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陈明月颇为狼狈,衣不避体,身上到处是伤,一条腿都没了。
不过,李氏和蒋章晖死的时候也挺狼狈,害陈明月从陈家嫡女变成乡下姑娘的周母,在疯了的那年冬天就没能挺过来。周福泉娶不到媳妇,又照顾不好亲娘……不是说他不愿意照顾,而是想要照顾好一个疯子需要费很多的精力。
而且周母疯了后,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抡着刀把村里的马儿砍死了,还衣衫不整到处跑,周福泉管得心力交瘁,后来自暴自弃,随她去了。
周母在那年的冬天,有天一整个晚上都没回来,周福泉先还支着耳朵等,后来睡着了。再后来,他是被邻居给叫醒的。周母冻死在了雪地里。
此时的陈明月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楚云梨后面那些年对陈家夫妻不怎么热络,但也有来往,如今看来,陈明月对此也挺满意。
打开玉珏,陈明月的怨气:500
善值:800300+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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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梨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站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瓷器之中,屋子很大,但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这会儿不知道是天还没亮透还是天快黑了,小窗也不亮,借着微弱的光线,隐约能看清楚这大概是一间库房。
此时楚云梨腰很痛,脚底也很痛,像是上了年纪后干了太多的活累着了,她捶了捶腰,环顾一圈,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接收记忆。
身子还没挪动,身后库房大门处有个纤细的人影进来了。
“娘,饭菜得了,先回去吃饭吧。”
听这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楚云梨嗯了一声:“我腰疼,要歇一会儿,你先去。”
年轻女子闻言一惊,原本库房里下不去脚,她不想进来的,这会儿也踩着货物跳到了楚云梨身边:“娘,是不是累着了?”
“是!”楚云梨摆摆手,“别碰我,我一会儿好点了再出来。”
那姑娘不愿意走。
楚云梨催促:“去把饭摆好我就来了。”
年轻女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楚云梨找了个木头箱子坐下。
原身张盼娘,出生在姚城,家里做卤肉生意,她是家中老大,底下两个弟弟。
姑娘家在当下始终不如家里的男丁受重视,张盼娘身为家中老大,从会走路起就帮着干活,力气也大,十多岁就可以独自扛一百多斤肉。是附近几条街上出了名的能干姑娘。
长到十六岁,张盼娘有了个心上人,和对面开客栈的李家长子看对了眼。只是张家不答应这门婚事。
倒不是说李家有什么不妥当,而是张家有自己的想法……李家的客栈除了供人借住,还准备了一日三餐。有些客人特别喜欢吃张家的卤肉,会特意过来买。
张家夫妻有防着女儿学卤肉的手艺……倒不是说他们不喜欢女儿,而是卤肉的方子是一家子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手艺必须得留给家里的两个儿子。
防归防,但女儿从早到晚都在铺子里帮忙,以前也去帮着买过药材和大料,夫妻俩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防住了。哪怕是张盼娘再三保证自己没有学会,夫妻俩也根本不信。
为了从源头上杜绝女儿嫁到夫家后卤肉与自家抢生意,让一家子变成仇人,夫妻俩商量过了,别让女儿嫁给和吃食沾边的人家。
于是,张盼良最后被许给了卖杂货的余家。
余家是独子,就是身子不太好,干不了重活,平时就像是个白面书生似的,只会记账盘货。
附近这几条街是进城后最近的集市,接待的大多都是城外镇上甚至是村里来的庄户人家。大多数生意人都只是赚个辛苦费,比在外头干活稍微好一点。余家院子大,库房大,铺子也大,余母娘家有个亲戚在码头上干活,因此,余家拿货要比旁人便宜……旁人敢便宜卖,他们就敢更便宜。
在一众赚得不多的铺子里,余家算是生意做得最好的那波人。
主要是独子啊,无论谁嫁进去,不用与人勾心斗角,也不担心婆婆偏心谁。
凭良心说,这门婚事并不差,好多人都想和余家结亲。
余家夫妻早就打算好了,儿子身子弱,等儿媳妇进门,孩子生下来后,就开始教儿媳做生意,以后把铺子里的事情就让儿媳操心,夫妻俩再多熬几年,他们就能亲自将铺子交给孙子。因此,夫妻俩才看上了张盼娘这个从买肉分割卤肉再到卖肉都能一手包办的姑娘。
而张家这边也觉得婚事不错,女儿嫁到余家,那是要帮着余家在铺子里忙活的。并且,张家卤肉生意只是卖附近的邻居,而余家的货物除了卖给邻居,还要卖给内城的各个酒楼和百姓,而外城那些镇上来的人,也会光顾余家的生意。
简单来说,余家货物齐全,登门的客人多,不光有散客,也有来进货的客商。女儿过门后,只余家的生意都忙不过来,不可能会有余力做卤肉。
两家一拍即合,很快定下了婚事,张盼娘心里有点失落,她不知道爹娘的那些小心思,不过,余家确实要比李家富裕得多。
张盼娘过门后与余长胜还算和睦,其实余家选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在这个大多数女子都以纤细为美的世道,张盼娘因为家里卖卤肉,平时不缺肉吃,又因为要干活,不敢吃太少……她身形圆润,纤浓有度,看着比一般女子要胖,但又不会胖到丑的地步。
女子身形纤细,会引得年轻男子追捧。但长辈们还是喜欢圆润的姑娘,认为这种身形好生养。
张盼娘进门两个月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余家夫妻很是欢喜,他们害怕这个孙子也体弱,一天四五顿变着法儿的做各种肉食给张盼娘吃。
十个月下来,张盼娘从本来的微微胖长成了胖子,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养得太好,临盆的时候生不下来。
张盼娘难产,已经到了母子只能保一个的地步。不过她意志力坚定,加上余家请来的那个稳婆手艺好,虽然动了刀,但不至于要人性命,张盼娘自己使劲儿,折腾了两天两夜后,生下来了一个大胖丫头。
得知是个女儿,张家二老有些不喜欢,转头又摩拳擦掌准备给儿媳好好养身子,早日再孕,而就在这个时候,余长胜生病了。
余长胜身子虚弱,平时就胃口不佳,多吃一点会撑着,一变天又会生病。总之,像个大家闺秀似的,身子娇弱得厉害。
这一次病来势汹汹,闺女还没满月,余长胜就去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去得这么早,张家二老大受打击,但为了孙女,两人不得不振作起来。
他们不愿意将张家这么多的钱财和生意拱手送人,如果二人去了,留下儿媳孤儿寡母的,不被外头那些豺狼撕了才怪。
二老颓废了半个月,在孙女满月时振作了起来,给孙女取名胜男,意思是胜过男娃。两人不愿意就此断绝了血脉,虽然没有孙子,但孙女也可以招赘婿,总比儿子什么都没留下要好。
两人生性乐观,做生意比以前更加勤快,面对客人态度也更温和,两人活了半辈子,懂得不少人情世故,生意好的同时,也没忘了维护与周围邻居的感情。
一转眼,余胜男长到了十五岁,而这时候的张家夫妻都已五十出头。他们这些年为了不让儿媳改嫁,平时无论对儿媳有多大的怨气都憋着,两人年纪越来越大,怕看不到重孙子当家,于是便将给孙女招赘婿之事提上了日程。
张盼娘这些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当初刚守寡那几年,张家也想让她回家改嫁,有两次连人都选好了,只等她回去相看,成了就定亲。
二婚不如头婚讲究,头一天定亲,第二天就可以成亲。
也就是说,只要张盼娘点头,不出时日,她就会嫁入另一个婆家。
张盼娘拒绝了。
一来是因为余家夫妻不太愿意放人。二来,张盼娘小小年纪就开始做生意,人比较早慧,也看透了不少人心。无论嫁到哪一家,做人媳妇都不会太轻松。
比起那些未知的人家,余家夫妻不会折磨儿媳妇,余母也不会对儿媳指桑骂槐,从来没有在外头说过她这个儿媳的不是。还有,张盼娘在铺子里干活,只要在干就成,夫妻俩并没有要求她从早干到晚,也没要她像别人家媳妇那样对祖宗似的伺候公公婆婆。
她留在余家,除了夫妻俩性情比较强势,不让她当家做主之外,没有其他的不如意。
总的来说,这样的公公婆婆,已经超过世上九成的婆家长辈了。她可不觉得自己运气会好到能再遇上不错的长辈。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余长胜没了。二老只得了一个孙女,不可能会把这命根子让她带走。她如何要改嫁,就要与女儿分开……她舍不得!
还有第四,娘家人第一次给她议亲没有多坏的心思,但这撺掇她改嫁,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其实不是这样的,张家分明是从她的婚事上有好处拿才会如此费心。
张盼娘和公公婆婆相处了十几年,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余家人。
对于公公婆婆要给女儿相看,张盼娘并没有阻止,姑娘家十五岁本就到了成亲的年纪,越往后,越难在同龄人中挑出好的。还有,他们家要招赘婿,再往后推迟,更挑不到合适的。
但凡有出息的男人都不愿意做赘婿,但余家不同,这些年余家的生意做得更大了,铺子看着还是原先那样,但库房多了两间,郊外还多了三十亩地。
偌大家业全都是余胜男的,谁嫁入余家,这些就是谁的。
余家放出了消息,有意结亲的人很多。这里面还有当年与张盼娘好过的那个李家长子的儿子李文明。
李文明和他爹一样,长相俊俏,看着文质彬彬,因为做的是客栈生意,很少去外头晒,肌肤也白。余胜男一眼就看中了。
两家没有正式相看,李文明动了心思,他爹不知道怎么想的,派了人来说和。
但是,余家夫妻看也不看李文明,直接就拒绝了。然后,给余胜男定下了一个村里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姓柳,来的地方土气,名字却不土,叫做柳怀玉。
柳怀玉特别会说话,面对客人时一点都不像是乡下人,余胜男有些嫌弃他油腔滑调,张盼良也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她其实更看好李文明。
不过,在这个家里,始终都是二老做主。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二老强势地定下了这门婚事。
用他们的话说,当年他们给儿子定下张盼娘时,儿子也不太愿意。结果张盼娘那么快就有了身孕,并且她脾气性情真的不错,还为儿子守了这么多年……这特别难得,也证明了二人眼光好。
若不是张盼娘好生养,换一个姑娘进门,说不定儿子连个闺女都留不下来。那样儿子一走,两人没了盼头,也不可能有精神将生意做这么大,说不定早就去了。
所以,对于张盼娘不满意柳怀玉这件事,二老只当是耳边风。
柳怀玉勤快爱干,长相不比李文明差,又特别会说话,是挺不错。
但是,这世上有的人太爱干活了,不舍得让旁人占半分便宜。
余家的生意做得大,货物品种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要给客商发货,散客也要人应付。
二老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前,许多累活干不动。他们还想要把重孙子养大呢,并不勉强自己,所以,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们请的人也越来越多。
余胜男成亲时,除了自家人都在铺子里忙活之外,二老另外又请了十个人。
十几个人守着几间库房和两个铺子,二老几乎不做事,最多就是算账和盯着长工出货,而张盼娘是在婆婆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订单子收银子,然后帮着补一下铺子里的货物,更多的时候都是坐在铺子里招待客人,顺便盯一下卖货的伙计做事。
余胜男给十几口人做饭,洗母女俩的衣裳,把自家住的小院打扫干净,如果还有空,就是去库房打扫一下。
柳怀玉进门后,很看不惯余家人的懒散,觉得一家人抓紧一点,至少可以辞掉一半的人。
二老不愿意,做生意细水才能长流,哪儿有人一两年就把银子赚完了?
再说,他们请的这些人,那都是家里需要这份活计,那些伙计还靠着这活养家糊口呢。把人撵走了,那是断人生路,自家又不是过不下去,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二老当初执意娶进门的儿媳妇张盼娘是个性子和善的,愿意包容二老的强势,哪怕是受点委屈,只要二老不是太过分,她都忍了。
柳怀玉也忍,但他不是打心眼儿里服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找各种理由。辞退了六人。
原先十几个人干活,余家自己的几人说是干活,其实只能算是打下手,因为人手足够多,那十几个人还可以轮着休息,不出意外,每人每月能歇两日。
众人可以趁休息的时间办私事……甚至是可以提前约定好自己哪天休,跟旁人换一换。
二老如此贴心,工钱又准时发,伙计们干劲很大,都怕失了这份活计,无论东家在不在跟前,干活都特别勤快实诚。
只一样,二老不接受品德败坏的人做伙计,无论伙计本身有多勤快,只要敢挑拨是非或者偷盗东西,一经发现,绝不再留。
因为二老的规矩,柳怀玉赶人赶得很顺利。
当下请伙计,那都得是请知根知底的人。请人的速度赶不上柳怀玉辞人的速度,更何况这刚请来的伙计若是不合适,还得请走换人。
铺子里的人少了,但是生意还得做,这都把货卖掉了,就因为来不及送而拒绝,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二老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没有足够的人手,那就自己顶上。
不过短短几天,二老就蔫了,余母甚至还病倒了。别说年纪大的人,就是张盼娘,都累得够呛。
“娘,你还要歇吗?要不要看大夫?病了别硬撑,我让人准备了马车送你去医馆吧。”
楚云梨听到这话,睁开了眼睛,此时她所在就是余家最小的库房,这里面多是杯盘碗碟,隔壁大的库房里装的是各种花瓶,另一间库房是乡下人用的锅与油盐酱醋。
东西又多又杂,看得人头大。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更黑了,楚云梨答应了一声,然后走了出去。
门口,余胜男满脸担忧:“娘,你要不要紧?”
楚云梨用手扶着腰,走得一瘸一拐:“不用看大夫,我没生病,就是累着了。”
余胜男哑然,上前搀扶母亲去后院。
余家的两间铺子很大,库房占地更宽敞,一家人住的院子有七间房,空地都拿来建成库房了,几乎没有院子。
饭菜摆在堂屋,今日炖的是鸡汤……余母赵氏病了,余老头精神也差,还吃不下饭,余胜男心里很担忧,特意买了老母鸡炖汤给一家人补身子。
楚云梨还没坐下,柳怀玉已经在念叨了:“昨天才炖了猪脚和骨头,今天又炖鸡,这日子过得太优渥了……胜男,你还是省着点。中午也是,那些伙计哪里配吃肉,你居然还给他们买了肥肉……”
二老原先愿意定下柳怀玉做孙女婿,就是平时闲谈间发现柳怀玉是个特别省的人,不会浪费银子。
这选儿媳和选女婿不同。
儿媳的花销有儿子管着,但女婿不一样,男人就要在外头行走,身为余家男人,肯定要出门送货……男人在外头怎么花钱,他们不可能管得住。
所以,你找一个特别会省银子的。
而柳怀玉最打动二老的一点,就是他节省到舍不得找花娘。
不舍得将银子花在女人身上,几乎杜绝了他背叛孙女的可能,也不会弄出什么奸生子外室子给孙女添堵。
他们早就知道孙女婿特别省,听到他说这番话也不奇怪,余老头已经听了太多次,一边接过孙女递过来的汤,一边无奈道:“咱们辛辛苦苦干活,说到底就是为了吃穿住,赚到了银子咱们就大方一点,不要太小气。”
柳怀玉抿了抿唇,明显不赞同这番说法,不过,如非必要,他都不会顶撞长辈,转而道:“我们自家人吃好点当然应该,可那些外人凭什么?又不是没付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