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楚云梨此话一出,廖小雨悄悄瞄了一眼哥哥。
廖大志无知无觉,以为是自家哪个亲戚,心里盘算着回家洗漱换衣来不来得及,随口问:“哪家有喜?”
楚云梨随口答:“是邻居成亲。”
廖大志想到什么,身子僵硬了下。
关于成亲办喜宴,在当下有些讲究。如果是头婚,一般是中午开席,但若是新嫁娘二嫁,喜宴就得挪到下午,至少得是申时以后。
“娘,哪个邻居?”廖大志问这话时,一颗心慢慢变凉。
楚云梨扬眉:“就是你想的那样,乔红秀被人捉奸,和她苟且的男人是陈混子,陈家那边促成的婚事。你今日回来,刚好赶上他们的喜宴。咱们得快一点,身为邻居,本来一大早就该去帮忙,我为了接你,这都耽误半天了。”
廖大志抿了抿唇:“真是捉奸?”
廖小雨很想跟哥哥说一下乔红秀的不要脸,但她是个姑娘家,面皮薄,而且再是亲哥哥,那也是男人。
最后楚云梨解释:“当时半条街的人都亲眼所见,大半夜的,两人在咱们水井附近那个黑巷子里。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媒人。”
楚云梨不打算隐瞒捉奸的人是她,否则,回头廖大志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怕是要多想。
闻言,廖大志一脸惊讶:“是您?”
楚云梨振振有词:“那天晚上水用完了,我又想睡懒觉,所以大半夜去挑水,去时在路上遇到了一条蛇,挑完水回来时从小巷子里回家,黑漆漆的我也看不见,挑着水撞到了他们俩,桶还摔坏了一只。”
她叹口气,“我先被那蛇吓了一跳,又被黑暗之中的野鸳鸯吓得魂都飞了,一不小心踩了陈混子一脚,把他的腿踩断了。”
廖大志面色一言难尽,听到陈混子断腿,他心里格外畅快:“我怀疑红秀她……是不是被陈混子给逼迫的?那小子不是好人,之前还在路上堵过我几次,好在我机灵……”
楚云梨皱眉:“我怎么没有听你提过?”
廖大志哑然。
母亲早出晚归已经很是疲累,若是知道他被陈混子缠上,怕是都不放心让他上工了。
可是家里积蓄没多少,兄妹两人要成亲,处处都要花钱。他怎么可能不上工?
“没事,我绕了远路,光天化日之下,路上那么多人,他不敢下手。再说,那些混子整日忙着吃喝嫖赌,也没有耐心天天堵我。”
楚云梨不悦:“合着堵你的还不是陈混子一人?”
廖大志讨好地笑了笑:“娘,事情都过去了好久,您就别生气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老娘早晚要被你给气死。”
廖大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得知乔红秀成亲,廖大志心里的轻松多过难受,一想到乔红秀母子几人以后有人照看,不会再被人欺负,她嫁了人,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把那些脏的臭的事情往她身上扯……廖大志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娘,既然红秀成亲了,我这边也可以找媒人帮忙相看。”
楚云梨看他转变这么快,也不意外。
乔红秀长得好,廖大志喜欢她很正常,但这天底下长得好的女人多的是,廖大志对乔红秀的感情,更多的是怜惜,是可怜她无人依靠。
楚云梨嗯了一声:“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闻言,廖大志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娘觉得好就行。”
楚云梨忍无可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是你和人家姑娘过日子,又不是我。问我喜欢……我喜欢那种高高壮壮能干活的,你要不要?”
廖大志挠挠头,尴尬地笑了。
马车到了廖家门外,对面的白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不少人在闲聊着。
看到廖大志回来,众人都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又和相熟的人交换眼色。
之前廖大志可是想娶这白家的寡妇来着,还是曹芬芳手段高啊,直接把儿子送上船,彻底隔开两人。
这才两个月,乔红秀嫁了人,廖大志再回来……他再糊涂,也不可能和有夫之妇来往啊。
廖大志自己去挑了水,稍微烧了一下就回房洗澡,洗完了以后换上干净衣衫。
他在船上飘了两个月,比原先黑瘦了一些,看起来很精神。
母子三人关了门,一起去对面的白家。
乔红秀是白家的媳妇,原本不该在白家出嫁,可她娘家那边不肯接纳她,而陈家又不是特别挑理的人家……聘礼没有,三书六礼只是凑合。一说就是乔红秀二婚,没资格挑剔。
在谈婚论嫁的这些日子里,乔红秀试图退婚,根本就退不了。
后来陈家愈发过分,原本是说好了接乔红秀到陈家成亲,转头夫妻俩在搬回白家来住。结果陈家人又改了主意,说是陈混子的腿受着伤,挪动不易,干脆把人送到白家来拜堂。
反正都要在白家住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什么规矩礼仪,都不如好好过日子要紧。
乔红秀知道陈家看不上自己,心下很生气。
不过,这桩婚事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只要他们俩人一成亲,之前苟合的事情即便是闹上公堂,那也是年轻男女有了感情后情不自禁,怎么也不可能再挨板子。
还有,她之所以愿意和陈混子在一起厮混,是因为陈混子对她不错。
眼瞅着退不了婚事,乔红秀便也安心筹备婚事……可是陈家一毛不拔,这亲事办得她一肚子的火气。
乔红秀作为新嫁娘,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只等着到了良辰吉日就出去和陈混子拜堂成亲。就在吉时即将到来时,她听到外面有议论声,还有人在喊大志。
她起身走到窗户旁,一眼就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廖家母子,乔红秀霎时周身冰凉。
廖大志怎么会回来?
怎么刚好今天回?
她很想奔出去问几句,可今日她是新嫁娘,一言一行都被众人盯着。而且她名声死臭,只有好好办完这场婚事才能挽回一二,这个紧要关头,不是叙旧的时候。
楚云梨找了张桌子坐下,好多人围过来问廖大志跑船的事情。
原本廖大志心情还有点复杂,被众人围着,他说起自己这两个月以来的经历是滔滔不绝,心头的那点难过便压下去了大半,等到那边行礼,外面众人开始忙着摆饭。
身为邻居,算是所有客人中送礼最少的,说是贺喜,其实是帮忙居多。
廖大志过去两个月都不在家,这会儿自然是当仁不让,跑过去帮着端菜端饭,忙得不可开交。
众人看到他这样,也知道他对乔红秀的感情没有多深,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两人之前要成亲是旁人编出来的流言。
实则,廖大志不是一点触动都没,但他也不是个傻子,不管心里怎么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不能露出丝毫异样,如今乔红秀要嫁人,他是个来帮忙的邻居,必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让旁人看出端倪,既是为他自己好,也是为乔红秀名声考虑。
白家办的酒席特别差,都不像是办红事,倒像是家里突发丧事而胡乱凑合出来的饭菜。准备的酒是最差的,而且里面还掺了水。
洗碗时,好多妇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位神秘兮兮道:“这红秀婆婆是愈发抠搜了,听说今天办这酒席是陈家拿的银子,她肯定从里面抠了银子出来。”
有人好奇:“陈家给的?”
“可不是嘛,据说给了三两银子呢,要不然,你以为那婆媳俩能答应在这儿办喜事?”
……
楚云梨在旁边帮忙,眼看有人要劝廖大志喝酒,立即出声:“大志,一会儿你要帮我搬柜子,别喝多了啊。”
酒入愁肠愁更愁,廖大志面上不露,心里肯定有些难受,若是几个年轻人在一起推杯换盏喝多了,回头肯定又有人说他是看乔红秀成亲了心里难受才会如此。
廖大志明白母亲的意思:“娘,我就喝两杯,不会误事的。”
声音爽朗,还带着点活泼之意,听不出半分郁结难受之意。
楚云梨见了,心下放松几分,好在还有救。
半个时辰后,众人开始拿了自家的东西各回各家,由于楚云梨天不亮就出门,即便是缺了东西也找不到她,因此,母子三人回家时是空着手。
到家以后,廖小雨关上大门。
廖大志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呆,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抹了一把脸:“娘,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说话间,还起身磕了一个头。
楚云梨冷哼:“赶紧起来吧,一会儿还得给你洗衣裳。媒人那边,我可找人帮你相看了啊。对了,成亲之前,先不要去工坊了。”
等到成亲后,楚云梨手头应该积攒了一笔银子,到时顺便给他开铺子。刘家那边,万万不可去了。
廖大志点点头。
*
张氏上次带了李小苗来相看,婚事没成,还让他们宰了表嫂一顿,心下很是过意不去。原是想摩拳擦掌重新另找一门好亲事,可惜廖大志上了船,还一去不回。
现在听说人回来了,张氏很快就登了门。
“是个城里的姑娘,家住葫芦巷,上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张氏说到这里,顿了顿,“以后的亲戚是多了点,但我觉得,这对咱们家是好事。大志就得兄妹俩,岳家那边多些亲戚,不容易被人欺负。”
楚云梨不在意亲戚:“看看吧。”
曹芬芳在经历了乔红秀这个儿媳妇后,对儿媳真的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好手好脚下雨知道往家跑,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姑娘姓张,算是张氏本家的堂侄女。
这一次见面,楚云梨安排在了家里。
乔红秀若是敢再来说些有的没的,楚云梨绝对饶不了她。
中午,楚云梨准备好了饭菜,张氏手里牵着个姑娘,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那姑娘颧骨有些高,容貌一般,进门后眼神不停在院子里打转,下巴微微仰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气。
楚云梨一看,心里就觉得不太行。
她这两天没出门,抓紧时间绣了三个小屏风,绣工过于精致,原先说好的酬劳不作数,管事每个屏风给了她五两的酬劳。
原是想着若姑娘合适,给一份像样的见面礼,如今看来,可以省下了。
廖大志兄妹俩没有察觉到不对,殷勤地送上了瓜子,点心和茶水。
在这期间,张盼儿只是喊了人,没有羞涩,一脸的冷漠。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嫂,这是盼儿,她爹娘和哥哥嫂嫂姐姐都要一起,我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按理,姑娘家相看,带上哥哥和爹娘很正常。可是带这么一群……吃大户呢?
张氏也知道不大妥当,压低声音道:“这也是在乎盼儿的意思,以后成亲了,不怕他们不照顾大志。”
果然是媒人的嘴,怎么说都有理。
楚云梨点点头,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找人相看……当下的男女成亲,多是找媒人牵线。即便是男女之前认识了,走礼时,也得找个媒人。
看来还是不能偷这个懒。
“吃饭吧。”
廖大志兄妹俩急忙摆碗筷,张盼儿坐在那处,眼神到处打量一番,也没说起身帮忙。
张母还笑盈盈道:“我这个女儿在家就不干活,她会绣花,手艺不错,不管绣出什么东西,城里的巧玉坊都会出高价收货,还催着她赶紧绣呢。”
听到这儿,楚云梨算是明白了这姑娘的傲气和挑剔,人家底气足啊。
自身有本事的人,自然也希望找个同样有本事的人结为夫妻。就廖大志那泥塑的手艺,她怕是看不上眼。
楚云梨点了点头。
张母越说越得意:“我闺女有这手艺,家里的杂事从来都不沾手,她脾气也娇,原先我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将就她,心里偶尔也发愁。但是她爹宽慰我,就凭着咱闺女赚钱的本事,不怕没人将就。”
这两家相看,大家互相之间又不熟,说是闲聊,实则就是摆出了自家的条件和要求。
“是的。”楚云梨再次赞同。
张家觉得自己的女儿配嫁一个不用她干活的人家,这想法没什么不对。
但楚云梨不想要这种娇气挑剔的儿媳,同样没有错。
廖小雨帮着摆好了碗筷,又端了白面馒头,还有一锅米熬的粥。
桌上的饭菜鸡鸭鱼都有,张母见了,眼神里都是满意,张家的其他人也开始倒酒。
楚云梨这一桌菜算是诚意十足,她没有甩脸子,廖大志好几次偷瞄张盼儿,张盼儿目不斜视,一脸冷漠,对他爱答不理。
看到佳人这般,廖大志有些丧气,人家明显看不上他。今儿这桌饭菜,大概又要白准备了。
张氏还觉得两家有说有笑,婚事兴许能成,心情很好,期间还凑到楚云梨跟前悄声道:“这姑娘不错吧?一月能赚一两银子左右,虽然娇气了些,也从来不干家里的杂活,但只要哄好了她,就不缺银子花。好多人都想要跟着姑娘相看,她眼光高着,不看对方家世,只要未来夫君有手艺,而且,张家早就放出话了,他们收的所有的聘礼都会当做嫁妆给闺女带回婆家,等于娶这个姑娘只需要承担办婚事的花销就行……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们走这一趟,表嫂,抓紧啊!”
乍一听,这姑娘哪儿哪儿都好。
凭着楚云梨的本事,即便是张盼儿现在不愿意,也能说服她嫁过来,但没那必要。
张盼儿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碗筷。
虽说这姑娘挑剔了些,但楚云梨对她没有什么恶感,自身有本事的姑娘想要挑一个好婆家,让自己成亲以后还能随心所欲,这本身也不是错。
楚云梨笑吟吟劝:“盼儿,这么多菜呢,再多吃点。”
张盼儿以为自己足够冷淡,这家人该打退堂鼓,听到这劝说,眼神中闪过一抹厌烦:“我不太饿,这些饭菜也不大合胃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顿了顿。
鸡鸭鱼肉都有,吃不惯肉,还有那么多素菜,这都不合胃口,难道想吃天上的龙肉?
这“不合胃口”,既是指饭菜,也是指她没有看上廖大志。
廖大志本来就被佳人冷漠给打击了,听到这话,更是一脸的颓丧。
楚云梨张口就来:“不合胃口就少吃点,勉强吃了,肚子会不舒服。”
闻言,张盼儿满脸意外,认真看了一眼对面的妇人,见其眼中没有厌恶和不耐,忍不住笑了笑:“伯母,您真是个懂理之人。”
她到了年纪,每天关在家里绣花,也不认识其他年轻后生,家里为了她的亲事到处打听。这不是她第一回 相看,之前明明都表露了自己的厌恶,那些人却跟看不懂似的,非要送她礼物,她拒绝了以后,还追到家里来献殷勤。
没法子,她在相看的时候,若是看不上,干脆表露出自己的坏脾气。
张家其他的人也看出来了张盼儿的不愿意,很快起身告辞。
张氏还急忙挽留,让他们多留一会儿,又赶紧回头示意楚云梨送上礼物。
眼看楚云梨不动弹,急得跺了跺脚:“哎呦,表嫂啊,这么好的姑娘你都看不上,你到底要替大志娶哪种……”
楚云梨摇摇头:“分明是人家看不上我们。”
“对啊。”廖大志沮丧道:“她都没正眼看我。”
楚云梨乐了:“你长相好,又有手艺,本身也不差。成亲嘛,一辈子呢,不急。”
廖大志心里的压力很大,总觉得自己不赶紧成亲就是对不起母亲。
关于今日相看,楚云梨是抱着行就行,不成就算了。而廖大志的想法则与曹芬芳相看李小苗时有些相似,若是姑娘没有太大的缺陷,他就要答应下来,万万没想到姑娘那么傲,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原以为会被母亲责备,没想到反而还得了母亲的宽慰,廖大志心里愈发歉疚,深觉自己不孝。
“娘,儿子一定会尽快成亲。”
廖大志是真想成亲了,一来是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愿,二来,乔红秀那边成了亲,他得快一点。
万一乔红秀和陈混子过不到头,两人分开了他还是光棍,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去接济母子几人。
翌日,张氏又来了一趟。
此人还算厚道,之前帮着说李小苗,婚事没成,她还把该得的那份好处退了回来,甚至还多退了一些。
按理,媒人牵线,男方付礼物钱,还要付一点辛苦费,不管成不成,付出去的银子都没有退的。
不过,张氏再厚道,楚云梨也不打算让她帮忙了。
张氏进门,先叹气:“表嫂,婚事不成,张家那个姑娘不愿意,还退了饭钱。”
说着,递出来了一钱银子。
那一桌饭菜,光买食材花不到一钱,想来张盼儿这是将做饭的辛苦费也算进去了。
想到此,楚云梨还真觉得媒人这份活计不好干,一个弄不好会让人破财,平白无故破了财,人家肯定会记恨在心。
“不用了,一顿饭我还请得起。”
张氏把银子放在了桌上:“张家姑娘也不是哪家都退钱,之前那些就没退,她喜欢你这个长辈,但……”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楚云梨颔首,收下了银子。
张氏满腹雄心壮志:“我还就不信了。表嫂,大志的婚事包我身上,我一定帮他娶上媳妇。”
“缓一缓吧。”楚云梨一口回绝。
张氏也不知道曹芬芳是真的不急着给儿子说亲,还是不想让她帮忙了。
“表嫂,下次我一定帮你找个好的。”
语罢,很快起身告辞。
*
无论男女,相看多了婚事都不成,多少会影响自己的名声。廖大志只有一个寡母在,好多姑娘直接就不考虑见面,连见了三位都不成,虽说不至于严重到其他姑娘都不愿和他相看,但说起来到底不光彩。
楚云梨又专心绣花,这一次是管事派的活计,绣一幅百子图给一位姑娘做陪嫁。
管事承诺,只要绣的好,工钱至少也会给二十两。
二十银子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是很大的一笔银子,但对那些富商简直不值一提,管事二十两收了,转手还要赚一笔,富商拿到手,至少要花三十两。
人家急着要,楚云梨便没出门,这一日,周氏又来了。
只凭着廖大志跟刘成学了手艺,无论何时看到周氏,他都得恭恭敬敬万分热情。
“师娘来了,快坐。小雨,给师娘倒茶。”
周氏笑眯眯的:“大志,你这两个月都去了哪些地方?”
廖大志老实答了。
周氏一脸感慨:“我跟你师父活了半辈子了,都在这个城里,看不到这些外地的风光。话说,我记得苏府那边的苏绣和咱们城里不同,据说很是精致,你看见过吗?”不得廖大志回答,她又好奇问:“你跑这么远,就没给你母亲和妹妹带点礼物?”
带了的。
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廖大志早早没了父亲,只跟着母亲过活,后来又去学手艺……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话又说回来了,师父若是不愿意教,徒弟又上哪儿去学手艺?
因此,廖大志几岁就知道礼多人不怪的道理,这次出远门,船只是从江南府到苏府还有海天府,但在这期间,会停靠许多码头。
码头上的管事也并不是那么苛刻,每到一个地方,船工若是想到码头上转一转,只需要跟管事告假就行。
廖大志知道母亲不会让自己跑太久的船,短则几个月,长则两三年顶天了,因此,从他第一次出远门,就有给家里带礼物。
他不光给母女俩准备,给师父那边也准备了一份,今年不怎么来往的祖母和外祖父,他都买了一些不是很贵重但在江南府买不到的东西。
只不过回家以后,母亲说不用送,所有的东西便都留在了家里。
廖大志克制住想看向母亲的眼神,苦笑道:“没呢,我是新手,管事不让我乱跑,我又不好意思麻烦旁人。跑了这两个月,什么都没买下,就只是让眼睛过得好些。”
周氏有些失望:“你这孩子,还是不懂事。跑那么远一趟,想方设法也该给你娘买点东西。一去那么久,空着双手回来,你怎么好意思的?”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这孝敬师父到什么程度,全看师徒之间的相处。原先廖大志在刘家学手艺时特别卑微,生怕被赶走,无论夫妻俩怎么说,他都一副谦卑好学的感激模样。
久而久之,周氏也习惯了说教几句。
廖大志还是那副谦卑模样:“是,下次若有机会,我一定准备。”
他知道师娘的意思,跑这么远应该给师父买一些礼物,他也确实买了,但是娘不让送……再怎么把师父当亲爹,那到底不是亲爹,他永远都不可能为了外人而让母亲伤心。
娘不让送,他就不会私底下跑去送这份礼。反正,师父做着生意,手头很是宽裕,又有那么多的徒弟孝敬,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周氏以为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廖大志应该多少有点表示,结果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实……或者说,蠢!
“大志,我听说你前些天又相看了?”
廖大志颔首,一脸惭愧模样:“表姑很用心,可是人家姑娘看不上我。”
“不成那是缘分没到。”周氏眼神一转,看向楚云梨,“表妹,我娘家有个姑娘,今年十七,我感觉很适合大志。”
楚云梨唇边含笑:“这……不合适吧?”
“你看不起村里出身的姑娘?”周氏声音有些尖锐,“你自己也是村子里嫁到城里的啊,话说回来了,如果真的娶到一个娘家是城里的媳妇,人家也不会真心尊重你。”
相比她的激动,楚云梨听了这话后并不急,放下手里的茶杯:“我不是看不起村里的姑娘,而是知道你说的那位姑娘是谁。周桂花是不是?”
周氏有点尴尬。
“那姑娘命不好,第一回 定亲,人家那边莫名其妙就退了亲,第二回定亲,眼瞅着就到成亲日子了,结果那男人出了事。她爹是我的堂弟,还特意去找道长看过,是不是她的命格不好,结果人家说,她是旺夫命,那些没成的婚事,都不是她的正缘。”
解释这么多,就是想说那个周桂花不是克夫。
楚云梨笑容渐渐冷了:“按理,你们夫妻照顾大志这么多年,还教了他的手艺,我这心里只有感激的份,过去那么多年,我也是真心拿你当姐姐。可现在看来,你是完全没把我当妹妹,也压根看不上大志。不然,怎么会给大志找一个肚子里揣了娃的女人?”
周氏一愣,然后一脸惊讶,忙问:“这话从何说起?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桂花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家,你可不能污蔑人家。”
楚云梨摆摆手:“反正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不管是真是假,我就一个儿子,可不敢去赌。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家都很感激你对大志的这份用心,只是姻缘这玩意不讲道理,而且你们家平时那么忙,大志的事,我们家是再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实则,若是有人牵线,那姑娘身怀有孕,男方若是直接挑破,就很不给没人面子。
楚云梨偏偏要说,直接将周氏的脸面甩地上。
曹芬芳记忆中,这个便宜表姐看不上她。两人以表姐妹相称,但却真的没有什么姐妹情分。
周氏对曹芬芳没安好心,恨不能把一家子都放在地上踩,楚云梨当然不会客气。
周氏脸色青白交加:“我是好意。”
楚云梨笑了:“我知道你好意啊,只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若你是故意的,我就不是给你上茶,而是拿大棒子打你出去了。”
说到后来,眼神和语气都特别冷。
周氏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觉得面前的曹芬芳是真的想打自己,她霍然起身:“你就当我没提过吧。”
楚云梨含笑端起茶杯。
端茶送客。
周氏气鼓鼓地走了。
廖大志关门后,有些不安:“娘,这是不是不太好?”
他总觉得娘变了许多,换做以前,娘绝对不会反驳师娘的话,即便这婚事不合适,也会婉拒,而不是直接挑明那姑娘珠胎暗结。
楚云梨瞅他一眼:“我前两天就跟你说了,以后你别去再去工坊,既然都不去了,还怕她生气?”
终身为父的前提是,徒弟真的学到了手艺,并且以此为生养家糊口,一辈子都用得上。
日后廖大志抛却这手艺,再不以此赚哪怕一个铜板,再找出刘成夫妻算计他的证据,此后一拍两散,再不来往,想来旁人也不会指责。
廖大志知道这话有道理,可是,他活了十几年,只会做泥塑,此外就是跑了两个月的船……做船工那样危险,也照顾不了家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师父跟我说过,所有的弟子之中,他最喜欢我。还说他的那些儿子都没有学这份手艺,以后让我做工坊的管事。”
楚云梨扬眉:“没听你说过呢。”
廖大志哑然:“师父是这样说,可师父年轻,随便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距离我做工坊管事还有好多年呢。万一这中间生了变故,儿子没能做成管事,岂不是让您空欢喜一场?”
这倒也是。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我儿有恒心有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放心吧,娘已经为你想好了出路。”
若是学不会其他的事,收租度日总行吧?
她想了想道:“等我把这幅百子图交了,回头帮你找个活干。”
其实楚云梨更想去送廖大志读书,他之前靠自己学过认字,但不认识几个大字。
只是,曹芬芳本就惹人议论,送儿子读书,旁人会议论笑话。最重要的是,廖大志都快二十岁了,让他和那些开蒙的孩子坐在一起,他自己也不自在。而且,从小就认为自己是小男子汉,做梦的想要养家的年轻后生,也做不到无忧无虑地读书认字。
楚云梨交了百子图,拿到了二十五两银子的酬劳,比说好的多了五两。
她一脸为难地表示想要给儿子找一份活计,管事听话听音,他正愁没机会把这手艺精湛的绣娘绑到自家绣坊中,立即道:“我们铺子里缺一个搬货的伙计。”
怕楚云梨不懂,他压低声音道:“有些大户人家的夫人不愿意到铺子里来挑货,就会传消息让我们将货物送上门,若是夫人们高兴了,赏银比工钱还高呢。小兄弟刚来,大概只能做些搬进搬出的粗活,不过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搬,算干活的时间,大概每日不到两个时辰。一月三钱银子,但我跟你保证,只要他机灵,学上个两三年,我就让他独当一面。有些夫人,出手就是几两甚至是十几两银子的赏银,比一年的工钱还要多。”
这份活计,可以学一点眉高眼低。
做生意的人,那就要学会看人脸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廖大志太老实,是因为他从小就不需要揣摩人心,老老实实干活就行。
他并不是蠢……刘成再怎么照顾他,也不可能白白拿银子送人。
廖大志能比同龄人的工钱高,虽有刘成的偏爱,也因为他学得好。
楚云梨笑着道谢:“那就麻烦管事多照顾他。”
管事特别殷勤:“曹娘子不管遇上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哪怕我帮不上忙,东家一定有办法。”
廖大志第二日就去绣坊上工了。
包穿包吃,活计是真的不重,几乎只有半天的活,把各种料子和绣品搬上马车,然后搬到哪些府邸的大堂中,然后就是等,等夫人们挑完了,再把剩下的东西带回来。最多就是料子带的不够,重新再送一趟。
这比廖大志原先在工坊从早干到晚轻松了许多,工钱是差一点,但若按照上工的时辰算,现在这份活计会很划算,且平时有专门的屋子休息,不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夏天不用受热,冬天不用受冷。
管事照看着,无人敢给廖大志脸色看,他干得很欢喜。
这一下,刘家那边坐不住了。
然后,刘成夫妻一起登了门。
楚云梨天天守在家里绣花,即便是出门,也会带上廖小雨一起。之所以形影不离,是因为廖小雨的婚事办得糊涂。上辈子,廖小雨是被人给欺负了不得不嫁。
刘成夫妻进门后,周氏脸色不太好,开门见山问:“听说大志去绣坊干活了?”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