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人之后回娘家重新改嫁,江冬雪也一样。
她嫁人后发现自己被骗,心中很是不甘,对着周福贵各种发脾气,想过离开,但却始终没有走出那一步。再加上周福贵包容了她各种小性子,对她极尽耐心,她渐渐也接受了自己被骗的事实,都打算留下继续做周家妇,拿到一百两银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以后送孩子读书,夫妻俩分家后搬到镇上去住之类。
结果呢,周福贵跑去赌,还一下子就输了五十多两银子。
江冬雪拿到银票好多天,始终没舍得拿到镇上破开,让他一下子发一大半给兄弟俩赌窟窿,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再说,赌是个无底洞。
周福贵现在指天发誓说自己改了,但谁能保证他就真的改了,万一没改,她以后怎么办?
因此,江冬雪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往日里她对公公婆婆即便心中不满,面上也不会太放肆。如今不同了,她打定主意回家另嫁,不用再对公公婆婆客气。
面对周母的训斥,她满脸讥讽:“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他们兄弟有没有在外头欠一大堆债,周福贵不在,你可以问一下周福泉啊。”
白氏还没生,得知弟媳妇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出门了,也是想看看弟媳妇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结果,好东西没有,坏消息倒有一个。
她不相信身边男人会去赌……上次兄弟俩拿了十几两银子回来后,公公婆婆再三训斥,她们妯娌二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无论赚了多少银子,以后都不可以再去赌。
心里不信,但又有些不安,白氏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的神情。
周福泉在家人面前,压根不会想到掩饰自己的心思,得知妹妹出了事,二弟夫妻俩空手而归,他脸色霎时变得特别难看。
白氏见了,心头咯噔一声:“你真去赌了?输了多少?”
她问出这话时,肚子一疼,但她只是伸手扶住,哪怕身下热流涌动,多半是要生了,她也不喊不闹,眼神执着地瞪着周福泉,“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周母看儿媳似乎有些不适,想到儿媳就这几天临盆,扭头大吼:“老大,快说呀!”
不管儿媳想知道,她也想听一听自家到底欠了多少银子。
周福泉没想过把事情告知家人,但眼瞅着瞒不住,他也不想再欺瞒:“五十……五十六两!原本没这么多,因为要宽限五日,加了五天的利,刚好五十六两!”
白氏再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往下倒。
也是这时,一家人才发现她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周母一拍大腿:“坏了,这是要生!老大,别傻站着了,赶紧去烧水。”
语罢,慌慌张张去屋檐下扶儿媳妇。
村里的人生孩子,大部分人都舍不得请稳婆,只是由家中的婆婆或者是婶娘之类帮忙接生,一般得遇上难产,或是那实在想要母子平安又舍得花钱的人家,才会去请稳婆和大夫。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的砖瓦房还没盖顶,因为修房子前后得二十多天,也不好到别人家去借住这么久,周家干脆把猪圈腾出来打扫干净。
这生孩子在旁人眼中是个腌臜的事,更不可能到别人家生,此时周家母子就将白氏往猪圈里挪。
白氏原本想着多拖延几天,好歹在新房子里生孩子……此时她被拖着走,忍不住哭道:“周福泉,你怎么对得起我?让我在猪圈生孩子,真当我是母猪吗?”
其实夫妻俩早就料到孩子有可能会生在猪圈……
周福泉为此还多请了造房子的短工,希望能在孩子落地之前将房子弄好。
周母觉得儿媳的话不中听,喝道:“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
原本白氏私底下和枕边人商量,等到临盆的时候,还是要请个稳婆过来,最好是连大夫一起请。周福泉那时手头握有大把银子,要造青砖瓦房,眼瞅着就能过好日子,自然是满口答应。甚至怕母亲不愿意,还提前跟母亲都说定了此事。
周母当初生孩子时就是婆婆接生,也觉得格外凶险,尤其是生头胎时,简直是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即便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她现在想起,还满心后怕。
对于儿媳妇要请稳婆和大夫,周母并不抗拒……虽说这两位到场至少要花一两百个钱,但她好多年不生孩子,也怕自己不会接生,到时手忙脚乱,这可是周家的第一个孙子,绝对不能出意外。所以,儿子提议请大夫,她满口答应。
可这会儿情形不同,家里欠着五十多两银子……那可是五十多两啊!
周母一想到这债,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此时能省就省,大夫和稳婆都别请了,她还怕儿子这个愣子直接跑去找人,将儿媳妇弄进猪圈里的床上躺好后,就去帮着儿子拖柴,低声道:“接生的事,我先试一试,不行了再去请人。”
周福泉抱柴的动作一顿,虽觉得对不起妻子,但家里情形不允许,只能以后弥补。
“嗯。”
周母看儿子听话,并不觉得欣慰,只满心烦躁,质问道:“欠着那么多的债,家里的那点银子肯定要先还债……这一跤跌的,我们全家不知道哪年才爬得起来,弄不好还要被全村人笑话。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水吗?怎么蠢成这样?人家是算计你们兄弟啊!”
周福泉早已后悔,不想听母亲念叨,抱着柴火一溜烟儿跑了。
江冬雪原本是想离开的,但又好奇这女人到底是怎么生孩子……村里的妇人们不会让没有生过孩子的姑娘进产房,甚至就连猪牛狗之类畜生下崽,也不会让姑娘家看。
但是嫁人就像是解了封印,想看就看!
于是,江冬雪没有回隔壁的娘家,去茅房将银票贴身藏好,然后就到了白氏身边。
此时江冬雪还没有来得及跟周家夫妻说自己要回家改嫁……在当下许多人眼中,只要结为了夫妻,那就一辈子绑在了一起。即便是吵吵闹闹,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周母看到小儿媳进来,还有些气她直接捅破此事……大儿媳若不是得知这件事接受不了,也不会这么快临盆。
不过,这不是教训小儿媳妇的时候,且她没出去请人,怕自己忙不过来。
“你过来,帮你大嫂擦汗。”
江冬雪打定主意要回娘家再嫁,不承认白氏是自己大嫂,不过,她要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杵在旁边,多半会被赶出去。
周福贵赶回家时,院子里忙忙碌碌,地上到处都是水。
“大哥,你做什么?”
周福泉累得满头大汗,来不及跟弟弟计较:“你大嫂要生了,快来帮我烧火。”
周福贵哦了一声,坐在了灶前,等着周福泉又送了一趟水回来,急忙问:“冬雪呢?”
原本周福泉不想此时说这件事,闻言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们俩欠债的事情你怎么能告诉她?她心思不好,一回家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爹娘,你大嫂一着急,可不就要生?如果她们母子出了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他原本对弟弟还算疼爱,但这一次输了大笔银子后两人互相责备,那份疼爱之情消减大半。再加上江冬雪干的事,周福泉心里对弟弟已经生出了许多的怨气。
周福贵低下头:“她不想跟我过了。”
周福泉不想管这事,这天底下的夫妻,就没有不吵架的,他质问:“我听说妹妹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提及此事,周福贵特别心虚。
如果不是江冬雪贪图银子,跟那个姓李的管事说了实话,妹妹也不会由妻变妾,若她还是陈府嫡女,蒋府也不敢将她打到半死。
“蒋三公子原先说是对妹妹有多好,结果他前头的那个原配不知怎地又回来了,妹妹是后来才定亲,先入门者为大,妹妹只能被欺负。蒋三公子说是对妹妹有多深的感情,还不是任由她被人欺负?”周福贵叹口气,“我也不是正经的大舅子,不敢去质问。只知道妹妹如今的情形很不好,别说给我们银子,完全自身难保!”
周福泉皱眉:“那怎么办?银子还不上,他们可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时撵上门来,咱俩跑去镇上赌钱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他越说越心慌,这份慌乱甚至还压过了他对妻儿的担忧。
周母多年不接生,很是手忙脚乱,热水用了一桶又一桶,只要水里沾上了血色,她就要立即换掉,等了半天不见大儿子送水来,气得扯着嗓子喊:“老大,你在做什么?”
周福泉又觉得妻子生孩子一样重要,飞快去忙了。
周福贵进门时以为江冬雪已经回了娘家,听说人还在猪圈,顿时心中一喜。只是这会儿大嫂在生孩子,猪圈简陋,他不适合去后院。
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白氏奄奄一息,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周母见儿媳都没什么精神了,知道这请大夫的银子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省不了,急忙让儿子去请。
大夫赶来,看到这情形,忍不住摇头。
“原本是快天亮的时候就该生下来的,拖了这大半天,母体没了力气,孩子也被憋着了。大小只能保一个,你们看着办。”
周福泉接受不了,大声道:“我大人孩子都要。”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大夫一脸不高兴,“我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要是能救回来,我也不会让你选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如果你还说都要,那你们趁早另请高明。事实上,那孩子憋了这么久,可能已经没了,即便还活着,脑子被闷太久,生下来多半也是个傻子。”
其实大夫还是更倾向于救大人。
不是说救大人更容易一点,而是没娘的孩子可怜,这为了生孩子死去的女人也可怜。
周福泉:“……”
他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清白的妻子,咬牙道:“我要大人。”
大夫颔首:“现在有两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是她伤身太过,我不能保证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她还能有孕,二是大夫眼中没有男女,只有病人,但我实实在在是个男人,如果要我救她的命,那我肯定要进去,还会动手帮她生孩子,这两样,你能不能接受?”
周福泉其实哪个都接受不了。
他没想过妻子会生不出孩子,更没想过她会被其他男人触碰。他不想回答这种话,一时间整个人都楞楞的。
“说话!”大夫不是第一回 遇上这种遇事不决的人,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有些着急,“你再不下决定,我可不保证能救活大人。”
周福泉被吼得一机灵,忙点头道:“能接受,麻烦大夫了。”
大夫拎着药箱进了猪圈,周母有些不乐意,其实她还想找个稳婆来看一看,万一母子俩都能救下来……岂不是更好?
大夫埋头一通忙活,小半个时辰后,孩子生了出来,只是早已断气。而白氏力竭,很快昏睡了过去。
周母看了一眼孩子,心里很是难受:“大夫,我大儿媳妇身体如何?还能生吗?”
“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想生孩子。”大夫气愤地道:“你们家简直是胡闹,生孩子怎么能不请稳婆?原本她肚子的胎位就有点不正,根本不可能凭借自身将孩子生下来,你这简直是乱来……如果有稳婆,最多是受点罪,很大可能会母子平安……”
大夫也知道,自己此时再说这些话,纯粹是马后炮。
“养着吧,我这里配三副药,喝完了我再来给她把脉,这人肚子还没恢复,能不能生,等出了月子再看。”
周母有些为难:“我们家手头比较紧,这一个月的药,大概要花多少银子啊?”
大夫看了修建了大半的青砖房,还有前院那么大一堆小青瓦,面色一言难尽。
有银子修青砖瓦房,没银子给儿媳妇喝药?
“她这一次伤了身子,至少要在床上养上三个月。这期间必须要喝药,尤其是前一个月,你们要是敢断药,兴许她这条命就没了。”大夫摇摇头,“至于药费,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但凡听说过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药,都是去城里买来的好药!要本钱的!”
大夫配了药,又嘱咐了半天,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而此时江冬雪已经回了江家。
事实上,在她得知白氏母子只能活一个时,就知道自己该走了。若是再留下,说不定会被周家人迁怒。
她真不认为白氏难产这件事情和自己有关,本来白氏也是这几天临盆。巧就巧在刚好她正在说兄弟俩赌钱欠债的事……周家要是不讲理,可能会把这事往她身上扯。
多年的邻居,谁不知道谁呀!
江冬雪回家后将白氏生孩子的事情跟母亲说了,江母当场面色大变:“你别在家呆,赶紧去你舅舅家里借住一段时间,我们不来接,你就不要回。”
这边江冬雪还没来得及离开,周家夫妻已经来了。
一起过来的还有兄弟二人。
周福贵蔫头搭脑跟在最后,他是真不想让爹娘来,可压根就拦不住。
拦了一下,还被骂没出息。
“我的儿媳妇孩子没能生下来,现在还被害到不能生了,这都是冬雪害的,这丫头就没安好心,她就不是个好人,当初我不让她进门是对的……”周母拍着大腿破口大骂,骂到后来又开始哭。
周福泉双拳紧握,眼睛血红,一副随时会动手打人的模样。
今儿不巧,江冬雪哥哥带着妻子到岳家了,家里只剩下母女俩。
母女俩肯定是打不过周家父子三人,江母有些害怕:“有话好好说啊,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
别说周家不将江冬雪要改嫁这件事情当真,就是江母,这会儿也没有另找女婿的意思。
退一步讲,不管以后还找不找女婿,先把眼前这一茬糊弄过去,别让周家父子对她们动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福贵,你说话呀!冬雪从来就不是坏心眼的姑娘,她是什么人你最清楚,赶紧跟你家人解释一下。”
江母主要是安抚为主,并不想打起来,但江冬雪年轻,她也不想再接受周福贵的好意,此时是铁了心要和他撇清关系。
“不说我有没有坏心眼,反正孩子没生下来这事与我无关。”江冬雪从小到大,很少受委屈,她不是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还是不想被泼脏水,“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可都听大夫说了,明明是你们自己不请稳婆不找大夫,再加上她胎位不正,所以孩子才没有保住。这跟我有个屁的关系,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你们家可真好意思。合着都成了我的错,你们就没错了是吧?我呸!大嫂可不傻,她知道该恨谁!”
江母好几次想要拉女儿,但根本就拦不住,眼看已经撕破了脸,她也不再客气:“我觉得冬雪说得没错……”
周福泉忍无可忍,原本就要打人的他只靠着仅存的理智才没有动手,此时愤然质问:“照你这么说,她江冬雪就一点错都没有?”
江冬雪仗着有周福贵在,一点都不怕,不往后退,反而还上前几步,仰着脖子道:“我哪里错了?是,那些话我是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说,但我当时是气昏头了,没顾得上她在旁边。再说,我当时有说错吗?你们兄弟没有跑去赌,没有输掉那么多银子?只许你们干,干了错事还有理得很,我不过是冲动之下说漏了嘴,就成了十恶不赦,你打!周福泉,今天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她反而又冲上前几步。
周福泉最近心情烦躁,被一个女人逼到这份上,抡着拳头就朝她打了过去。
周母知道,儿子都准备当爹了,突然孩子没了……这番怒火肯定要找机会发泄出来,不冲着外人,回头就要冲着她。
看见大儿子要动手,周母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抓住了小儿子,还用眼神示意自家男人过来帮忙。
江冬雪敢这么大声说话,就是仗着周福贵在旁边,凭着他对她的感情,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挨打。
结果,周福泉要打人了,周福贵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江冬雪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她一个女人,肯定跑不过人高马大,还常年干活的周福贵,还没跑几步,背上就挨了一下。
这一拳捶得江冬雪险些厥过去,虽然没晕,但却半天都爬不起来。
江母在一双儿女之中更在乎儿子,但女儿也不是捡来的,看到女儿挨打倒地,周福泉却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她大叫着扑上去:“周福泉,你打我闺女,我跟你拼了!”
她拳头轻飘飘,落在周福泉身上就和挠痒痒差不多,他转身一推,江母瞬间倒地,不过她不怕痛,立即翻身而起。
母女俩打不过周福泉!
无论她们能不能爬起来,最后都只有挨打的份。江母在第四次倒地时,再也不试图起身,趴在地上捶地大哭:“你们周家太欺负人了,我女儿好好的清白姑娘嫁入你们家,从一开始就没得到你们家人的尊重,现在居然还要挨打……这事没完,稍后我就去找江家本家的长辈出面为冬雪讨一个公道!今天你们不道歉不赔偿,这事就没完!”
周福泉还没消气呢。
他梗着脖子叫嚣:“来啊,我儿子都没了,媳妇再也不能生,这都是被你们家害的,别说只是叫长辈了,有胆子咱们直接去公堂上,让大人来判一判看看谁对谁错。”
江冬雪浑身都痛,江母是知道起来也会挨打懒得起,她则是真的受伤太重爬不起来。
这会儿她看向周福贵的眼神特别失望:“我们完了!”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两分和好的机会,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
“娘,我要和离!”
周福贵一直都在努力挣扎,只是被双亲摁在地上后他也不敢太过用力,就怕伤着二人,听到江冬雪这话,他顿时着急起来:“冬雪,不要!”
两家人闹成这样,这会儿才引来了不少邻居。
众人纷纷上前相劝,反正是不让他们再动手。
很快,村里年长的几位长辈都到了,娘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觉得对方有错。
为了掰扯清楚到底是谁错,关于兄弟俩在镇上赌输了五十多两的事情自然瞒不住。
众人先是惊讶,再看向周家兄弟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这得多厚的家底呀,一欠就是五十多两,换了旁人,即便是可以随便借,也绝对不敢整出这么大一笔债来。
知道兄弟俩干出了荒唐事,他们对于江冬雪的离开倒多了几分理解。
就这种人,谁跟他过谁倒霉。
江冬雪铁了心要走,逼着周福贵答应和离。
周福贵又哭又穷,后来还跪下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呢,众人看见周福贵跪下,惊呼声一片。
这也太……只能说,众人又一次见识了周福贵对江冬雪的感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跪,那都不是一点感情,完全是把江冬雪当成了自己的命一样重要。
江冬雪捂着身上的伤,漠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福贵,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中还多了几分厌恶。
“你要是真的想对我好,就爽快一点放手。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日后别纠缠我,我还会谢谢你。”
周福贵没想到自己不要脸面不顾一切挽留,她却还是不肯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抹一把脸:“既然你真的要走,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做我媳妇,那……我让你走。但是,你得把从我这儿拿走的一百两银票留下。”
这一百两银票别说是在座的外人,就是周家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众人面面相觑。
江冬雪面色涨红,愤然道:“周福贵,你个死无赖!那银票根本不是你的。”
周福贵缓缓起身:“不是我的,那你从哪里拿来的?难道你们江家会给你一百两银票压箱底?”
他笃定了江冬雪绝对不敢说出银票的来处。
事实上,他也不想让家人知道江冬雪干的事……一家子将翻身的希望都寄托在妹妹身上,而妹妹从天上跌进泥中,都是因为江冬雪告密。
江母完全不知道女儿有一百两……不过,无论何时也没有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她不问女儿银票的来源,跳着脚道:“就是我给的。我家重女轻男,这是满村人都知道的事。你们周家毁我女儿清白就算了,如今居然连嫁妆银子都要吞,简直一点点都不要了。识相的,放我女儿离开,大家好聚好散。”
“那银票你要不给,我会报官!”周福贵一字一句地道:“我如今欠着那么大的一笔债,如果不还清楚,我们一家子都别想过安宁日子。冬雪,我是很喜欢你,很愿意想照顾你一辈子,但前提是得我自己过得好。”
他朝她伸出了手,“银票拿来。”
江冬雪身上有伤,这会儿是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她看着越凑越近的周福贵,咬牙道:“银票丢了。”
周福贵一个字都不信。
此时的周家人也反应过来了,尤其是周福泉,如果江冬雪手里真的有一百两银票,不管这银票是从何得来,只要他们兄弟能拿到,那就能解了目前的困境。
能把所有的债还清,还能好生把院子整修一番,剩下的银子,也可以多请几个高明大夫给妻子调养一番。
周福泉很想要有自己亲生的儿子传宗接代,就没想过自己有断子绝孙的可能,因此,哪怕大夫话里话外对于妻子能在生孩子很不乐观,他也没有放弃希望。
如果……如果折腾一通,最后妻子还是不能生。他会考虑重新再娶一个姑娘。
兄弟俩都再娶,都要重新出一份聘礼,重新办一场婚事,也就不在乎谁花得多,谁吃亏谁占便宜了。
想到这些,周福泉迫切地想要拿到银子,他往上前冲了几步,眼角余光瞥见好几个人要上前阻止自己。
也是,男人打女人本来就会被众人阻止,更何况他还想搜身……这确实不合适。
周福泉站定,扭头看向亲娘。
周母反应了过来,飞快上前冲着儿媳妇身上的衣衫而去。
如今的周家如果没有这一百两银子,说不定会被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因此,周母是怀着必须拿到的想法上前的,一伸手就朝着当下妇人藏贵重东西的内衫而去。
周母一想到江冬雪算计自己儿子,看到女儿落魄后即刻就要回娘家改嫁,简直翻脸不认人……再说,她当初就不想让这个姑娘做自己的儿媳妇,这会儿下起手来,更是毫不留情。
哪怕有江母和好几位江家的媳妇在旁边,周母还是一把就扯开了江冬雪的衣衫……她动作足够迅速,边上的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周母扯掉了外衫,狠狠一扯遮胸的内衫。
内衫带子受不住这么大的力道,还真让她给扯了下来。在江冬雪的尖叫声中,她已经看到了布料上缝制的暗袋,里面确实有一块阴影。
边上江家的其他妇人围拢上去,遮住了江冬雪,没让她丢人。
但是,江冬雪在收拢了衣衫后顾不得身上的伤,扒拉开面前帮她挡光的妇人,起身就朝着周母的手中抓去。
看见她的动作,众人瞬间明白,那一百两银票就在那件衣裳上。
江母朝着周母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周家这边的人也动了。
江家媳妇们无论老少都冲上去帮忙,两边的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当然了,大家的目的是为了抢东西,不是为了打架,一时间你抓我头发,我抓你衣裳,都互相制衡着,但也没下重手。
那是一百两银子。
男人们也知道事关重大,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最后这种人都扭在了一起。
周母和周父一起死死抓着衣裳不放手,江家父子也不肯松手。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那片藏东西的阴影处,都抓得死紧,谁也不肯相让。
僵持一会儿打一会儿,僵持一会儿又打一会儿,大家都舍不得松手,但又都有分寸,不肯闹出人命,始终没有下重手。
前后纠缠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在村长的劝说下撒了手。
“我做主了,一人一半,这总行了吧?”
一半?
也行吧!
谁都想独占,关键是对方不肯松手啊。真想要把这银子抢到,那都不是和对方一家打架,得是和对方全族作对。
周家想着,分了一半银子,至少也能先把债还上。没有大富大贵,好歹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
而江家想法简单,这到手的银子不要白不要,留不住一百两,留住一半也是好的。
此时众人都忘记了银子本来的主人是谁,只想着自己能分到多少。
村长出手,又训斥了几句,然后数五个数,四个人一起撒了手。
那是一件女子的内衫,但此时这种人都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仿佛村长捧着的是一个宝贝一般。
暗袋缝得很深,没有封口,村长伸出两个手指去扣,然而,村长的手还没碰到银票,众人已经发觉了不对。
那银票……好像已经被捏碎了。
江冬雪藏银票的时候就怕自己折得太狠,到时候银庄不认,她只叠了一下,挺大的一片。几人拉拉扯扯,可不就坏了么?
村长察觉到不对劲,立即收手,看向两家人:“我还没碰到,它本来就坏了的。你们说取不取?”
周家几人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还是赞同让村长取出。
银票烂了,有一半能看得出原先的模样,但剩下的那一半,字都看不清了。
周福泉看着那银票傻了眼:“这还能换到银子吗?”
村长算是村里见过世面的那波人之一,沉吟了下:“这银庄兑银子,会看银票上的暗记,并且人家规矩的第一条就说了,银票不能有缺角,不能破损太过。你们这……多半是废了。”他怕自己这话被两家人记恨,又急忙补充,“当然了,我也不是银庄的管事,这话并不绝对,你们还是拿着去问一问吧。趁早去,路上小心些,别又揉烂了。”
周福贵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周父心知,指望那张银票来填窟窿多半是不行了,但他又好奇这银子的来处,于是问:“福贵,烟票哪里来的?”
还能不能再找出一张来?
周福贵明白父亲的意思,颓然地摇摇头:“这是唯一一张。”
周母追问:“你就说这银票是不是属于我们周家的。”
如果是,兑不出银子了也要让江家赔偿!
赔不出一百两,至少也要赔五十,先把家里欠下的债还了再说。
周福贵点点头。
这一点头,夫妻俩不得了了,周父瞬间跳了起来。他刚才在争抢时已经受了点伤,但此时却好像一点都不痛,跳起来质问:“把这银票的来处说清楚!快点!”
周福贵看了一眼满脸丧气的江冬雪:“没什么好说的,银票都撕了,反正也没人来追讨就是了。”
也就是说,不用担心以后有人来讨要这一百两。
周母狠狠揪着小儿子的耳朵,意有所指地撇了一眼小儿媳妇:“你把话说清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着她遮掩呢!”
这话也不算是错。
周福贵确实是在帮江冬雪遮掩,但也不全是为她,还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