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敲不开门,吴母只能回张家。
但想到张家众人的脸色和那院子里的气氛,她是万分不愿意回去。
这院子里那么多的空房,怎么就住不下她了?
吴母浑身都冷,脚下像是踩在刺上,冷到刺痛无比。
这会儿走着回去,又要冻上一场,那天赵兰花所在的那间屋子真的特别温暖,就跟春日似的,如果能住进去,捱过最冷的这些天就好了。
她很快就有了个主意,用尽全身力气砰砰砰敲了三下门,然后她往地上一坐,就那么靠在门上闭了眼睛。
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是被冻晕了。
人都晕了,赵兰花总不可能让她走了吧?
赵大娘确实听到了门外有动静,她这会儿正在厨房里拔毛,热水蒸腾,这鸡死了之后的味道很不好闻,一股臭臭的鸡毛味。
这么冷的天,外面好多人房子都塌了……对于许多人而言,房子那就是命根子,没了房子,多年积蓄毁于一旦。跟天塌了也差不多。
早上来了几波人,都是来求帮忙的。
楚云梨不缺这点银子,也拿了一些给赵大娘,但凡有人来,先给上半两。
结果,很快,好多人都知道住在这院子里的东家很大方,有一些家里房子没塌的人也找上门来了。更有那厚脸皮的想要在这院子里借住几天。
银子都得花到刀刃上,在赵大娘看来,东家是善良,但是这家里房子没塌,日子勉强过得去……就该把这些银子挪给家中实在困难的那拨人。
至于住进来,那更是不可能。东家还在坐月子,最是怕吵,且这院子里只有几个女流之辈,住了男人不方便。要是有孩子,吵闹不说,家里天天炖各种肉汤,万一孩子跑到门口来赖着,她们给还是不给?
城里房子被压塌了的到底是少数,谁家还没几个亲戚?他们完全可以去亲戚家里借住,即便没有亲戚,这么多的房屋,怎么就没有他们的落脚地了?
有一家四口想要强行住进来,赵大娘在门口跟人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才把人赶走。这会儿听到敲门声,她手上也不太方便,便懒得去开门。
东家在这城里没什么亲戚,有亲戚都住在乡下,而乡下到城里的路是封了的……来的这些多半是想求帮忙的。
赵大娘原本以为,她一直不开门,门口的人总要走,结果没多久居然传来了踹门的声音。
砰砰砰三声,那动静很大,就差把门板也踹飞起来,赵大娘顿时就怒了,她抓着一把菜刀怒气冲冲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个人就倒了进来。
赵大娘吓一大跳,看清楚倒在地上的人后,急忙大喊:“妹子,你来。”
她喊的是赵母。
赵母比她小几岁,也没有那种请了帮工就要把人往死里使唤的想法。为了让赵大娘照顾女儿更尽心,这些天两人都以姐妹相称。
赵母也听到了踹门的动静,立刻放下怀中的孩子,要是有人闹事,务必将人拦在门外。她几步跑到院子里,隔着老远看到是原先的亲家母,当即暗叫一声晦气。
这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这大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
“妹子,这怎么办?”
如果外头站着的是活蹦乱跳的人,直接撵走就是了。
可这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这种天气,让其多躺一会儿,就会作下病来,严重了甚至会死人。
赵母狐疑地打量着吴母:“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一直在敲门,我以为是那些打秋风的,便没搭理。”赵大娘不觉得自己有错,房子塌了固然很可怜,但也没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敲不开门,自然就会离开。
主要是早上来了好几波人,后来还有闹事的,赵大娘害怕在里面藏着别有用心的男人,万一来上三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她们三个女人不一定打得过。虽说城里很少发生这种事,但万一呢?
“我一打开门,她就倒下来了,可能在我开门之前,她已经晕倒在门上。”
赵母皱了皱眉。
赵大娘试探着道:“到底是兰花的前婆婆,之前还送了那么多的礼物,要不我们把人挪进来找个大夫瞧瞧?”
“不行!”赵母脸色阴沉,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她并不怕赵大娘生气,如果赵大娘不肯听话,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赵大娘闭了嘴,赵兰花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离开夫家,可见是受了大委屈,这里面定然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恩怨,她一个外人,方才那句提议已经算是多嘴。
赵母想了想:“你去外头找两个人把她给抬到医馆去,别多管闲事,回头等她好了自己付账。”
吴母:“……”
她盼着儿媳妇出来阻止。
楚云梨不能出门,也要少见风,她只是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清楚了门口的情形后,扬声喊:“娘!”
赵母以为女儿需要帮忙,立刻回房。
“怎么了?”
楚云梨好奇问:“外面那是吴满屯的娘?”
赵母点头:“跟讹人似的,一开门就倒进来了。现在人昏迷不醒,我们是不管都不行。刚才我就说,让人把她送到医馆算了。”
“我瞧瞧去。”楚云梨立即起身。
赵母惊讶:“不行不行,外面那么冷,你这要是见了冷风,以后会头疼的。”
那倒不至于。
楚云梨取了她特意买来的厚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罩住。赵母无奈:“你这鞋子不行,我去帮你拿棉鞋。”
折腾了半刻钟,母女两人才走出房门。楚云梨隔得远,看不清楚吴母是个什么情形,若是真生了病,她绝不允许吴母把这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走近了,她一看就知,被冷着了是真的,但这人无病也是真的,搁这儿装晕呢。
她转身就走。
这种天气街上几乎没人,赵大娘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帮忙。后来看到陈家婆媳坐在门口烤火,忙上前相请。
陈家媳妇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听说要抬人,她眼睛一亮:“抬人可以,给多少好处?这种天气,少了我们可不干。”
楚云梨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扯了一下赵母,用眼神示意地上的人是醒着的。
赵母一怒,扬声喊:“姐,你回来一下。”
赵大娘不是第一天做帮工,此处离院子门的距离不远,东家在陈家媳妇说这种话时喊她,分明就是不赞同请这婆媳俩帮忙。她答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回去。
“妹子,我来了。”
赵母催促女儿回房,等赵大娘进门后,直接将门关上。
赵大娘惊讶:“要把人扶进房?”
赵母微微摇头,一把抓了她的胳膊:“忙你的去吧,这儿不用你管了。”
赵大娘很听话,立刻就回了厨房干活。当她看见母女俩先后回房时,心下惊讶,却也不打算多事。
不知何时,天上的雪越下越大,没多久就成了鹅毛大雪。
躺在地上的吴母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僵了,本来就冷,这会儿在地上躺着,周身刺痛。她感觉自己的肉都要被冻坏了。
不行!
赵兰花这是想要冻死她。
可要是这会儿坐起来了,就只能灰溜溜离开。她是真的不想去张家看人脸色。
吴母有些迟疑,打算继续赖着。
赵兰花再怎么狠毒,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亲祖母在这里冻死。
她铁了心要留下……这里有人专门做饭,厨房还在炖汤,比张家不知好了多少。
院子里的人一动不动,赵母时不时看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没看错,真是醒着的?”
楚云梨颔首:“她自己来的……张明亮那个娘脾气不好,张家的草棚子压伤了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肯定是要赔偿的,那么抠搜的一家子出了银子,心情肯定不好。最近这段时间别想出城,她回不了家,又不想住在张家,更不愿意出去住,想跑我这儿来住……”
话说到这里,赵母已经明白了:“之前你们俩吵得厉害,他知道你不会收留,所以故意装晕。哎呦这脑子,以前我都没看出来,她还有这心眼呢。”
恰在此时,孩子尿了,赵母将孩子扒拉过来换尿布,又打了水给孩子洗,弄完后,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她出去倒水,忍不住又瞅了一眼吴母,见其还是一动不动。
这么冷的天,躺在地上不动,这人即便不冻死,肯定也要冻伤。
她把盆子放在外面,进房后低声问:“不会出事吧?”
楚云梨语气笃定:“她又没有晕倒,如果受不了,肯定会起来。”
“万一真冻晕了呢?”赵母不想惹麻烦。
事到如今,女儿已经彻底离开了吴家,如今又还在坐月子。从心底里,她不愿意让女儿再和吴家人纠缠。事闹大了,对女儿的名声不太好,以后再嫁会很艰难。
“我出去把她丢出去算了。”
楚云梨无可不可:“那你去丢吧,叫上赵大娘一起,小心一点,别被她推倒。”
她多虑了。
吴母虽然没有晕,但也实实在在带着院子里冻了许久,浑身都是僵硬的。身子也麻,一动全身刺痛。
赵大娘听说要把人丢出去,她倒是很乐意帮忙,这会儿她已经把那只鸡洗干净后宰了下锅,火也烧好了,刚好有点空闲。
“走!”
两人上前,直接开拖。
吴母都冷了这么久,因为再冻一会儿就能进屋了,眼瞅着两人要拖她出门,她当然不愿意。
真要是被丢出去了,她岂不是白冻了?
于是,还没有被拖到门口,吴母就醒了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
她用手捂着头,满脸的茫然。
赵母原本还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装晕,只是相信女儿,再加上对吴家的怨气才把人撂在院子里冷着,见状,瞬间明白女儿的话是真的,当即呵呵冷笑:“少装了,想住在这院子里做梦,给我滚出去!”
赵大娘听到这话,也终于知道为何东家不管前婆婆了。
这人也忒恶心,那样对待儿媳妇,把人都撵走了,如今还好意思上求上门来。
“走你!”
赵大娘一用力,直接把人拖到了门外,然后她利落地将门关上,扯着嗓子喊:“赶紧滚,再赖在这里,我们要报官了。”
吴母:“……”
她一时间起不来,不是想继续赖着,而是身上又麻又痛,一动就感觉有上万根针在身上扎。
好半晌才挣扎着起身,扶着墙一瘸一拐出门,一路上喷嚏不断,回到张家后,也没心思搭理一家子的阴阳怪气,倒床就睡。
当天夜里,吴母就发起了高热。
不过,张家人心情都不好,不想搭理这个强行留下来的客人。至于吴满月,她身怀有孕,听到母亲在咳嗽,怕过了病气,便不敢进母亲所在的那间房,一时间也没发现母亲已然烧得神志不清。
*
廖氏一开始是带着吴满仓住在娘家,去年她弟弟开始议亲,未来弟媳妇那边虽然没有说不想让大姑姐一家子继续住,但也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廖家也不可能为了已经成亲的女儿耽搁儿子的亲事,廖氏识相,很快就带着男人和两个女儿搬了出来。
为了节省房钱,他们没有单独住一个院子,而是与别人合住,并且房子还有点旧。
旧房子经不起大雪,昨天晚上成功塌了,好在两人觉浅,院子里住的人也多,慌慌张张跑出院子,这才逃过一劫。
和他们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居是郊外来城里干活的力工,他们每天是自己找活干,也要负责自己的吃住,在这城里没有亲戚,想要出去住,要么花钱住客栈,要么就只能露宿街头。
比起他们,夫妻俩的处境明显要好许多,当天夜里就回了廖家。
廖家人再不愿意收留女儿在家常住,也不可能在女儿没地方住的时候把人拒之门外。
都说救急不救穷。
他们这是遇上了急事,别说廖家夫妻了,就是廖氏的弟妹,也没什么怨言。
不过,那是很快就发现了住在娘家的不便。城里遭了雪灾,东家那边说要暂时休息几日。她闲着无事,特别想念放在乡下的女儿。于是就跟贾满仓商量着会村里。
这天底下大部分的男人都不愿意住在岳家,廖家帮了夫妻俩很多,导致吴满仓在岳家处处拘束,很不自在。这几天干不了活儿,他当然也想回村里住,可问题是,城内大街上扫干净了,只是一堆一堆的雪,但城外可是封了路的。
“等等看吧,现在回去太危险了,你说要是咱们一不小心摔了,那……”
廖氏瞪他一眼:“乌鸦嘴!你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能说呀。”
吴满仓急忙讨饶。
他在媳妇面前嬉皮笑脸,廖氏看着他费尽心思讨自己欢心的模样,再多的气也没了。
“过几天,等有人踩出路了,咱们再回去。”
结果,还真有不怕死的,第二天就有人出城。
虽然守城的官兵各种劝说,那人还是执意回家……又上不了工,天天在这儿干吃不进,他们可住不起。
廖氏得知了消息,回来叫上吴满仓回家。
廖家人得知夫妻俩要回村,很是不赞同,不过也拦不住。与廖家长辈而言,在女儿出嫁后,他们就很小心地维系和女儿之间的关系。
女儿已经出嫁,那就是别家的人,他们不能再像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管东管西,管得太多,自己累不说,还会被女婿讨厌。
眼看劝不住,廖母无奈,给夫妻两人准备了干粮,又让儿子将二人送到城门口。
这种天气,人走在雪上都找不到路,板车牛车马车就更别提了。
夫妻俩带上给女儿买的过年新衣,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吴家而去。
夫妻俩出了城后,就知道再也不能回头。前面有人走过的脚印已经被茫茫大雪覆盖,好在城里到村里的这一段路经常有牛车马车走过,最窄的地方也有半丈那么宽。加上吴满仓经常来往于这条路上,哪怕只是凭着往日记忆,也能顺利踩在路上不落空。
这一路走得特别艰难,一脚下去,雪都到大腿了。廖氏累得气喘吁吁,走一路哭一路。
两人天亮后不久就出门,中午时才走了一半路程,好在带着干粮,啃完后继续上路。到了天黑前,总算是到了村口。
村里可没人扫雪。
庄户人家到了冬日大多数就在家里猫冬,昨夜那么大的雪,好多人起来将房顶上的雪扫掉,保证不把房子压塌就行。
至于院子里,勤快的会扫一条路,有那嫌麻烦的,只把落到屋檐底下的雪清理干净就不管了。
村口到吴家的这一段路,夫妻俩走得特别艰难,二人说是走,倒不如是爬过去的。到了吴家门口,天色已晚。夫妻俩累得精疲力尽,廖母以为二人最多在路上吃一顿,哪里想得到他们要走整整一日,也只准备了一顿饭。
此时夫妻俩是又累又饿,话都不想多说。
吴满仓松了口气,砰砰砰拍门。
院子里始终没有反应。
这雪都快要淹掉一半的门了,吴满仓想要直接翻进去,但这雪太软了,一脚下去,身子下去半截,这周围有没有可以踩踏的地方,查看了一圈,还是放弃了。
他继续敲门,还张嘴喊:“爹,娘!三弟……”
喊了一圈,想起双亲已经不年轻,于是只喊吴满冬。
一会儿喊名字,一会儿喊三弟。几乎吼破了嗓子,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吴满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外面这么大的雪,城里的大哥怎么可能会回来?
都没有路走,难道是飞回来的?
听到外面确实是大哥的声音,吴满冬忙出门。
屋中点着火盆,但是这房子已经好多年了,也好在当初造房子的时候用料不错,昨晚上没有被压塌。只是他这一开门,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暖意就被吹进来的寒风给打散了。
贾氏很不高兴,急忙扯了襁褓包住孩子:“这么大的风,你要开门,倒是提醒一声啊。”
吴满冬头也不回往外奔:“好像是大哥回来了。”
贾氏满脸不以为然。
她也觉得是听错了,村里的人家想要串门子都难,城里到这儿可不是一两步路,期间还要路过两个池塘。万一没看清路,一脚踏下去,这个天掉进了湖水里,那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吴满冬都没打算开门,门后的雪都没扫,他走路抬腿就像拔萝卜,费了不少力气才走到门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都是汗水。
“大哥,真的是你吗?”
吴满仓又累又饿,喊了这么半天,上气不接下气,冷风进了喉咙,这会儿胸膛又凉又痛,他没好气地道:“你是聋了吗?我嗓子都喊哑了,你……赶紧开门,你大嫂也在,我们都冻坏了。”
这时候不着急骂人,最要紧是赶紧进门。
“大哥,这门我打不开呀,后面很厚的雪,你得等一会儿。”
吴满仓:“……”
他看了一眼脚下深到大腿的雪,门后要是没扫的话,确实进不去。
“你怎么这么懒?连院子都不扫,好歹扫出一条路啊。”
吴满冬同样不高兴:“这雪化了就没有了,扫什么呀?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回来。”
这会儿天色渐晚,他也不想折腾。想了想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搬梯子。”
又等了半刻钟,墙头上终于有梯子伸出来,廖氏颇为无奈,但这是进门唯一的办法。她这会儿只想吃口热饭,再看看自己的女儿。
梯子落在地上,吴满仓将梯子搭好。廖氏先爬上墙头坐着,然后他跟在后头,骑在墙头上将梯子提上来换到墙里,夫妻俩这才进了院子。
廖氏进门之后也不管梯子要怎么办,将兄弟二人丢在身后,直奔堂屋。
此时堂屋里黑漆漆的,烛火都不见,更没见火盆。廖氏进门,没有感觉屋子里比外面暖多少。
“妞妞,二妞!”
她又喊了好几声,老三夫妻俩的屋子里才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一听声音来源,廖氏心里暗叫不好。
如果是婆婆带孩子,两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那边厢房里。
她快步奔了过去,昏黄的烛火下,屋中有一点淡淡的尿骚味。
村里带孩子的人家都这样,因为家家都要忙着干活,尤其这还是冬日,尿布不可能一湿就洗。屋里难免就会有点味道。
屋中有个火盆,却没什么暖意,但确实比外面要好不少。这会儿三弟妹手里正拿着帕子给两个孩子洗脸,动作慌乱。
而她面前的盆子里,那盆水已经变成了黑色。
是的,昏黄的烛火下,因为木盆本身是黄褐色,里面装着的水几乎辨不清颜色。但此时那水已经变成了黑的,想也知道两个孩子有多脏。
又累又饿的廖氏见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子。她奔过去将小女儿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摸大女儿的头发。
这一摸,摸到头发是那种又湿又涩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很多天没有洗。
小女儿身上穿了一股恶臭,廖氏几欲作呕,两孩子身上也带着不少泥土……那泥土粘上去的时候应该是湿的,这会儿已经结块。
廖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扭头质问:“娘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孩子?”
上一次就说过了,无论吴母要不要把月钱分出去,孩子必须得她亲自守着。
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
贾氏看到她眼圈通红,有些无措。婆婆走的时候有让她照顾一下姐妹二人,后来下了大雪,婆婆回不来,贾氏心里很不高兴。
姐妹二人当天夜里摔了,她想着等婆婆回来换,结果第二天外面的雪垫了这么厚……肯定是回不来了。
贾氏一想到要照顾这姐妹俩多日,心里就窝着一团火。想着婆婆回不来,大嫂也来不了。她干脆懒得收拾,盘算着雪化了再将两个孩子洗涮一遍就行了。
她哪里想得到,外面这么大的雪,廖氏还是回来了。更没想到的是,大嫂都回来了,婆婆还不见人影。
贾氏心里想着姐俩没有被照顾好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毕竟这孩子也不是托付给她的,但还是特别心虚。看着大嫂眼睛通红,跟那狼崽子被叼走了的母狼似的,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冲上来咬人,她往后退了一步:“大嫂,你冷静一点。娘不在家,去城里了,看这样子,应该是被大雪拦在了城里。”
廖氏心中愤怒无比,特别想砸东西,但她一是怕吓着两个孩子,二来罪魁祸首不在,她到底还是忍下了怒气,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出门。
“吴满仓,你……你过来看。”
这话带着泣音,也带着满满的怒气。
吴满仓刚刚和三弟一起把梯子抬回柴房,听到妻子的声音不对,急忙奔了过去。
屋檐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俩孩子什么情形,廖氏将小女儿和大女儿送到了厢房门口。
“你看吧。”
两孩子又脏又臭,尤其是小女儿那股味道自己熏人。吴满仓肚子早就饿了,闻到这味儿,还干呕了几声。
看到他这模样,廖氏更伤心了。
“三弟妹说,娘是前天进城的,就孩子这模样,你觉得是这两天能脏出来的?还有,她明明说了要帮我们好好照顾孩子,如果非要进城,为何不带着孩子一起,刚好还能让我们见见孩子……你娘真的是又蠢又毒,还懒!”
廖氏说这话时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愤恨之意。
吴满仓张了张口,孩子被照顾成这样,他实在没法为母亲开脱。再说了,这会儿妻子正在气头上,他要是帮着劝,会让妻子更生气。
“三弟,麻烦你去厨房帮我们烧一锅水。”
吴满冬要是勤快,院子里早就扫出来了。自己的孩子要洗澡,要换尿布,他都不想动,更何况这只是侄女,他一脸为难:“外头这么冷,屋子里也不暖和。这种天气洗澡,孩子生病了怎么办?那么大的雪,路也不好走,到时大夫都请不过来。”
廖氏知道这是事实,但孩子这么脏,不收拾也不行的。
她的女儿算起来只比小丫大两三个月,搞不好这会儿裤子里已经跟小丫那时一眼,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臭。
“你去烧水,哪怕只是给孩子擦一擦,也比这满身恶臭好。”
她抹了一把泪,沉声道:“吴满仓,要么你辞工,要么我辞工,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把孩子留在乡下。你娘那个人,带孩子就跟养猫狗一样,给吃的就行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吴满仓动了动唇。
他想解释说自己的娘不懒,毕竟,村里好多像她差不多年纪的人在做了婆婆之后就不下地,只在家里做饭。
但这会儿无论说什么,只要他敢为母亲辩解,妻子一定会发脾气。他埋头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贾氏看到夫妻俩不高兴,也不往上凑,刚才为了给姐妹俩洗脸,她将孩子放在床上。这会儿孩子还没睡,她干脆躺床上哄孩子去了。
吴满屯这时候才从屋中出来,看到夫妻二人,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自从赵兰花离开后,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干活,但性子愈发木讷,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主动说话。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情形,上了个茅房后,回房睡觉。
吴父有些心虚,装作自己睡着了,连门都没有出。而兄弟三人之中,吴满冬干活最喜欢偷懒,他甚至没有去厨房帮忙。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吴满仓夫妻俩回家后也没人问他们要不要吃饭,在厨房里烧火时,吴满仓不光身上冷,心里也冷。
灶火燃起,厨房渐渐亮堂起来,廖氏放开孩子去点了烛火,这才发现,锅中一大堆碗没洗,灶台上一片狼藉。昏暗的烛火下,还有几只老鼠飞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廖氏虽是城里的姑娘,但家境不算富裕,也见过老鼠,不至于吓得跳起来,可看到这番情形,还是觉得心惊。
“这也太……”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当初非要嫁给吴满仓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时候母亲不赞同她到嫁到乡下,她真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因为吴满仓干活厉害又老实,得了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中管事的赏识,给他安排了一份活计。
这种大户人家,那都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如果不出意外,几乎没有太大的变故。换句话说,吴满仓只要不犯错,可以在那里面干一辈子。干得好了,可能还能做个小管事。夫妻二人的工钱不少,足以支撑她们在城里的日子,甚至还能拿点回乡下孝敬长辈。
结果,她算漏了孩子。
想要正常上工,生完孩子之后,必须得有人帮忙带,婆婆不可能来城里。他们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回乡下,只好麻烦娘家。
但是娘家和婆家到底是不同的,不可能管她一辈子。也就导致了她现在进退两难。
想上工,抛不下孩子,想带孩子,又养不活一家子。
吴满仓见妻子眼圈通红,立即道:“你抱着孩子烧火,顺便让他们烤一烤,我来收拾。”
他如此体贴勤快,让廖氏想发脾气都没地儿发。
俩孩子身上都很冷,小手冰凉一片。廖氏将她们推到火旁,摸到裤脚是湿的,心里一惊,急忙将湿透了的鞋子脱掉,然后,她眼圈又红了。
孩子的一双小脚被冻得通红,有些地方还肿了起来。不用摸也知道,那地方肯定是生了冻疮。
这么冷的天,鞋子是湿的,若是多在外面转会儿,将脚趾头冻掉都有可能。
“你看看孩子的脚。”
正准备洗碗的吴满仓探头一瞧,心下叹气:“娘不在,三弟妹这个人,我都不想说。”
“即便是在又如何?”廖氏愤然,“孩子身上这么脏,可不是两三天就能弄出来的。之前二弟妹就已经提醒过我,娘带孩子不上心,尤其是带孙女。偏你说娘是不喜欢二弟,才如此漠视小丫,绝对不会这样对妞妞,结果如何?我就想不明白了,他自己都是女人,怎么就这么讨厌孙女?孙女就不是吴家血脉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吴满仓一言不发,低着头干活。
夫妻俩都没有注意到,吴满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外面。
吴满屯原本都回去睡了,看到厨房里亮着烛火,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还在大哥大嫂的房里住过呢,他也应该来帮着做饭。
结果,站在门外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他看着大嫂脸上的气愤,还有大哥的隐忍……大哥明显也是生气的,只是忍住了没有发作而已。
当初他看见小丫那样脏,似乎没这么激动。难道这就是赵兰花要离开他的原因?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挺纠结,好像钻了牛角尖似的。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赵兰花会走得头也不回,之前只生了小丫,娘不喜欢她,但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娘肯定就不会再针对她了……她怎么就不再坚持一下,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一次怀的果然是个儿子,如果她还在家里,他们的小家也不会散。
“大哥,要帮忙吗?”
听到这话,夫妻俩才注意到吴满屯的存在。
廖氏别开脸。
吴满屯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劝,但不劝好像又不合适:“大嫂,娘就是太忙了,她本身是很勤快的……”
廖氏一脸惊奇,看他真是这么想的,忍无可忍的打断:“你这种人,也配有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