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老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恶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贾元春是怎么从女官变成宫女的,却还是要步步紧逼。
好像一旦能听见贾元春亲口承认这个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太子是错误的,更能证明他的衰老并不会影响他的统治、他的千秋万代、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威严:
“那你是怎么从前途无量的女官,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贾元春不抬头,只一板一眼回答道:
“自前些年陛下下令,不仅停了宫中女官选拔,连带着将天下女子的科举也一并停了之后,臣女先转去内务府掌礼司,协理内廷礼乐,后又转尚衣局,负责陛下和六宫的衣物制作,眼下转来做普通宫女,伺候陛下的衣食起居。”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又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得前来换班的这十六位侍女倒水的倒水,捧巾的捧巾,抚背的抚背,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折腾了好半晌,已经精疲力尽的老皇帝,才把自己摔回被褥里,慢慢平复着呼吸,逐渐陷入睡眠。
他以为今晚又能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度过,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新来的这十六位宫女们正在交换着眼神,十几双疲惫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在沉寂之下,被长久压制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某些东西。
长夜在更漏的声声滴答中缓缓推进。后半夜,老皇帝终于在药力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喘息稍平,彻底昏睡过去。
内殿只留了六位侍女守着,两人睡在脚榻上,方便随时伺候皇帝起身,四人在床边打扇捧巾,其余人等在茶水间听传,以防万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条素白的绫子。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白绫竟也明亮柔顺得如一弯流动又停滞的水。
然而这房间内,竟还有比这更明亮、更冰冷的东西,那就是陡然睁开的、毫无睡意的六双眼睛。
原本应该连个正儿八经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配蜷缩在皇帝脚下打盹的两位宫女抬起头,眼中半分惊惶和动摇也无,唯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决绝。
两人悄悄翻身爬上龙榻,帘幕低垂,烛影摇晃间,又有两人加入了进来,按住他的四肢。
换做往日,这该是相当香艳的一幕,若能经由多嘴多舌之人流传出去,搞不好日后野史里又要多一桩“宫女攀附龙恩”的宫闱秘闻。
但这一幕注定不会被这十六人外的任何一人看到。
因为这十六位宫女,全都是曾经的女官,或者至少也是曾经以“考取女官”为目标的读书人。
她们知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道理,所以哪怕是再怎么不喜欢历史的人,也读过书,甚至已经被本朝列做禁书的前朝典籍,她们也一并读过,自然也能从中学到某些道理。
比如,想要勒死人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死结。
再比如,一旦确定真的要谋杀皇帝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哪怕是阵前倒戈的投降主义分子,到头来也谋不到半点好。皇帝不会觉得“弃明投暗值得嘉奖”,只会觉得“朕差点被谋杀了,这些贱民的命加起来便是有一百条,也不够赔”。
再比如,如果实在担心勒死人的过程中,遭到激烈反抗,提前给人喝点具有强效安眠作用的药就行了。
再比如,干坏事的时候,殿内得有人下手,殿外也得有人守着。
龙榻上枯瘦的身形忽然剧烈挣动起来,毕竟再怎么强效的安眠药,在长时间的缺氧导致的“对死亡的预感”面前,也得短暂失效那么一下子。
老皇帝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惊惧不已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断用手拍打着床板,两脚乱蹬,却半点声音都无法传出,只能听见一点格外沉闷,又几不可查的布料摩挲的声音。
重病之人本就虚弱,更何况他还被灌了药呢?更何况他的手脚早就被摁住了呢?更何况他的嘴已经被堵上了呢?
此时,即便他真的是传说中“发起怒来能够单挑十万敌军”、“一个滑铲能铲死老虎”的大力士,也再不可能翻身,更何况他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
皇帝,皇帝。
再怎么自诩天之骄子,再怎么高贵,再怎么独断专行,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而只要是人,就难免一死。
他徒劳的挣动越来越弱,愤怒却无声的嘶吼就这样一直沉默了下去。最终,所有的反应都归于沉寂,那双曾经盛满了猜忌与嘲讽的眼睛,就这样完全熄灭了下去,唯余一片空洞洞的死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仍在激荡不休,更漏声滴滴答答不曾停止。一丝混着血的口涎,从他毫无生机大张着的嘴边缓缓淌下,浸入明黄的枕褥。
结果都到了这个程度,还在拼命扯着白绫的两人依然不曾松手。
这白绫本来就柔韧性极好,在浸透了水后,更是如虎添翼,绞来绞去,一道格外轻微的“咔嚓”声传出,落在这一圈侍女们的耳中,便宛如平地起了个惊雷,唬得原本负责按住这具尸体四肢的人都跳了起来。
对,没错,她们没被“弑君”这件事给吓着,却被“突然弄出来的动静”给吓着了,平白给这本就十分荒谬、荒谬中又透露出满满的对皇权的抗议和藐视的气氛,平添几分搞笑:
“收手吧,两位姐姐,他的颈骨都断了。”
“哪怕鲍姑亲临,药王转世,医圣复生,也救不回他这条小命了!”
为首负责动手的两位女子才堪堪收手。贾元春一边将白绫收拢起来,一边低声道:
“救不回来才好呢!我只想让他死!”
另一位负责跟她打配合的女子抬起头来,又是和丰满高挑的贾元春截然不同的相貌,说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也不为过,好一派风流相貌。
在这样的一张面孔映照下,原本被她持在手中的白绫,竟都失却了颜色,不如她十分之一的洁白与细腻,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冷静,一湾冷冷的水,就这样从她手中流淌出来,映照着烛光和月光,以及她冷冷的眼睛:
“既然陛下已经死了……这信,要送给谁呢?”
死人的尸首还带着余温,她们因为刚刚亲手杀了个人而澎湃起来的热血,尚未来得及完全冷却下去,然而此时,就已经是要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了,因为此时的每一个选择,都牵系着一国的未来:
“是送给你宫外的母亲,还是先让太子殿下回来?”
贾元春嗤笑道:“二姐姐,你很不必这样试探我。”
“若我和我母亲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满脑子想着的只有忠君爱国,那我当年,就不会把‘陛下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立储圣旨是空白的’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这女子便是尤伟小的女儿中,更年长的那个,名尤二姐的。她听了这话,思忖片刻,终于半信半疑地打了个呼哨,对应声而来的妹妹道:
“去贾府送信,叫老封君率军入宫,勤王保驾!”
尤二姐话音刚落,一抹始终蹲伏在窗下的影子,便如她不知何时而来那样,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一炷香过后,向来在夜间紧闭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拢,京城中硕果仅存的数家高门侯爵之一贾府,迎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史秀真听尤三姐将宫中现况分说完毕后,毫不犹豫站起,将她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即刻进宫,拥立太子,事不宜迟!”
王登云犹豫道:“但宫中禁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靠咱们庄子上的这些女孩儿,真的够么?”
“老太太,要我说,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咱们荣国公府世代簪缨,本就不亏什么了,何苦冒这么大风险,拿命去搏这泼天的富贵呢?”
史秀真恨铁不成钢道:“二太太,这消息送出来,难不成是叫我们看热闹的么?你真当所有的大臣,都能对陛下一心一意,满脑子想的都是精忠报国?”
“错了,二太太!只要你足够名正言顺,只要有兵符在手,下面的这些人才不会管谁是正统。你就是读书读太多,被那些口口声声都是‘国家大义’、‘三纲五常’的文官给诓骗傻了,我们武官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一个道理——”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说话间,史秀真已经穿好了软甲,对王登云罕见地疾言厉色道:
“你要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等着,至少别给我们拖后腿!”
说完,她便安排李纨等人坐镇家中,随即翻身上马,与王熙凤、薛宝钗等人,带着家中壮丁一骑绝尘,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此时,贾元春等人已经和老皇帝的尸体,同处一室了好久、好久。
多么奇怪啊,这一幕但凡放在任何一个平常一点的环境下,“大晚上的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这件事,不衍生出个千儿八百的鬼故事来都不正常。
然而放在眼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望着这具已经彻底凉透了,死相无比狼狈的尸体,心中充盈的,只有满满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就这么成了?
就这么成了!
其实为了做成今日这件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足足做了五年的准备,比如收买人手,再比如把药物里混入麻沸散,甚至还做了最悲观的预计,比如杀人失败怎么办,传信失败怎么办。
结果没想到,皇帝杀起来,比杀猪都简单,她们准备的那么多后手,竟没有一个用得上。
贾元春怔怔望着这具尸体,恍惚心想,那我们做这么多准备干什么?
他根本不强壮,只要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进入窒息的状态,便再难挣扎。
他也没有绝对的、能够空手接白刃的力量,只要给他放了血,他就头晕眼花,起身不能。
他也不能百毒不侵,“麻沸散混入药物”的计划其实没过多久就破产了,林右英尴尬地告诉她们,这样必定会让麻药失效。
可就在种种措施都失效了的前提下,我们竟然成功了。
那么,之前觉得“他是皇帝不可战胜”,“他是男人不可战胜”的我们,又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些想法,又是谁灌输给我们的呢?
林黛玉正在纵马飞驰。
敲锣的更夫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一道深色的旋风呼啸而过。他们被这风一激,只觉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在确定“这人的背后没人追着”之后,竟就这么撂开不管了,继续拖着声音高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马蹄踏碎夜色,单人单骑就这样在本该有宵禁的夜间策马狂奔,纵马直闯步军统领大营辕门。
门口的守将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甚至都来不及从“倚着长枪打盹”的状态,调整回“严肃值班”的状态,只匆匆摆正身体,抓起枪,却又不敢真的拦下她,只高喝道:
“来人止步!京畿大营重地,不得擅闯——”
林黛玉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狠狠勒马,在骏马腾空的嘶鸣中,折下腰去,将半片铜虎往前面一亮,斥道:
“瞎了你的眼!这也敢拦么?”
守门就着火光看清了虎符纹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该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能调动京城禁军的信物,以赤铜浇铸,做伏虎之状,上刻阴阳铭文以防伪,半边在皇帝手中,半边在步军统领手里。
凡要调动京城禁军,必须将两片铜虎完全合起,才能成功。
可如今,这半块虎符,竟被这星夜疾驰而来的林家小姐拿在手里了。
众守将心下大惊,却又秉着小人物的智慧,在“未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子妃拿着她不该拿的东西,形迹可疑,我得拦下她”,和“装聋作哑只认虎符混过去算了”两个选择之间,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把锅甩给了他倒霉的上司,无所谓,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殿下,步军统领大人今夜正在营内值夜。”
辕门洞开,林黛玉纵马直入,所过之处,众士卒无不退避,一时间让饱读史书,做好了“会被精忠报国的军士拼死拦下”准备的她,都有些恍惚了。
果然如那守门将士所言,步军统领今夜果然在大营值班。他披衣出帐,一见来人,直接愣在当场,只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殿下为何在此?”
林黛玉扬手,虎符在火光中一闪:“大人,你认得这个么?”
步军统领眼神一凛:“臣自然认得。只是——”
“只是你没见到另一半虎符,不敢轻举妄动。兹事体大,若要调动禁军,还要等见到另一半,是吗?”林黛玉冷笑,“可大人,你要不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一半?”
步军统领定睛一看,面色大变:“殿下,你是如何拿到本该在我手里的这半虎符的?!”
大营中鼓声骤起,四面脚步声如潮水涌来。步军统领的亲兵听闻异动,飞速赶来,皆披甲执刃,将中军帐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林黛玉却临危不惧,环顾全场一周,笑道:
“我是如何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你要怎么选呢?”
她骑在马上,从高处俯视下来,于是那一抹月光,便从龙床上的尸首的身上流下来,从尤二姐与贾元春身边委顿的白绫上流出来,流泻到禁军的刀剑上,寒芒雪亮,却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若我不能成事,我虽身死,大人也得落个看守不力丢失虎符的罪名。这罪名若平摊开来,大人与亲兵一共十二人,怕是要一半发往宁古塔,一半发往西南。”
“但如果大人听我调令,事成之后,大人便是从龙之功,扶摇青云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更何况,我不是叫大人去打打杀杀的,只是叫你今晚守定大营,不得擅动,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步军统领的面色变了又变,突然也笑了起来:“可林姑娘,如果你死在这里,不管你事成与否,我都是忠臣,都能落个好名声!”
他一挥手,本就已全副武装的亲兵们更是蠢蠢欲动:“左右,与我拿下——”
他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把更快、更轻薄的,平日里只能用来切割尸体肌腱的小刀,已经从后方抵住了他的喉咙: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早令我等守在此处了,大人。”
变故陡生,原本完全不把林黛玉放在眼里的众亲兵瞬间束手无策,退一步只觉丧己方胆气,但进一步就明摆着不把上司的命当命,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这便是早早潜伏进来的封十八娘,只见封十八娘笑道:“大人,你若真是忠臣,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我的刀上。”
“这样既能成全你忠诚清白的好名声,你的亲兵们也不必投鼠忌器,能把我们这两个反贼轻松拿下。多么两全其美、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可你为什么不愿慷慨赴死呢?”
“是因为你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啊!”
远处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听着只有二百余人的规模。
这规模不大,但放在禁军无法调动、夜间守卫松懈、宫中还出了乱子的当下,便是一支无可撼动得近乎恐怖的力量。
沿途不断有百姓推开窗缝偷看,只见火把如龙,浩浩荡荡往宫城方向而去。骑马是清一色的女子,年轻的,年迈的,年少的,无不意气风发,火光明灭不定。
不知何人悄声问道:“这是谁家女儿?”
也不知何人悄声答道:“是天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