仪这样的,甚至刚飞升上来,刚刚脱离了作为凡人的“死”的束缚,便又要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那滚滚红尘中去了。
仅仅因为“这样有利于人民”,仅仅因为“这样会更好”,于是她们就去了。不仅因为她们相信,能够让女人站起来的天界,是没有必要也不会去骗她们、坑蒙拐骗她们的,更因为她们相信自己,相信千千万万个自己的“共同锚点”。
于是她们也就没有犹豫的必要,就这么简单。
大罗天众代表只想过,报名的人肯定不会少,只要在这些报名的人里选一些最相似的慢慢融合就行了,万万没想到,整个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都报名了!
经过一番慎重商讨,和征求施法者即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意见,最终按照优胜劣汰、优中选优的业绩,按照诸位九天玄女化身生前所立功绩,选取第一批化身进行初步融合,并将融合后的化身投往人间,与北极紫微大帝接下来要颁布的规定互相配合。
现公布第一批化身融合名单与人间投胎身份如下,排名不分先后,以天界时间为基准,按照归天顺序先后排列:
李秀宁融陈硕真,投雍朝金陵史家;
王贞仪融姚怀瑾,投雍朝金陵王氏;
唐赛儿融冯婉贞,投雍朝金陵王氏;
……
以上为第一批名单,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⑤
次日,王贞仪被原定的闹钟叫醒后,便收到了三个消息:
第一,你得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和太虚幻境的联合早会上做工作报告;
第二,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跟你拼了一辆超大号班车;
第三,刚飞升上来的唐赛儿得知你也在天界,心潮澎湃,喜不自禁,刚学会怎么用水镜术,就来私聊跟你要签名。
于是王贞仪争分夺秒地给唐赛儿签了个名,又在班车到来之前,见缝插针地给她解答了一下天文学上的问题,还跟她定下了“既然是姐妹就别见外,咱们在人间一定互相照顾”的约定,随后,最大号的班车终于带着隆隆的雷声与闪耀的星尘,停在了王贞仪家门口。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的那个庞然大物——真真是庞然大物,需要二十只青鸾和二十只凤凰一同才拉得动——又看了看被这辆庞然大物拖着的,小山一样的文书,惊道:
“……姐妹们,这都是什么文书啊,怎地这么多?!你们不累吗?”
驾车的青鸾十分与有荣焉地一抬头,用翅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想来如果后世的白羽鸡也有这个锻炼强度,减脂餐里的鸡胸肉就一定不会柴:
“都是两位九天玄女化身在人间做成的实事记录,以及对后世的影响。北极紫微大帝说,带上这些东西,有助于加强您二位对彼此的了解和认同,促进日后的融合更加顺利,这拉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啊,再多我们也不觉得累!”
后面跟着的凤凰也笑道:“放心吧姐妹们,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坐稳,我们这就出发去太虚幻境,虽然因为拉的东西太贵重又数量太多,因此跑得慢了点,但说三百息之内到,就绝对不会多出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
王贞仪打起帘子进了车厢,便见一位高挽长发,穿玄色短打,哪怕鼻梁上架着水晶镜片,也阻挡不住她那黑白分明的、清凌凌的双眼的女子,笑吟吟对她一点头,亲切道:
“你好,德卿,我是姚怀瑾,之前在山上接引你的那只燕子,便是我的化身。”
“一路上来辛苦了吧?对天界的生活和新环境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改进建议,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负责的就是咱们这一批新上来就要下去的人的日常生活,打算站完最后一班岗再走。”
王贞仪忙道:“多谢姐姐关心,没什么不适应的。”
因为天界的生活真的很完美了,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于是王贞仪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从这辆巨大的车,转移到了即将和她融为一体,作为搭档生活的人的身上。
她心想,若能加深一下对彼此的了解,的确有利于未来的融合,便问道:
“姐姐做事体贴入微,又有条理,想来定是大才之人。不知姐姐之前在什么地方高就,读的是什么书?”
姚怀瑾把现代的工作转换成了古代人能理解的措辞,回答道:
“算是二甲登科,进士出身。先是在太学虚读了几年书,读的是纵横家、法家和墨家的学说,随后便去了边区抚民。做了多年后,侥幸有了点好看的成绩,就一路升去京城,得了个事多钱少黑锅多的职位,劳苦了好多年,把这个职位刚弄得有了点实权,就飞升上来了。”
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履历令王贞仪肃然起敬:“我就说姐姐气度高华,举止从容,定是有大来历的,幸会幸会。但前朝秦氏姐妹去抚边,是因为秦慕玉实在能打,传说其力能扛鼎,有横扫千军之勇。可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武将啊,就这么去那偏僻荒凉之地,不要紧吗?”
姚怀瑾解释道:“这个还真不要紧,因为我国在建国时,就已经完成了对国内各地区的解放和制度改革,废除了农奴制,进行了土地革命,进行了法治建设,并加强了这些地区的驻军强度和安全管理……要我说,在这些地区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我的安全,而是贵族没把平民老百姓当人看,更没把女人当人看。”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诡异的光,啊不,志同道合的光:
“于是这帮人就时常左右脑互搏起来:是女人——可以欺负;是官员——得尊敬着;是女性官员——可以不用那么尊敬;等下她好像真的动动小指头就能弄死我——飞速滑跪。”
姚怀瑾痛心疾首:“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啊!!而且这帮人最要命的地方是什么呢,是他们觉得你是女人,就一定会心软,所以许多不符合章程也不合法的东西,他们不敢求到男官员那里,就要来试着打通我们的门路。怎么,我们这边就看起来很宽松很有性价比是吗?!”
“还是这帮人,眼见着走后门不成,就要闹起来,一进门就跪下嚎啕大哭,旁边看热闹的人就要掏出手机——对就约等于水镜术吧——开始录像剪辑,再配一点悲情音乐和极具煽动力的标题。好嘛,这玩意儿一发出去,我们多少人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在写检查和接受谈话!”
王贞仪十分惆怅:“主要是,咱们华夏的百姓真的很温良了。老老实实种地,踏踏实实干活,被儒家法家的各种言论驯化了几十年后,哪怕真的想要上诉,也得被‘民告官’的难度给压回来,以至于许多人真有个什么冤屈,第一时间想到的,甚至不是‘把事情闹大’,而是‘以死明志’。”
姚怀瑾痛苦抓头:“这种情况的确是不对的。但问题来了,每天都锲而不舍来闹,不接受任何调解就单纯来闹,问题都要解决了也不想耐心等待只照样来闹,给搬椅子好让双方能和和气气谈话,结果对面根本没想坐下,甚至直接顺势一滚滚地上了大喊大叫说‘打人了打人了’,还要借助网络媒体的力量把这件事扭曲扩大闹得满城风雨,这就是纯刁民啊!”
“还没完呢。”不知何时,班车已经停下了,从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道怨气更重的声音,真的,没下过基层的人根本没有这种冲天的怨气,“最可怕的是村民互相干架的时候你去劝架,然后一锄头锄你身上也是顺手的事儿……这也就罢了,干架的时候谁没个热血上头的时候呢,关键是,这为的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不是为宅基地等生存资料的要紧事,仅仅是上门女婿打算三代归宗、前妻生的儿子归不归自家祖坟、女人不能去上坟所以这家香火断了我们给她家坟头偷偷夷平之类的狗屁香火问题,那才叫冤枉!”
姚怀瑾热泪盈眶:“亲人啊!这是真吃过苦的!”
王贞仪感同身受:“不想管,真不想管!”
两人冲出车厢,三人抱头痛哭,一时间气氛十分和谐,直到青鸾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呃,帝君……那这些东西,你还看吗?我们给您搬进去了哈?”
王贞仪抬起了头。
王贞仪抹了一把脸。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噔噔噔倒退三步,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刚刚还跟她抱头痛哭发出牛马共鸣的紫衣人,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某种毁灭式的打击:
“……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对吧,这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吧!我虽然已经做好了你是真的爱民亲民的思想准备了,但这样一点架子也没有,是不是……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说真的,只要还有这种人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再拉上五百年的磨!
作者有话说:
我建议大家今年秋冬多多少少囤一点面,山河四省最近这雨下得太厉害了,没法种麦子也没法收玉米,尤其是玉米,都在地里一点点烂掉发霉了,根本没法收,机器都开不进去,我走的时候还在搞防洪抗涝呢……天气相当不好,这一个月来感觉雨就没停过,作为农业大省的山东明年肯定得受影响减产,诚恳建议大家囤一点干粮,如果涨价那就算囤着了,不涨价也能正常吃,不亏。
①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卢照邻《长安古意》
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
——《西游记》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屈原《招魂》
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文心雕龙》
青锦缠条佩剑,紫丝络辔飞骢。入关意气喜生风。年少胸吞云梦。
金阙日高露泣,东华尘软香红。争看荀氏第三龙。春暖桃花浪涌。
——谢逸《西江月·送朱泮英》
待君东去埽胡尘,为君一日行千里。
——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
②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足术)踢。
(这个字显示不出来,就取同音字代替了)
——《山海经·大荒南经》
③思飘扬、仙风举。
——吴文英《水龙吟其九寿梅津》
返寂寞,还惚恍。怀灵驾,结空想。
——张说《唐享太庙乐章·永和》
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有分何年瞻望。
——张继先《鹊桥仙》
此风此云兮何悠哉。
——卢仝《思君吟寄生》
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
——阮籍《大人先生传》
一更无事坐灵台,塞兑垂帘八面开。开,清风入户来
——王玠
芳馨常在,瞻望悠然。
——张荐《享文恭太子庙乐章》
水沉魂气。那飞帘外。在。在。在。
——屈大均《钗头凤二首其一》
④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
——丘崈《如梦令·元宵席上口占》
⑤唐赛儿,明初农民起义军领袖,山东滨州蒲台县人,此处架空了一下她的时间,其实她之前已经在156章里出现过了。
三言二拍里有一章写她的,把她的造反归功于男人,又污蔑她和男人通奸和用邪术,完全就是在造黄谣,可见哪怕是名著也有局限性。
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进步和落后这两种思想,是完全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不要对任何名人、伟人、领袖、学者、科学家甚至自己,有十全十美的滤镜。要永远保持警惕和自省。
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扬州十日记》
扬州十日的情况可自行查找,此处不再赘述。
⑥陈硕真(620年—653年),一作陈硕贞,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今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梓桐镇)人,唐代浙东农民起义领导人,之前在156章里也出现过了。
永徽四年(653年),浙江一带农民不堪官吏贪求及豪强逼掠,陈硕真在睦州的覆船山六甲四十八党组织农民起义,自称“文佳皇帝”,引兵攻克睦州、於潜,攻歙州不克。其将童文宝领兵攻婺州,为官军所阻。唐廷命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婺州刺史崔义玄等率兵北进,义军与崔义玄部遭遇,被官军大败,退至睦州。
十一月,房仁裕、崔义玄两部会合,义军终因寡不敌众而败,陈硕真兵败被俘,后被杀害。
平阳公主(?~623年),名字不详,野史多作李秀宁,陇西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人。唐朝时期公主,唐高祖李渊第三女,母为太穆皇后窦氏。
大业末年,为了策应晋阳起兵,聚拢关中豪杰,发动司竹起兵,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挑选精兵与李世民会师于渭河北岸,共同攻破长安。唐朝建立后,册封平阳公主。
武德六年(623年),去世,谥号为昭,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公主,也是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
冯婉贞(清咸丰年间人),谢庄人,祖籍山东。1860年(咸丰十年)英法侵略军占领北京以后,四处掳掠,十九岁的冯婉贞与父亲冯三保一起,带领民团打败英法军队,保护了谢庄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在本文的世界观里,前两位是正常飞升上来的,冯婉贞和唐赛儿是同属德卿学派,没扛过扬州十日飞升上来的。都是农民领袖,我觉得你俩会很有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