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8章
江六元就是随口一说,而且,那话还有逐客之意。
他没想到这个嫁到城里每次回来都体面的姨妹居然张口就要银子。若是脸皮厚的,抹不开面子,今儿还真得出点血。
但江六元从来就不是个要脸的,不然也做不出冷眼看亲生女儿在雨夜中熬一宿的事,闻言扯出一个痞气的笑:“姨妹,老话都说,那地里只要长了一根草,总有露水来养它。果子确实是你养大的,这我承认,我心里也很感激你,但话说回来,没有人求你养柔儿,是你自己要养。孩子呢,我自己也养了仨,累归累,看到孩子可爱,心里也是真的很高兴,你养孩子辛苦,但孩子也为你带去了欢喜了啊。”
他一挥手,“要谢礼没有,说难听点,这孩子你不养,也总有人来养,她不会真的饿死在门口。当年我也给孩子找了去处,你们在人到来之前就已经将果子接走了,我还没怪你这么多年不让我们父女相见呢。总之,是非恩怨一笔勾销,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
简直无赖至极。
陈婆子面色平静,她早就从亲家母那里听说过姓江的是个什么货色,得了这番话,也并不觉得意外。而且她养这孩子,从来也没想过让孩子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林母气得够呛:“畜生,畜生!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把女儿嫁给你这种人……柔儿,跟我回去。与这种人住在一起,他会把你带坏的。”
陈柔儿却不打算离开。
陈家不答应胡三爷的求亲,她必须离开,林家院子小,住了那么多人,一家子跟腌咸菜似的使劲挤着,她才不要去住。
而且,林家小院又破又旧,还那么脏。胡三爷的花轿来接人,她都不好意思从林家出阁。
虽说江家的房子也不太好,比陈家差远了,但比林家好得多,这也是她目前能挑到的最好的屋子。哪怕她很快就会住到胡三爷为她准备的院子里,她也不愿意让自己这几日受委屈。
林母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今日过来时,陈家婆媳说的是送陈柔儿回家,陈柔儿自己说的是来看看亲爹。
林母以为她看看就会跟自己回,结果,陈柔儿居然要住在这里。
“不行!谁要你的感谢了?柔儿必须跟我回去。”
江六元无所谓,他和妻子感情不错,自己又有三个孩子,还儿女双全,不在乎家里是否会多一个女儿。
但陈柔儿铁了心要留下。
林母咬牙,一把抓了外孙女就往外走,站在江家院子门外,她恨恨指着路旁的墙根处:“十多年前,他为了娶那个狐狸精不肯要你,将你送到了我们家。你舅舅把你抱回来放在那墙根底下,那是深秋,夜里还下着雨,他愣是没管你的死活,深深让你在雨里过了一宿,这是一个亲爹干得出来的事?那没人性的混账当年就恨不得让你去死,如今怎么可能真的疼你?”
“外婆。”陈柔儿一脸好笑,“长辈之间的恩怨我不参言,你说我爹没人性,也不尽然。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养得挺好,他不是不喜孩子,只是不喜我娘,而且……当年你们把我送回来,有告诉他我在墙角吗?”
“那还用告诉?”林母被气得心慌气短,“当年这是泥巴院墙,你还哇哇大哭,他除非又聋又瞎,否则都不可能没看见你。”
“我都要出嫁了,就想和亲爹住几日。外婆,你就成全我吧。”陈柔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撒娇之意。
林母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外孙女却还念着她爹,她心中一阵无力,又对这个孙女特别失望,此时她忽然就明白了女儿和亲家母把这孩子送过来的缘由。
她深深看了面前娇俏的小姑娘一眼,扬声喊:“亲家母,我们走吧。”
临走前,她对着陈柔儿沉声道:“你今日留在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外孙女,也不是城里陈家的女儿,从今往后,你的亲人就是江家人。如此,你也还是要留吗?”
陈柔儿低下头:“我想我爹了。”
没有正面回答,但却什么都说了。
林母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都腥甜起来:“好好好!希望你别后悔。”
语罢,率先走在了前头。
陈婆子路过陈柔儿时,长长叹了口气。
楚云梨对这姑娘一点好感都没有,都不拿正眼看她,抬步就走。
陈柔儿看着三人的背影,又看到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邻居,扬声喊:“娘,奶,外婆,你们慢去。以后我得空,会来探望你们的。”
陈婆子懒得多说。
林母则是被气得心梗,一时间失了声。
而楚云梨实在看不惯陈柔儿这假装孝顺的模样,回身冷冷看着她:“我可没有一个给人上赶着做外室的女儿,除非你拒绝那位胡三爷的求亲,不再与他来往。否则,这辈子都别再叫我娘,叫了我也不应。”
江六元追了出来,乐呵呵道:“我看你就是嫉妒,你自己的女儿摊不上这么好的亲事,就看不得养女出头。说到底,你们口口声声说疼果子都是假的,不然,为何要拦着她上青云路?”
楚云梨忍无可忍,捡了一块石头对着江六元就砸了过去,就像是砸疯狗。
“你这嘴太臭了。”
江六元想躲,可石头的来势极快,刚好砸上他的鼻子,瞬间他整张脸都疼痛不已,用手一摸,满手殷红。
三人转身离去,江六元叫嚣着让村里人帮他报仇,有两个人跃跃欲试,但更多的人都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年江六元过日子还算踏实,可江林两家的恩怨也才过去十多年,好多人都听说过。
在对待林家人上,江六元确实挺缺德。
三人顺利离开了江家的村子,回林家村的路上,林母是一路走一路哭,哭到肝肠寸断,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亲家。
“那没良心的东西,跟他爹一模一样,果然不愧是亲生父女。当年我就不该心软,不管她的死活才好。也省得你们浪费了这么多年的精力和粮食,是我对不住你们……”
陈婆子心里还满腹歉疚呢:“孩子长歪成这样,我们之前是一点没发现。亲家母不怪我没将她养好就行,陈家万万担不起你的道歉。”
林家人已经做好了饭菜。
农家人都是吃地里的菜,想买菜也不方便,最多就是割点腌肉来炒。
林家人多,炒了足足三盆,众人上桌后,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空。
陈婆子没有看不起林家,她真心觉得儿媳妇是自家的福星,如果换一个儿媳,陈家的日子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宽裕,也不会这般和睦。
因此,她对林家只有客气,即便是看不惯某些地方……比如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林家那些孩子吃饭没规矩,不光疯狂抢肉,还吧唧嘴。她通通都假装看不见,更没有因此而露出丝毫异样。
用过了饭,天已过午,婆媳俩得往回赶了,村子里没有马车,她们得走路到官道上去拦马车……这完全就是凭运气,有时候是快走到城门口了才有马车停下,那都没必要去坐了。
林母送婆媳俩离开时,眼圈还是红的。
楚云梨嘱咐:“如果柔儿遇上难处求上门来,你千万不要心软。我们两家对她是仁至义尽,只有她欠我们的,我们可不欠她。”
陈婆子张了张口,到底是养了多年的孙女,她觉得孩子是一时想茬了,村里的日子过得再好,那也不如陈家,兴许孩子吃点苦头就后悔了,到时可能会想回家。
可看儿媳妇的意思,即便孩子后悔,她也不打算再收留。陈婆子不想和儿媳妇对着干,罢了,反正柔儿都要嫁人了,即便是回了陈家,也在家里住不了几日。
*
婆媳俩运气挺好,刚到官道上不久,就有马车愿意停下捎她们一程。
回到城里,天色还早。
陈婆子操劳了一辈子,就是个闲不住的,昨天祖孙四人冒雨卸货,回来后个个全身湿透,洗漱完各换下了一身湿衣。
这会儿衣裳还在院子角落,再加上孩子的尿布和衣物襁褓,足足一大堆。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一晒,那堆在一起的湿衣都有点发臭的迹象。
陈婆子习惯了干这些活,当场就将院子里所有的大盆都拎到了井边,打算大干一场。她打水时看到楚云梨站在屋檐下,还吩咐道:“你去睡会儿,等我这里洗完去做晚饭,时辰刚好。”
楚云梨转身就去敲了高盼盼的屋子。
高盼盼正带着孩子睡觉,这一敲门,将孩子给吵醒了。
“娘,何事?”
楚云梨推门而入,将刚醒的孩子抱起:“去洗衣裳,洗完了做饭。”
高盼盼神情愤恨:“娘,我要带孩子呢。”
“我帮你带,保证孩子不哭。”楚云梨抱着孩子出门前,打量了一下乱糟糟的屋子,“我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收拾,就这屋子,你好意思让人进来?”
“我累呀!”高盼盼理直气壮。
楚云梨呵呵:“跟谁没生过似的,想当初我白天上工,夜里带孩子,抽空还要帮着洗衣裳做饭,不也熬过来了?这一家子谁不比你累?在我面前喊累,你也真张得了口。”
高盼盼感觉这两日的婆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特别刻薄,她忍无可忍,大吼道:“你们娶我过门时也没说要将我当做长工使唤,若是明说,我绝对不会嫁。你总拿当年说事,当年的陈家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光景?如今日子都好过了,为何还要让我累死累活?你吃过那些苦,我就一定要吃?”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为儿媳,对待婆婆毫无半分尊重。
楚云梨一点都不生气,眼神意味深长:“你想有人伺候,那你是嫁错了人家。凭你的家世,嫁人后想全家人围着你转,简直是做梦。”
就陈家周围这一片的媳妇,带着孩子伺候全家吃喝拉撒的比比皆是,高盼盼算是其中过得最好的。
当然了,楚云梨并不是说一定要苛待儿媳妇来彰显自己身为婆婆的威风,而是高盼盼的心不在这个家里。
陈家婆媳处处照顾她,她心里没有半分感激,只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你干不干?若是还不动弹,我就要去高家问一问他们怎么教的女儿!”
普通人家的媳妇带着孩子也还要帮着干家里的杂事,许多媳妇更是把杂事都包圆了。
像高盼盼这样干活时还有人帮忙带孩子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所以,如果事情真的闹开,也是高盼盼没理。
当下世道就是这样,明明做人媳妇生孩子伤身,要看公公婆婆脸色,要受不少委屈,还得随大流伺候好全家。但凡哪里没做好,那就是错的,要遭受所有人指责。
高盼盼并不想婆家因为这事找回娘家去,气冲冲去院子角落洗衣。
陈婆子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孙媳妇的不乐意。她从来都是宁愿自己多做一点,也想要全家人和和睦睦,正想把孙媳妇撵回去歇着,就对上了儿媳的目光。
“娘,你这两天一直都在忙,歇会儿吧。”
许多妇人在做了婆婆以后,就只剩下一张嘴能动,所有的事情都吩咐儿媳妇去干。陈家婆媳算是婆婆中的异类。
陈婆子知道儿媳妇这是在给孙媳妇立规矩,在教养孩子的事情上,她从来都不插手。此时老老实实回房。
楚云梨抱着半岁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孩子觉多,摇椅还没动几下,他又睡着了。
那边的高盼盼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婆婆,又看婆家祖母的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想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真觉得自己特别委屈,干着干着,呜咽出声。
楚云梨闭着眼睛摇啊摇,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也懒得过问。
林大丫其实不在乎儿媳妇心里有没有自己儿子,普通人家的夫妻也有真正爱重对方,一辈子互相扶持的。但更多的是大家凑合着过日子,尽到自己的责任,一起养活孩子,送走长辈。在这期间,因为看不惯对方,时不时就吵架,甚至动手的都很常见。
她从来也没指望过儿媳妇能把儿子放在心上,处处体贴照顾。
林大丫对儿媳妇不满的缘由就是孩子。
孩子夜里跟着高盼盼住,房子着了大火,高盼盼自己都能逃出来,却没有带上孩子。后来她对外的解释是自己当时被吓蒙了,下意识穿着鞋往外跑,完全不记得身边还有个孩子。
林大丫不相信儿媳的话。
甚至于后来陈家院子被烧成一片废墟以后,众人帮着整理时,发现其他床上两床被子,拉完后只剩下一小坨焦炭。但是陈大满的床上一大堆被子,至少有四五床。
高盼盼的嫁妆里有六床被子,房子虽然被烧了,屋子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已化作焦炭。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比如,该放被子的地方空空如也,而原本只有两床被子的床上一大堆焦炭,甚至……父子俩有一半身体埋在被子里,裸露的地方被烧得看不出模样,但被埋住的地方还好好的。
不说林大丫有所怀疑,帮着整理的邻居都觉得这情形不太对。
而那会儿的高盼盼已经回了娘家,且定了亲,林大丫给家人办完丧事后大病一场,好不容易起身后,却得知高盼盼已经嫁了人,还和新夫君一起离开了府城,至于去了哪儿,高家一会儿说是底下的小县,一会儿又说隔壁府城,转头又说去了江南。
家里欠着大笔债务,林大丫要应付邻居的咒骂和衙门那边的盘问,后来就忙着赚钱,她想要离开府城去找人,邻居和衙门都不允许,只能托了人打听高盼盼的行踪,却许多年都没个准信。
林大丫一直怀疑自己的儿子可能是因为高盼盼的被子才没能逃出火场,此后多年,她再未与高盼盼见面,这些怀疑没有了印证的机会。
男人们的衣裳只是淋湿了,其实才穿了一天,远远比不上平时的衣裳脏,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的绳子上几乎晾满了。
楚云梨冷眼看着,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按理,孩子还小,肌肤娇嫩,不光衣裳料子要用好的,平时洗衣裳也是要单独洗,讲究的人家还会给孩子准备专门洗衣裳的盆。
陈家不缺买盆的钱,这孩子有专门洗澡洗衣的盆子,方才高盼盼隐约分了一下,这没毛病。但是洗完后装了一盆,将孩子的衣裳放在了下面,大人的放在上面。
陈家祖孙四人干的泥瓦匠的活,身上的衣裳又是泥又是汗,洗着特别费劲,有些快要烂了的,陈婆子不舍得放太多皂角,多数时候是胡乱洗一洗身上的泥就晾上了。
用手拧衣裳,无论如何用劲儿,都不可能拧得特别干。上面的衣裳会往下流水。这大人干活的衣裳,哪怕洗过,也绝对不如孩子的衣裳干净。
也就是说,最后孩子的衣裳是被上面衣裳的水泡着的。这么干,还分什么盆?
往常这些事都是陈婆子在干,陈婆子完全是拿唯一的重孙子当心肝肉,不光洗衣裳时会分开,晾衣裳的绳子都单独给孩子牵了两根。
林大丫也经常帮婆婆干这些事,同样分得清清楚楚,靠水井的两根绳子最向阳,那是给孩子用的。说到底,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也是因为不难,所以陈婆子才分得开。
轮到高盼盼,完全不管这么多,所有衣裳都晾在一起,全部挂在了孩子所用的那两根绳子上。
按理,谁生的孩子谁疼。孩子的娘一般会嫌家里的婆婆照看孩子不够仔细,到了高盼盼这里却反了过来。
“你晾错了位置。”楚云梨语气淡淡,“那两根绳子是福哥儿用的,你把大人的衣裳换个位置,记得将绳子擦一擦。”
又不是没绳子,为何非要挤一起?
高盼盼满脸不以为然:“娘,我的胳膊特别酸,受不了了。好多人都说,没必要分这么干净,孩子养得越仔细,就越容易生病。不分了,我还要去做饭呢。”
她起身进了厨房。
陈婆子在屋中小睡了一会儿,听到外头动静,偷偷往外一瞧,只见井边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水,几个盆子乱糟糟摆着,晾衣裳的位置也不对。
她干惯了这些活,这会儿就觉得处处都看不顺眼,于是起身去收拾。
高盼盼在厨房看见祖母的动静,翻了个白眼,她真的是越想越气,感觉自己再不做点事就要被气疯了。
于是,她出了厨房:“娘,我早上听说今日街上有活鱼,要不我去买一条?爷和爹他们干活辛苦,该补一补,再买几块豆腐放进去煮,您说呢?”
楚云梨呵呵:“早上听说有鱼,现在才去买,怕是只能买得到别人不要的鱼尾巴了。将就吃吧,明儿我早点去买。”
“我听说鱼挺多,有上千条呢。”高盼盼一边解护衣,不给楚云梨阻拦的机会,一溜烟就跑了。
陈婆子疑惑:“往常都不爱出门,今儿倒是勤快。”
楚云梨眼神一转:“娘,我带福哥儿出去转转。”
她说走就走。
离陈家最近的菜市场一条街外,出门后左右两边都可以,从左边走要近些,路也宽敞些,陈家人一般都是选择走左边。
走右边则会遇上许多邻居,高盼盼嫁过来后不太愿意与邻居们往来,楚云梨猜她会走左边,于是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菜场,都看到卖鱼的摊子了,还没有看见高盼盼的人影。
还真有鱼,不过是死的,鱼贩觉得鱼刚死,要价高,没有人愿意买。看见楚云梨后,收了几个子就把鱼给她了。
楚云梨拎着两条鱼从左边往回走,在街上没有看见高盼盼,直到转入了陈家所在的那条小道,走了几步后才看见高盼盼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跟人说笑。
此时高盼盼是笑着的,但是她对面的母女俩笑容就很是勉强。
那母女俩是林大丫的熟人。
林大丫生了二子一女,大儿子娶了高盼盼,二儿子小满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最近正在相看。
还没等林大丫找媒人,小满先找到了她,原来这小子有了想娶的人,人家姑娘对他也有意。林大丫听说了姑娘的名字后,心里挺满意,大家同住一条街,算是知根知底。她试探着去找了姑娘的长辈,两家人是一拍即合。
在楚云梨来前,两家正在商量定亲的事,只是那姑娘的叔叔想要五两银子的聘礼……林大丫娶大儿媳妇是四两银子的聘礼,别人家二两就够,高家那边不讲理,原是说了二两,到了日子又涨价,林大丫不想让人看到笑话,咬牙又给了二两。
结果这姓何的人家更过分,四两都不够,竟然要五两。
她拿得出这份银子,但却不想做冤大头。主动退了一步,表示和聘大儿媳妇一样,除了四两银子的聘礼之外,该有的都有。比如屋子是新的,家具桌椅梳妆台样样齐全,送来的礼物中还有十几尺布和六双鞋云云。
何家不肯退让,婚事僵住了。
上辈子这婚事是在两个月以后定下的,林大丫咬死了不肯出五两银子,何家只能妥协。
要知道,除了陈家,也没谁愿意花四两银子聘何家的姑娘。
结果,婚事还没提上日程,陈家就出了事,何家的姑娘哭得几度晕厥,最后这亲也没退,一个月后,何家姑娘就重新订了婚事。
至于聘礼银子……何家那个叔叔表示他们家愿意嫁女儿,是陈家自己不娶。还耍无赖说只要陈小满带着花轿上门,无论何时,何家都会让姑娘上花轿。
陈小满都已经死了。
何家叔叔这话无异于是往林大丫心口狠狠又扎上了一刀。
林大丫要不回银子,后来那几户被陈家连累得烧了房子的邻居一起出面,都没能让林家退一点聘礼。
反正就几句话,其一,何家没有要悔婚,这婚事不成,缘由不在何家,因此,他们不退银子。
其二,银子已经花完了,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
如此无赖,邻居们怕担责,万一真逼出了人命……何家男人混不吝,真拿一把刀放在脖子上比划。若出了人命,刚刚被烧了房子的众人哪里赔得起?
“盼盼,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说人被抓住,高盼盼神情有一丝慌张,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娘,你买到鱼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回去我再跟你说。”
何母比林大丫要年轻好几岁,陈小满要定亲的姑娘何招南是家中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弟。
也正因为此,何家才会狮子大开口。
何招南不知该如何面对婚事还没有谈妥的婆家长辈,退了一步,避到了院子里。
她这一避,楚云梨才发现,何招南的爹也在。
何母都不想结这门亲了,也往后退了一步:“招南,去厨房做饭。”
一副她也要去厨房忙活的模样,甚至没和楚云梨打招呼。
楚云梨没有上赶着,抬步就走。
何父忍不住:“陈家嫂子,我有话要说。”
楚云梨站定:“如果是因为两个孩子的婚事,那我们家还得商量一下,五两银子的聘礼实在太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买长工呢。”
“聘礼银子的事情稍放一放。”何父沉着脸,“你们家的儿媳妇过于苛刻,这习惯改不改?若是不改,咱们两家的婚事没必要谈了。”
楚云梨一脸认真:“不打算改呢,既然你们是这个意思,那也只好不谈了。”
她转身就要走,何招南却忍不住了:“陈伯母,您说这话,有和小满商量过吗?”
“婚姻大事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说不谈,那就不谈了。他敢有异议?”
何招南气得眼圈通红。
何母恨铁不成钢,骂道:“死丫头,瞧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儿,滚回屋子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何招南哭着跑走。
“你们陈家太欺负人了。”何母愤恨不已,“说了要娶我女儿,结果转头又不娶了……”
楚云梨强调:“明明是你们自己不许亲,我都愿意出四两银子的聘礼,其他的料子鞋袜点心红糖样样都有。”
“你这话是想说我们不知足?”何母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两个儿媳妇,总要一碗水端平吧?我们小满是哪里比不上你家大儿媳?既然你觉得小满差,让你儿子别招惹她啊。如今毁了我姑娘名声,说不娶就不娶,有你们这种人吗?缺了大德了,小心哪天老天爷看不过去出手收了你们一家子……”
林大丫就是一碗水端平才提出给四两聘礼……周围这一片娶媳妇的最多就是二两聘礼,如果不是高家耍诈,在姑娘临上花轿时闹幺蛾子非再要二两银子才肯放姑娘出嫁。林大丫是确确实实在高家花了四两,与何家议亲时,她连这四两都不舍得出。
不是说林大丫抠搜,当下就是这个世情,陈家娶了媳妇以后没少被亲戚友人私底下骂,因为自从高盼盼过门后,周围一片又兴起了除了定亲给的聘礼,成亲前还要给一笔银子的规矩。
这规矩最先就是从陈家来的。
陈家挨了骂,林大丫觉得自己无比冤枉。
由此也可看出,婆媳俩是真的厚道,陈高两家的婚事弄成这样,她们也没有迁怒到高盼盼身上。
楚云梨看她如此激动,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林大丫娶大儿媳妇还不止花了四两银子,她顿时就气笑了:“我们求娶,你不许亲,不娶了吧,你又不乐意,那到底想要怎样?”
“四两银子聘礼,上轿再给四两,这婚事就继续往下办。”何母念及屋中哭哭啼啼的女儿,“其他的礼我们就不挑了,该有的都有就行。”
楚云梨扬眉:“八两银子?”
“对!”何母张口就来,“你娶大儿媳花了这么多,我闺女又不比谁差,不拿八两,婚事作罢!”
楚云梨点点头:“这不是一笔小数,你得容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何家总算是没有为难她了,何母还缓和了面色让她进去坐坐喝杯茶。
站在门口说几句话都差点吵起来,楚云梨进去后,肯定还要围绕两个年轻人的婚事继续谈。楚云梨才不去遭这个罪呢。
高盼盼站在五步开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婆婆一个乡下姑娘进城一步步走到现在,凭的不止是勤劳朴实,还得特别聪明,会看人脸色才行。
她怀疑婆婆已经知道是她在中间搅风搅雨。
婆媳俩往回走时,高盼盼好几次偷瞄婆婆神情:“娘,您在生气?”
楚云梨瞅她一眼:“无论谁家,娶大儿媳妇都会格外慎重,都说长嫂如母,家中长嫂不会包容弟妹,不够宽宏大度,一家子会很难和睦相处。你可倒好,这是生怕你二弟娶上媳妇了。八两银子,你可真敢编!”
高盼盼打了个哈哈:“我没有编,也没有说聘礼的事,那我嫁都嫁了,还提什么聘礼?不知道何家的婶娘是哪句话听岔了,等明儿得空了,我找她好生解释一下。”
闻言,楚云梨没吭声,拎着两条鱼走得飞快。
她到家时,厨房里的粥熬好了,馍馍也熟了,菜都做了一半。
陈婆子干惯了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速度特别快。
这边婆媳俩带着孩子进门,陈家祖孙四人也回来了。
今儿比昨天回来得早,天还没黑。楚云梨把鱼交给陈婆子,扭头看向大儿子:“大满,先跑一趟高家,让你岳父岳母过来一趟。如果今天太迟,那就明儿一早过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众人疑惑,他们没听说家里有出事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高盼盼身上。
高盼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心里有气,却没想将娘家牵扯进来。
小夫妻俩过日子吵吵闹闹正常,但若是吵到若是需要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商量,那事情就闹大了。
而且这种事瞒不住,很快就会在周围这一片传开。
高盼盼越想越心慌:“娘,你要和我娘家爹娘谈何事?”
“谈谈你。”楚云梨一点都没有要替她遮掩的意思,“今日她说去买鱼,不管不顾就往外跑,我怕她出事,带着孩子追上去,一路都没撵上人,回来时走到左边巷子,她站在何家门口。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转头招南的爹娘问我要八两银子才肯许亲,还说这叫一碗水端平。”
她扭头看向满脸惊慌的高盼盼,“来,你解释一下。若觉得我们这么多人逼问你是在欺负你的话,也可以等你娘家爹娘来了以后再说。”
陈丰收一般不管家里的事,家中大小事,婆媳俩说了就能算,但今儿却忍不住了,他板着脸盯着儿媳妇:“身为家中大嫂,该友爱弟弟妹妹。我们也没要你替底下的弟弟妹妹操心,平时都尽量体谅你,你可倒好,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生怕家里办成了好事!”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是长嫂,这哪儿还有个长嫂的样子?”
高盼盼吓得身子一抖,却不肯认错,梗着脖子道:“哪条律法规定了长嫂必须要照顾弟弟妹妹?当初两家议亲你们也没提这事……”
“这还要提?”陈丰收大怒,“你嫁的是我家的长子,庚帖上写得明明白白,媒人也没瞒着,你既然答应了婚事,那就是我陈家长媳,该照顾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