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5章
这一下踹得杨善文肚子剧痛,要是有人将五脏六腑用力搅成了一团似的。
杨善文扶着门槛慢慢起身,心中惊疑不定。
他在离开家之前,已经和周燕娘同床共枕了七年,记忆中,她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啊。
“有话好好说,为何要打人?”
楚云梨冷笑:“你娘就要被人打死了,还指着我这个儿媳妇去救,我好好说你又不听,只能动手。现在清醒了吗?能去救人了吗?”
杨善文破罐子破摔,往门槛旁边一坐,头靠在门槛上:“伤得太重,老子起不来了,赶紧请大夫去。”
遇上这种无赖,真的是周燕娘的劫。
楚云梨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人丢到了院子里。
杨善文摔在地上,腰背很痛,刚才就要很费劲才能爬起来的他,这会儿躺在地上彻底不敢动了。
院子里吵吵的妇人惊得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要骂什么……明明是她在和杨佳吵架,怎么夫妻俩还打起来了呢?
正在气头上的杨母也没想到儿媳妇居然会跑去对儿子动手,再也顾不得和人争论衣裳落在地上是谁对谁错,忙扑上去扶儿子起身。
“善文,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没看到儿子被人一脚踹飞,以为儿子就是摔了这一下,想着应该受伤不重,“快起来!那洗的衣裳都还没干呢,你这又弄脏一身,明儿怎么上工?”
说到这里,一拍额头,“我都忙糊涂了,你上工有专门巡逻的衣裳。”
她一脸的得意,扭头瞪着儿媳妇:“燕娘,你也别气了,善文今儿寻着了差事,以后就在街上巡逻。这活计又清闲,又体面……”
楚云梨接话:“就是钱少。一月二钱银子,还不如个女人赚得多。拿这点钱养家糊口,怕是连粗粮糊糊都喝不上。”
她满眼的鄙视,说话很不客气。
杨母皱了皱眉:“咱们做女人的,说话不要太刻薄了。男人都是要脸的,你这样的狗脾气,谁看了都不喜欢。”
“杨善文的喜欢很值钱吗?”楚云梨言语刻薄,“赚的那二钱银子养他们四口人都难,我说话好听了,又得不到半分好处,还要把自己憋屈死。凭什么?我做杨家媳妇十多年,看明白了一些事,家中长辈的话不全对,可不能凡事都听你的。”
她冷哼一声,“方才你在这外头都要被人打死了杨善文连个屁都不放,真到你躺床上那天,他还要忙着照顾救命恩人的孩子……我有我的女儿伺候,你可不一定,人年纪大了,还是要为自己多着想。”
丢下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楚云梨再不停留,扬长而去。
此时杨母来不及细想儿媳那话的意思,眼看儿子起不来,她有些被吓着,又扶了两次,确认儿子伤得很重后,她脸都黑了,心里把儿媳妇和周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扭头冲着三个孩子嚷:“别傻愣着,赶紧去请个大夫来。”
最小的那个懵懵懂懂,老.二吴启文只往兄长身后躲,吴启良躲无可躲,小声道:“我们刚来,不知道大夫在哪?”
这完全就是托词,不说昨天兄妹三人在街上来回走了三次,今日杨母都带着他们转悠了两回,吴启良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一间医馆都没发现?
杨母又急又气,还是方才看到杨母和人吵架躲起来的另一户人家看不下去了,那家的老头站了出来:“我去帮你请吧。”
有人去请大夫了,杨母的心中慌张又惶恐,实在是这会儿的儿子动都不能动,也不知道伤着了哪儿。她一路摸索一路问,杨善文腰背大腿那一片都痛,又说不清哪里更痛,反正是起不来。
就在一片慌张中,杨母眼角余光瞅见了边上分点心吃的兄妹三人,电光火石之间,她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茫茫然的脑子忽然就看清楚了一些事,小的那两个不懂事,大的也不懂吗?
儿子躺在这里,不管伤得重不重,好歹过来问一下吧?这兄妹三人可倒好,问也不问,看也不看,竟然还吃得下去。
想到此,杨母的心都凉了。
大夫来得很快,杨善文伤得挺重,但说到底都是一些皮外伤,养上十天半月就能好,只不过在这期间做不了任何事,最好是卧床。
杨母放心的同时,又怪儿媳妇下手太重,她从大夫那里拿了药,熬好了喂给儿子,也没心思管兄妹三人睡不睡,她还得回家跟儿媳妇好好谈一谈。
等到杨母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姐妹三人已睡,楚云梨没睡,不是她还有事,而是特意等在了铺子里。
想也知道,哪怕是她睡了,等杨母回来,还是要被吵醒。
“燕娘,你下手也忒重了。善文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你气他不给你商量带回几个孩子,但也不用把人往死里打啊。”
楚云梨皱眉:“在你心里,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杨母就知道儿媳妇会解释,听到这话,都气笑了:“狡辩给我听听。”
“我姑找我了。”楚云梨直言,“这么多年,我们姑侄俩的相处你都看在眼里,她对我一向很好,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
杨母冷哼一声:“自家的冷饭都没炒熟,还操心别人家的锅。别说是你姑了,就是你爹娘,也不该管咱们家的事。”
“她没想管,只是让我跟你谈一谈。”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娘,你今儿累吗?”
怎么不累呢?
天蒙蒙亮就起身,一直忙到现在,中间连口气都没歇,吃饭都赶时间。杨母自从把铺子交给儿媳妇以后,好久都没有累到胸口发堵了。
“我姑的意思是觉得你年纪大了,受不了累。”楚云梨说话很不客气,“你如果累病了,得我花钱治,说不得还得我伺候。要你是为了咱们自家人累垮了身子,那我应该照顾你,可你为了外人把自己累坏了……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绝对不会管你死活。”
杨母心中一凉。
她发现儿媳妇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不是在开玩笑。
今儿忙了一日,杨母也觉得自己想要照看好儿子和那三个孩子,不能再起那么早。方才她想跟儿媳谈一谈,也是儿子受伤了,她打算过去守着,想说明早上不再帮铺子里干活。
话还没说出口呢,儿媳妇先说了这一堆……如果她这时候丢下铺子去照顾那三个孩子,儿媳又撂了话,以后她有个病痛,怕是指望不上儿媳妇。
母女几人一条心,儿媳妇不管她死活,孙女自然也不管。
她真要为了几个外人儿女自己的亲生女离心?
一时间,杨母心乱如麻。
“我考虑考虑,但善文受伤了,大夫让他卧床,我得过去照顾,今儿我太累了,明天早上起不了太早,起来就得过去,所以……”
楚云梨下手有分寸,闻言打断了她:“他下床会死?”
杨母噎住。
她也恼了:“你不心疼你男人,我还心疼儿子呢。就这么定了,赚钱是要紧,但再要紧也比不过人命关天,明儿你们母女能赚多少就赚多少吧,我帮不上忙。”
说完,她就要往后院走。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冷笑:“杨善文带三个孩子回来的底气就是你给的,谁都不要的三个烫手山芋他给接回来了,都是你把他惯得这么蠢。”
杨母也认为儿子这一回干了傻事,但她不觉得儿子傻,扭头辩解:“他那是知恩图报。”
楚云梨嗤笑:“就是因为你各种纵容,还压着我不许跟他闹,必须要服从他,所以他才会不和家里打招呼就敢带三个孩子回家!”她提醒道:“大的那个孩子年纪不小了,人又不是傻子,他跟着杨善文到家来是为了过好日子的,就是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是反过来让他们照顾杨善文,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杨母听出了儿媳妇话里有话,但她今日太忙了,又跟人吵了一架,后来看见儿子受伤又慌又惧,这会儿脑子乱糟糟的,有些不明白儿媳的意思。
楚云梨却不愿意多解释,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回房睡觉。
心里压着事,杨母浑身疲惫却根本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快天亮时终于想明白了。她猛然坐起身来,才发现儿媳妇已经在前面的铺子里准备开门了。
“燕娘,你的意思是不管善文,那三个孩子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就会想法子回家?”
楚云梨不答话,手中菜刀切得飞快。雪菜面是素的,也是铺子里卖得最多的,哪怕一碗面只给一勺,一天也要卖掉一盆。
杨母很心疼儿子,不舍得让儿子受伤了还起身,但……她忙活了一日,真的有点受不了兄妹三人,加上昨儿她对兄妹三人的观感很不好。
不说儿子躺在地上时兄妹三人不闻不问的事,反正在养孩子是为了报恩,就没想过会得到兄妹三人报答。只在那之前,杨母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日,无论大小,都没有试图帮她的忙。
那是儿子救命恩人的孩子,她也没好意思使唤,所以才把自己累得半死。
话说回来,十来岁的男娃,在村里都要顶半个大人用,要跟着一起下地干活了。而在镇上,不说若雨这种特别勤快的孩子,十岁大的孩子,没有哪个是一天到晚都闲着等饭吃的。
杨母越想越不想照看那三个孩子,原本是想一早起来就去照顾儿子,这会儿也不急了,帮着烧了火,又将碗取出来。
还在忙呢,客人就来了。于是,杨母干脆没离开,和往常一样开始招呼客人。
等到忙完,天已大亮。
杨母蹲在角落里洗碗,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不舍得让儿子带着病体还起来干活,可若是她过去照顾,兄妹三人也还是会像昨天一样等着她伺候。
最后,铺子里空下来了,杨母还没想到要怎么应对,她放不下儿子,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杨善文躺了一宿,一整晚都没睡,他到底是没能卧床修养……没有人帮忙端屎端尿,他总不能拉床上啊。
昨天杨母是放了个夜壶在旁边,可他受不了那个味儿,实在憋不住了,就扶着墙去了一趟茅房。
这一趟茅房去得他差点死过去,一步三挪,痛到浑身发抖,等回到床上,浑身的衣物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全是痛出来的汗水。
吴启良一大早就进了屋,说是没早饭吃。
杨善文拿钱让他带弟弟妹妹出去吃。
看着兄妹三人离开,杨善文心头憋了一团火。周燕娘那个疯女人若是温顺些,也不用花钱买早饭。
越想越气,杨善文都想休妻了。
就在他心头怒火越长越盛时,杨母到了。
“兄妹三人呢?”
杨善文不想对着母亲发脾气,压着火气道:“你久不来,我让他们出去买早饭了。”
杨母皱了皱眉,都说做生意的人赚钱,其实做小本生意会把人越做越抠,反正,她就舍不得拿钱出去吃早饭……算一算本钱,越贵的吃食,自己做会省得越多。
她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跟儿子说让兄妹三人吃点苦,等到受不了这苦日子后主动提出离开。
但又一想,儿子是铁了心要照看兄妹三人,他是不愿意依着她的想法来办。
她没说话,杨善文却憋不住了:“周燕娘昨天对我动手,还针对三个孩子……你说三孩子能吃多少?咱们家那面本钱又不多,生孩子又不可能把铺子吃垮了,她怎么就那么抠呢?说到底,那女人就是没把夫君放在眼里,娘,我要休了她!”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说话很不好听。
杨母急了,张口就骂:“你把媳妇休了,上哪儿娶去?难道你要为了那兄妹三人打光棍?”饶是她特别心疼儿子,这会儿也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傻儿子的头,“蠢不蠢啊你?燕娘脾气再不好,人家对孩子实诚,这几年你完全不管,姐妹三人就是她照看长大的,若雨她们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越说越气,又拍了一下儿子,“你真要为了外人不顾亲生女儿死活,老娘先不饶你!”
她决定不跟儿子说算计让兄妹三人主动离开的事了,以后少过来,或者……跟儿媳妇商量一下,从家里带饭过来。
只送儿子一个人的饭,想来儿媳应该能答应。
就这么办!一日送三餐过来,再把儿子弄脏的衣物带回去洗,至于救命恩人的孩子……不管怕是说不过去,到时她拿点粮食和菜过来,让兄妹三人自己做饭。
三人受不了离开了最好,若吃不到现成的,还自己洗衣都还赖着不走,那养着也还行,至少,比现在省力气。
想到此,杨母豁然开朗,正准备回家跟儿媳妇商量,杨善文又出声了:“娘,这些年你攒了有多少银子?”
杨母四年前就不当家了,这几年中吃住都在家里,没什么花销。但对于一个每天都能赚钱的人来说,家里赚的钱突然和她没了关系,她心中着急,便将以前的积蓄捏得特别紧。
听到儿子问这话,杨母瞬间就戒备起来:“做什么?”
“阿良在家时读过书,我想送他去学堂,哪怕不是那块料,好歹读书认字以后能做个账房先生。”
杨母惊得跳起来,是真的跳了一下:“杨善文,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亲生的女儿都没去学堂,居然要送一个野种……”
杨善文听到母亲骂人,只觉得头疼:“不是野种,那是救命恩人的孩子。娘,在你眼中,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若是在我遇险之时让你拿家中所有的积蓄换我平安,你换不换?”
那肯定要换。
可这不是危险已经过去了么?
而且,拿钱给孩子读书,可不是只痛这一回,那就是个无底洞,钝刀子剌肉,还是长年累月的这么剌,谁受得了?
“不行!”杨母一口回绝,“让我养着他们兄妹三人可以,读书绝对不行!”
杨善文咬牙:“你就是舍不得自己攒的钱。”
“才不是!”杨母否认道。
如果让她将这些银子花在孙女身上,比如三个孙女谁生了病急需用钱,或者是孙女要招赘婿成亲所用,还有以后孙女生了孩子要坐月子养孩子,在不乱花银子的前提下,她愿意拿积蓄出来……拿一半,她能接受。
这些银子攒的那么辛苦,自家人她都有点舍不得花,拿给外人读书,做梦都别想!
“你不要再说了,我没银子!没有积蓄!”杨母强调,“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起早贪黑的,能帮你守着媳妇还将三个孩子养大就不错了,你真看得起你老娘,竟然还指望我攒下银子,当银子那么好赚?”
她转身就走。
看了就烦,还是回家吧,眼不见心不烦。
回去的路上,杨母脸色很不好看。
她到铺子里时,母女四人正在吃午饭,楚云梨懒得做,不远处那间食肆的生意不错,她让人送了四菜一汤过来。
杨母一路气冲冲,回家后看到桌上饭菜,先是一愣,当看见那个装饭的甑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你是不想过了吗?做点饭都懒,怎么不懒死你算了?”
楚云梨才不乐意忍她,见她喋喋不休,抬脚就将旁边的凳子踹了过去。
凳子飞起,刚好落在杨母面前。
那凳子用了好多年,本身就不是特别好的料子,客人天天坐,已经有点松垮。这么一摔,顿时摔成几块,彻底变成了柴火。
杨母哑了火。
楚云梨瞪着她:“又没要你出钱?嚷什么?再说,这是买来吃了,大头还是你孙女吃的,你发什么脾气?谁惹你了找谁去,别拿我们当出气筒。”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再次强调:“前头我就讲过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委屈几个孩子,你想吃苦想吃咸菜那是你的事,我不拦着你,但你也别再管我的吃穿用度!”
杨母一颗心突突直跳,好半晌才缓过来,她将摔了的板凳捡了扔到灶前,自己坐了过去,然后又盛了一碗饭吃着。
楚云梨瞅她一眼:“这就对了嘛,你又不当家,有吃的你跟着吃就是了。还有啊,天越来越冷,若雨她们以前的棉衣都不暖和了,一会儿我要带她们去街上买料子买棉花做新的……”
话还没说完,杨母又站了起来。
楚云梨厉喝:“你不要哇哇叫!我们不花你的钱!”
杨母:“……”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还能穿三年,怎么就要买新的了?那新的穿着,能胖二两?”
“我乐意。”楚云梨冷笑,“杨善文是不是想送吴家那个孩子去读书?”
这话说的,好像偷听了母子俩的谈话似的,杨母心中惊疑不定:“谁告诉你的?”
“我看出来了。”楚云梨张口就来,“他们带回来的行李里有书本,杨善文半辈子了也不识得几个字,只能是那几个孩子的。姑娘家不读书,多半是吴家老大的。你儿子又是一副要把兄妹三人当祖宗供起来的架势,不送孩子读书才怪了。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敢拿积蓄给他,别怪我翻脸。”
楚云梨吃得差不多了,用眼神示意姐妹三人回后院睡觉,等人都走了,起身又踹了一条凳子:“他大爷的,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财姐妹三人都没花上几个子儿,外人还惦记上了,哪有这种道理?”
杨母:“……”
她看着面前的碎凳子,心里有点怕,以前都没发现儿媳妇这么大的力气。
且她忽然明白过来,儿媳妇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老实头子,之前多半是装出来的,一副不在乎她银子的模样,绝对是认为她的积蓄早晚落到姐妹三人手中。
如今有外人惦记她的银子,儿媳妇就坐不住了。
当然了,这没什么不好,杨母也不乐意拿银子给那三个白眼狼花。
“我不会给的。”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
杨善文要是这么容易放弃,上辈子也不会去偷周燕娘的积蓄了。
为了不让杨母因为一时心软破财,或者是杨善文又跑回来偷。楚云梨在当天杨母给儿子送饭时,就悄悄把她屋子里所有的钱财搜罗一空。
杨母银子藏得很隐蔽,她自以为藏的好,并不会天天去翻,回来了也没发现。更是在窃喜……原本她打算跟儿媳妇商量着一天三顿往那边送饭,只送一个人的。结果没找到机会说,她将剩下的菜扒到饭里送了一顿,儿媳妇看见了,却没阻止。
这是好事,第一回 都不生气,以后习惯了就更不会生气了。
*
杨善文原本都说好了第二天上工,结果受伤了起不来身,上工的事不了了之。
巡逻街面这个差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相差不大。杨善文让人带话说自己去不了,镇长也没生他的气,让他养好了伤再上工。
当然了,没上工,这工钱肯定要扣下来。
衙门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若是人没上工又领了工钱,那叫吃空饷,上头计较下来,从镇长到领工钱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杨善文躺到了第五天,能够勉强走动了,就再也不肯躺着了。不是他不想躺着养伤,而是他那差事还一次都没去过,万一被人顶替,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强撑着上了两天的工,杨善文行走自如,虽然深呼吸时还是会扯到伤处,但痛啊痛的,也习惯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天杨善文的饭菜都是杨母到点送过去,而杨母不知,杨善文都是去外头买一点回来,然后凑合着吃。
杨母想要让三个孩子自己做饭,她也不好说自己不来干,干脆装了傻,平时和儿子见面时,提都不提做饭的事。
她悄悄去看过自己提过来的粮袋子……儿媳妇不愿意养三个孩子,不让她从家里拿粮食,她也不愿因为这个事跟儿媳妇吵架,这些粮食都是她自己出银子去铺子里买的。
买粮时想着儿子不吃这饭,她买的是最差的糙粮。
看到粮袋子渐渐变小,她心中一乐。
如此看来,几个孩子哪怕要留下,也不会要她来照顾。
杨善文天天这么吃,手头的钱越来越少,本就没有几个子儿,上工两天后,彻底山穷水尽。
他敢把手头银子全部花光,就是觉得有母亲兜底。这天下工后,直接去了杨家的铺子里。
一家人在吃晚饭,楚云梨早上忙完了去买的肉,今日运气好,她买到了一块半肥瘦,又将剩下的猪肚一起买了。
卖早饭过于辛苦,楚云梨自己是不怕苦,但若雨一个半的孩子天天起这么早,可能会长不高。
周燕娘没法子,只能带着孩子吃苦,但凡有点办法,她肯定也舍不得。
因此,楚云梨买了五六斤肉,合着猪肚子一起卤了,做好后还给左邻右舍包括食肆都各送了一小份。
卤肉味道特别香,煮的时候就已经引来路人观望,姐妹三人不是贪吃的性子,此时却吃得头也不抬。
杨善文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肉味,吸了吸鼻子:“做什么好吃的?”
杨母也正在吃饭,听到儿子这话,偷瞄了一眼儿媳妇的神情,忙去取了碗筷。
楚云梨没有阻止杨母取碗筷,在外人眼里,她和杨善文之间的矛盾是那三个孩子,这会儿孩子没回来,她不让杨善文端家里的碗,这有点说不过去。
毕竟,这里是杨家,她才是那个外人。
当然了,楚云梨也不想让他安生吃这顿饭,扭头问:“怎么回来了?对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下馆子,日子过得挺逍遥啊。”
盛饭的杨母动作一顿:“我天天送饭,他下什么馆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只给你儿子准备了饭,那三个孩子又不石头,饿了肯定要吃饭啊。你儿子又怎么舍得虐待救命恩人的孩子?她自己没空做饭也不想做,只能去买啊!”
杨母砰一声将手里的碗放下。
她不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那三个孩子,而是不想管。
杨善文跑这一趟是回来要银子的,吃不吃这顿饭倒是其次,一看母亲变了脸色,忙道:“我们也不是天天都在外头买着吃,阿良不太会做饭,粮袋子有在变少……”
楚云梨乐了:“那不是麦芽糖来了他们换糖了么?”
杨母面色刚缓和就听到了儿媳妇的话,气得不轻:“滚出去!既然你非要照看那三个孩子,不要指望老娘,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到这儿,都气哭了,“老娘怎么就生出了这么没脑子的东西?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还掏心掏肺对外头的孩子,姐妹三人都没有吃过你准备的饭菜!你回来这么久,别说衣物鞋子,连朵头花都没给她们买,甚至都没有好好和她们说上一句话,你也配做爹?”
杨母其实不在乎儿子管不管亲生女儿,反正孩子有她娘照顾,一般不会受太大委屈。
可儿子不管女儿,转头又对别人的孩子掏心掏肺,她这心里能好受才怪。
杨善文无奈:“娘,能不能吃完了饭再吵?”
原本杨母是想让儿子留在家里吃饭,儿媳妇卤的肉味道是真好,等下一次再煮,不知道是哪天了,儿子不一定能碰得上。结果,这会儿她一肚子的气,一想到儿子猜出了她的心思没拆穿,却为了外人糊弄她,她这心头就堵得厉害。
“这家里没你的饭,滚!”
杨善文被骂得狗血淋头,一步步往后退,到底是不甘心,临走前是探着问:“娘,借点银子给我,发了工钱还你。”
杨母气笑了:“你大手大脚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今日?没有!有也不借给你!”
她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而且杨母也真不舍得死里逃生回来的儿子饿肚子,最多明天就会送银子过去。
杨善文灰溜溜走了。
低头嚼着肚丝的楚云梨偷瞄了一眼杨母,想到某件事,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杨母还怒火冲天,听到儿媳妇的笑声,后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男人败家成这样,以后捏紧你的银子,不要被他拿去给外人花了。”
楚云梨乐了:“放心,我早已当他是个死人了,肯定不会给。倒是你,嘴硬心软的,别回头给他送钱啊。你敢这么做,我就……带着姐妹三人搬出去住,不做这杨家媳妇了。”
此言一出,杨母来不及生气,顿时就慌了:“你不能走!”
楚云梨呵呵:“我是嫁到你们家,又不是卖给你们家了,你拦一个试试呢?看看我娘家依不依。”
杨母:“……”
周家在当地是个大族,杨家人也不少,但她这些年带着儿媳和孙女过日子,孤儿寡母的,怕被族人吃了绝户,都不太与族中往来。
前年修祠堂,说了每家凑十文,杨母愣是没给这银子,就怕被族中注意到,被那些所谓的长辈强行过继孩子。
十文银子都不愿意出,如今想要请族中帮忙出头,怕是不行。
哪怕给银子也不行……除非她愿意一下子出二两以上。
如今事情还没到那步,杨母不愿意花这种冤枉钱。
“你学了我家的手艺,怎么能走?除非你答应以后不卖早饭。”
楚云梨振振有词:“那手艺我是学了,但我卖早饭是为了养活你孙女,杨家的手艺养活杨家的孩子,哪里不对?”
杨母眼前阵阵发黑,她用手捂着额头缓缓坐下:“老娘早晚要被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气死。”
“你孙女乖得很,没有气你。至于我,那就是个外人。”楚云梨强调,“真被气死了,那也是你儿子不孝。”
杨母:“……”
“你能不能别说了?”
楚云梨姿态悠闲:“不行呢!若是不辩解,你这脏水是一盆接一盆的往我身上泼。”
她想到什么,大喊一声,“谁在后院?”
大喊的同时,她人往后院奔去。
杨母吓一跳:“后院有人?谁呀?”
她撵了进去,没发现有其他人,只看见儿媳妇站在院子里盯着后墙。
“燕娘,那人是男是女?你看清楚了吗?人是从屋子里出来,还是刚从墙头跳进来?”
楚云梨摇摇头:“恍惚间瞧见了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人还是猴,兴许是猫狗也不一定。”
吃完晚饭天色就不早了,姐妹三人开始洗漱,楚云梨去前面上好了门板,还没入后院,就听到了杨母的尖叫声:“啊!燕娘快来,遭贼了!”
她不停地在箱子里翻找,后来瘫软在地上拍着大腿吼:“你看见的那个人影,那是贼呀!当时你怎么就不仔细一点呢?”
楚云梨颇为无语:“我是真没看清。”
杨母想到什么,霍然抬头催促道:“看看你的银子还在不在?”
她银子没有放在一处,分了四份,结果全部被偷。
楚云梨装作慌张的模样跑回自己房里,从箱子里翻出来了周燕娘的积蓄。
“在!”
她扒拉出那个小布包,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装作松口气的模样,对着赶过来的杨母道:“在呢!都在,我这四年除开花销,总共攒了十二两银子。”
这一笔现银在镇上可不是小数。
而事实上,杨母攒下来的银子比这更多,她得知儿媳妇的银子没被偷后,又想起来了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腿软之余,咬牙切齿道:“不行,我要去报官。若雨,扶我出门……”
楚云梨不紧不慢包面前的银子:“我劝你别去,万一是家贼,到时不好收场。”
杨母瞪大了眼,随即再次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孽障啊!怎么能混账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