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9章
当下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许多人都默认长嫂得比家中所有的媳妇都要识大体。
不管是在大户人家,还是普通人家,如无意外,长辈都是跟着长子住,等到长辈百年之后,留下来的所有钱财都归长房。
简单来说,大多数的人家,长房得到的家财要比底下的弟弟多一些。
得到的多,付出的也要多些。
高家定下这门婚事时,就知道高盼盼是嫁过来做长媳,而且两家定亲成亲到现在,高盼盼的爹娘还不止一次让陈家人多担待他们的女儿,说若是高盼盼哪里做得不对,让陈家人多教一教。
虽说是客气话,至少态度摆在了那里。
高家人来得很快,赶在天黑之前到了。
彼时一家人还没吃晚饭,高母打完了招呼后,一把将女儿拖入房中嘀嘀咕咕。
两家是亲家,这饭菜都已经摆上桌了,肯定要请亲家入席。
今日的菜色不错,还煮了一盆鱼。
高父有悄悄打量陈家众人的神情,看不出所以然来。
吃饭时不说正事,陈大满去屋子门口催促了两次,才将母女俩催出来。
高家夫妻知道绝对是出了事,言谈间颇有些小心翼翼,陈家人没让他们的话掉地上,但也实在热情不起来,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两刻钟后,所有人都放下了碗筷。陈珠儿起身去收拾碗筷,楚云梨也帮忙。
吃饭在大堂,所有碗筷要收到厨房,这中间走路有一段距离,今日有客人,用的碗盘挺多的。陈婆子也帮着收拾。
高盼盼心里还在想着母亲方才的警告,而且她是习惯了抱个孩子什么都不管,压根儿就没有帮忙收拾碗筷的自觉。
高母见状,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女儿一脚。
高盼盼回过神来,将孩子交到母亲手中,正想干活,但祖孙三人都已跑了两趟,陈家兄弟也没闲着,桌子上碗筷已经收完。
她想要擦桌子,一转眼,陈珠儿已经拿着帕子过来了。
有客登门,原本该放些瓜子点心。今日什么都没摆,陈珠儿拎了一壶茶,又给众人取了碗。
楚云梨站起身,说了这两日家里吩咐高盼盼做事,而高盼盼对此很不满,还跑到何家去搅风搅雨。
“现在何家那边一口咬定我当初是花了八两银子才请的盼盼上花轿,我若是解释,他们还会说我偏心,何家这门婚事多半要不成了。就盼盼这种做法,今日敢跑到何家乱说,他日就会跑到小满另一个未来岳家胡说八道,照她这种做法,合着我家只能有她这一个儿媳?小满有了她这个嫂嫂,一辈子就只能打光棍了。”
高盼盼感受到了爹娘凌厉的目光,低下头辩解:“我没有说八两,明明是何家贪得无厌,故意要了这么多银子以后又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不怕与他们当面对质,但我觉得他们到了这里也会一口咬定是我在编排,到时根本就说不清。”
楚云梨呵呵,高盼盼分明是怕何家将她供出来,所以先倒打一耙。
何家人是想多要聘礼,但两家婚事谈到现在,对姑娘家的名声多少有些影响,若是何家无意结亲,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简单来说,何家虽然是多要了聘礼,但人家也是真的想嫁女儿,张口就要八两……除非笃定了陈家愿意出这笔钱,否则就是故意把婚事往坏了谈。
换句话说,何家不可能毁自己姑娘名声,那么,分明是笃定了陈家会出这笔银子。
“那你说是去买鱼,结果却去了何家跟人闲聊。有什么好聊的?明明咱们两家婚事谈得好好的,过两天就能定下了,经你一谈,他们又涨了钱,这是为什么?”
高盼盼眼神飘忽:“估计……都说财不露白,咱们家建了这么好的房子,其他人都以为我们家富裕,何家肯定也这么认为了,所以才狮子大开口。”
陈家所有的人都冷着一张脸。
话说到现在,高家夫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家突然改口涨价,绝对跟女儿脱不开关系,高母反手就是一巴掌,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盼盼,我是这么教你的?”
高盼盼用手捂着脸,泪眼婆娑:“娘,你打我?”
“你在婆家跟个搅屎棍似的,我不打你打谁?”高母一脸怒其不争,“这么好的婆家,哪怕你做了这种恶事,他们也没动你一个指头,就这你还不知足,还不好好过日子,你到底想怎样?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孽障?”
高父叹气:“亲家,我们高家没有教好女儿,劳你多费心了。以后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高家绝无二话。”
楚云梨板着脸:“你们把她带回去吧。”
此言一出,高家夫妻心头同时咯噔一声。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盼盼霍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确定婆婆那神情不是在开玩笑,她又扭头去看边上的陈大满。
陈大满接触到她目光,别开了脸。
见状,高盼盼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不!我不要回去。”
高母被女儿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此时她的心特别乱,都不知道要怎么劝亲家改主意。
不知是不是襁褓里的孩子也感觉到了这凝滞的气氛,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一哭,高母瞬间找到了借口:“亲家母,这话可不兴乱说,孩子还这么小呢。”
“这孩子你们要带,那就带回去,如果不带,就留在陈家,反正,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饿着孩子。”楚云梨似笑非笑,“让我们带孩子的前提是,这孩子一定是陈家的血脉。”
高盼盼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娘,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话是何意,你心里最明白,但凡你进门两三个月才有身孕,我也不会怀疑孩子的身世。”
高盼盼面色愈发惨白:“你……你乱说!我此生只有大满一个男人。”
已经不看高盼盼的陈大满扭头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到底什么都没说。
高家夫妻脸色难看,他们知道女儿做的事情上不得台面,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糊弄。
不然,难道要他们承认自己的女儿在成亲前就与人无媒苟合吗?
高父后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亲家母,是这样的,盼盼长得好,惹得不少小姑娘嫉妒,偏偏她识人不清,跟一个看不得她好的姑娘做小姐妹,之前的那些留言都是那小姑娘编出来的,我们家盼盼是有点不懂事,但也不至于做出不要脸的事,现在盼盼是你们家的儿媳妇,你们要相信她,即便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也……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她一回,给她一个机会!”
口口声声说高盼盼没有做那些事,却又让陈家人原谅。说白了,就是想让陈家不要再计较以前。
陈丰收常年在外头做生意,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东家,他能一直领着那群人接生意,除了过硬的手艺,还因为他特别擅长听别人的话外之音。
原本他还觉得妻子小题大做,小夫妻俩吵吵闹闹正常,即便是叫了高家人来,也是撮合为主。结果妻子一张嘴就让人家把姑娘带回去。
听了这半天,陈丰收也明白了,儿子好像是捡了别人不要的女人。
家中长媳这般……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若是高盼盼收了心,踏实过日子,也不是不能原谅,偏偏他跑到何家去搅风搅雨。正如妻子所言,今天能搅黄了他们与何家的亲事,他日就能搅黄下一门亲事。
留着这个儿媳妇,小儿子别想安生娶妻,即便是将媳妇娶进门,凭着高盼盼这爱找事的性格,小儿行也不是生来就该受委屈的,妯娌俩最后多半过不到一起。
虽说这亲兄弟在各自成亲以后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做不到拿兄弟当自己最亲的亲人,但陈丰收还是希望兄弟俩互相扶持的时间能长一点,更长一点。
与其到时候小儿媳进门了看走你二人吵吵闹闹,还不如现在当机立断,将这个找事的搅家精给送回家去。
“以前没找你们过来,不代表盼盼就做得好。”陈婆子心肠很软,但也知道一家人过日子不能有专门找事的人,否则,家中不睦还是小事,若是高盼盼跑去搅和别人的家事,那是要与人结仇的。
她决定听从儿媳的意思,“我们对盼盼已经忍无可忍,你们把人带回去吧。”
高盼盼也没想到他们叫了双亲过来是准备让两家断绝关系。
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高盼盼泪眼汪汪,扭头看向陈大满:“我是你媳妇,你说句话。咱俩的孩子还那么小,你真……”
“你的心不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管我冷了热了饿不饿。”陈大满看向岳父岳母,“成亲近两年,她没有帮我洗过衣衫,没有为我专门做过一顿饭,时不时就冷嘲热讽……”
高盼盼忍不住打断他,为自己辩解:“你也没让我帮你洗呀。”
“这还要让?”陈大满摇摇头,“岳母,您说这需不需要特意嘱咐?”
做妻子的没有上工,帮男人洗衣裳是应当应分。
可以说,大部分的人家在媳妇进门了以后,长辈就再不会管儿子的穿戴,管太多了才是不对!
高母闭了闭眼,女儿出嫁以后很快就生下了孩子,在婆家也过得自由自在,她平时逮着了机会就嘱咐,让女儿踏实一些,结果,女儿全拿她的话当耳旁风。
高盼盼怒极:“陈大满,你这话是何意?你是不是早有了外心?我就知道,男人都是不老实的……”
此话一出,陈家祖孙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什么叫男人都不老实?
他们可老实得很。
而且,陈大满从十多岁起就跟着他爹一起在外头干活,整日一群大男人从早忙到晚,就没有落过单,他想不老实,都找不到机会。
高父也觉得女儿当着婆家长辈的面说那话不合适,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一句话得罪一圈人。他当即只觉得头疼无比,明明女儿在定亲之前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蠢了?
倒不是说高盼盼蠢,而是她嫁人以后的日子过于自在,无论对错,长辈都包容着,也纵得她越来越大胆,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高盼盼越说越怒:“我走!我自己走,姓陈的,你别后悔。”
她转身就往外跑。
陈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去追。
高家夫妻傻了眼,他们原还想着求求情,好歹让女儿留下。
即便是现在陈家人对女儿不喜,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女儿以后改了这坏脾气,勤快一点,嘴甜一点,看在孩子的份上,夫妻俩的日子应该能往好了过。
她可倒好,自己先跑了。
楚云梨催促:“亲家母……啊不,高家娘子,盼盼可是好好从家里跑出去的,你们都亲眼所见,从此以后,盼盼和我们家没有关系了,出了事也别来找我们。”
高父推了一把妻子:“赶紧去把人带回来。”
高母心里却发苦。女儿年轻,腿脚又好,她哪里追得上?
不过,她也没反驳,起身就跑了。
高父又坐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楚云梨出声:“大满,给你伯父找架马车,然后就早点洗了睡,明儿还要干活呢。”
这都不是逐客,而是撵客了。
高父叹气,也没再多留,暗暗打定主意回家以后就好好教教女儿规矩,把人教乖顺了,再把陈家请过去谈一谈。
好好的亲事,怎么能就这么解了?
高父一走,陈丰收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我们陈家血脉。现在怎么办?”
高盼盼跑的时候可没想起来抱孩子,看样子,以后多半也不会来抱了。
陈婆子细细瞧了瞧孩子的眉眼:“我还是觉得是咱陈家的,盼盼如果不来抱,我们就养着吧。”
老人家宽和了一辈子,陈丰收心里都有数,既然亲娘想留,那就留着。
一夜无话。
出了这事,家里的气氛挺低迷。
翌日,楚云梨也打算去医馆上工了。
医馆当初愿意请十岁出头的林大丫干活,一来是缺人手,二来是大夫起了恻隐之心。
林大丫在医馆这么多年,比那些药童还要顶用,能抓药能晒药能配药,她的身份就比大夫低一点,所有的药童都要尊称她一句林师傅,凡是不懂的都来问她,个个对她很是恭敬。
而林大丫的工钱也早已从成亲时的三两涨到了五两。
要知道,这城里好多去医馆坐堂的大夫都没有五两银子的工钱,她凭借女子之身,每月拿这么多工钱,真的很能干。
正因为此,陈婆子才会任劳任怨打理全家的衣食住行,偶尔生病了,也是硬撑着不让儿媳告假。
老人家也不是贪图银子,而是真心希望这个家能越来越好。
楚云梨有林大丫的记忆,去了医馆中熟门熟路,她本身医术要比这医馆的大夫还要高明,半天下来,并无任何难处。
一般早上病人较多,中午过后,多是在整理药材。
不过,医馆中的药童有七八个,楚云梨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出言指点几句就行。
这间医馆很大,坐堂大夫四人,三人是祖孙,也是医馆的东家,另一人是东家的亲戚。楚云梨地位在他们之下,但在其他药童之上。
“林娘子,你回去歇着吧,才病一场,别又累病了。”
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张老大夫,如今他看待林大丫就像是看自家晚辈,眼神慈爱。
当年他还有意让林大丫做儿媳,可惜妻子想亲上加亲,他不好违逆妻子的意思。
林大丫当真聪明,看出了他都想法后,转头就答应了陈家的求娶,从定亲到成亲总共不到半年,成亲后两个月就有了喜讯,之后一直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干活。
楚云梨摆摆手:“我没事。”
“哎呦,病了别硬撑着,回去吧。”张老太太出声,“今儿不忙,干活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大丫歇的那两日不会被扣钱,今早楚云梨一来,张老大夫就说了这事。
前两天的都不扣工钱,今日回去歇半天,同样也不会扣,楚云梨可不能这样占人便宜。
“没事,我都好了。”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人。
医馆救死扶伤,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同样是一门生意。病人就是医馆的衣食父母。
张家人性情和善,对待客人都挺有耐心。门口一有人,老大夫的孙子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
何母打量了一眼医馆之中,活了半辈子了,还真没进过几次医馆,她瞅见楚云梨时,眼睛一亮:“陈家嫂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楚云梨不打算给陈小满定何家的姑娘,对待何母的态度并不热络。
何母将未来亲家母的神情看在眼中,心头咯噔一下。
还是那话,何家确实想要高聘礼,但也是真的想要嫁女儿。如今附近这一片的人都知道陈何两家即将结亲,若是婚事不成,两家都会沦为笑柄。
昨儿何母说了要八两银子,送走了未来亲家母后,她还愤愤不平,觉得陈家人不老实。还跟家里人念叨说陈家娶大儿媳花了八两,到他们这里,连五两都不舍得。
结果今儿一大早,她小姑子就回了娘家。
何氏嫁得近,就在陈家的斜对面住,进门就说事情闹大了,高盼盼被送回了娘家。
她昨天得了娘家哥哥的吩咐,让私底下盯着陈家的动静来着。也听说了娘家想要涨聘礼,还特意打听了一圈。
“高家真的只有四两银子,为了这,婆媳俩还没少被大家埋怨。”
何母越想越不安,决定前来打探一下。
如果是高盼盼挑拨离间,那她狮子大开口,陈家肯定会很生气。而且陈家连娶进门的儿媳妇都说送走就送走,招南这个还没有定亲的姑娘……怕是连门都进不去了。
“陈家嫂子,你这身子好了?我以为你没好,刚刚还加去了,结果大娘说你来上工了。”
比起昨天的怒气冲冲和高高在上,今日的何母态度和善了一点儿。
楚云梨无意多说,只问:“有事?我这还在上工呢,耽误太久了也不好,你有话直说。”
两家婚事谈到现在,若是不成,定要被人笑话,尤其何家张口就要一大笔聘礼,回头谁还敢求取何家的姑娘?
何母不想丢人,也怕女儿错过这桩良缘,打算豁出去这张脸不要,她期期艾艾地道:“那个……我这一趟来,是为了说两个孩子的婚事。”
“婚事是要紧事,咱们该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坐下来谈,而不是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三言两语就定下。”楚云梨摆摆手,“但话说回来,你们何家的姑娘我聘不起,婚事作罢!我提前把话说开,你们也好给女儿相看。”
何母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当场就急了:“没有聘不起,我们也不是金贵人家,聘礼的事好说。”
“你们家的人不耿直,还是不要结亲了。”楚云梨转身就走。
何母:“……”
“不行不行,都知道我女儿要做你们陈家的媳妇了,现在你说不定亲,这件事情如何收场?我女儿被毁了的名声谁来赔偿?”
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都到这时候了,何家也没有主动降聘礼,还等着陈家人主动还价。说到底,这婚事即便能成,聘礼也不会太少。
而且何母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即便婚事不成了,陈家也要赔偿他们一笔钱。
“你真的是钻到钱眼里去了,招南有你这个娘,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就这样吧,我不会娶,也不会赔偿。因为这婚事不成的真正缘由不在我们陈家,而是你们何家贪得无厌。”
张老大夫不想看人在自家门口争吵,催促道:“回去吧,再歇半天。”
楚云梨没有执意留下,而是往家的方向走。
何母亦步亦趋跟着:“我要见小满!这混账占了我女儿便宜又翻脸不认账,我要告他!”
“去告吧。”林大丫夫妻俩教孩子特别舍得揍,陈家兄弟不说真善美,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大恶人,成亲之前就占人家姑娘便宜的事,兄弟俩绝对干不出来。
何母没办法了。
陈婆子在家带孩子,看见两人进门,她急忙去厨房烧水。
楚云梨把人拦住,自己去了厨房。
陈婆子不在孙子的婚事上做主,她辛辛苦苦伺候全家的吃喝拉撒,对儿媳妇客客气气,说到底就是希望儿媳好好上工,多为这家里赚银子。
家里的银子得来不易……在当下,许多人家嫁女儿一般是将聘礼的一半银子留下,剩下的一半当做嫁妆带回婆家。也有那疼爱女儿的人家,将所有聘礼让闺女带回,此外还会贴点银子置办嫁妆。
除了这两种人家,还有第三种,就是所有聘礼留下,两身衣裳就将闺女打发出门。
家里有儿子的,都希望自己遇上第二种亲家。陈家倒霉,大儿媳娘家留下了所有的银子。
留也该留,毕竟养大一个闺女不容易,陈婆子道也能理解高家的做法,但是,高家不应该狮子大开口。
如今还又来个比高家心更狠一点的何家……陈婆子实在是不想对何家人太客气,省得他们以为陈家人好说话,之后愈发得寸进尺。
因此,当陈婆子抱着孩子与何母相对而坐时,她只是尬笑,并不找话来聊,还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两人坐着不说话,实在太尴尬了些,何母也特别想知道陈家人吵架的缘由。
“孩子都这么大了,上一次还不会坐呢,长得真快。对了,孩子他娘呢?”
陈婆子没有抬头:“撵回娘家去了,那心肠恶毒的东西到处编排流言,我们家容不下这种媳妇。就是可惜了这孩子,也可惜了孩子他爹。不过不要紧,等他们忙完手头东家的活计再说。”
这“再说”,自然是请媒人重新相看媳妇。
何母面色难看了一瞬:“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太可怜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谁家夫妻不吵架呢?若是能和好,还是和好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陈婆子瞅了她一眼。
楚云梨这时候拎着茶壶进门,笑道:“一听这话就知道你是个糊涂的,盼盼自己都不为孩子考虑,不盼着这个家好,非得我们步步退让,合着心软的人就活该吃亏?”
她一边将茶放在何母面前,一边道:“我陈家不是那糊涂的人家,儿孙立身不正,该教就教,该改就改,我也没空给别人家教孩子。婚事不合适,直接退,即便我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将就!”
何母笑都笑不出来了。
“聘礼的事是我糊涂,昨天我也是一时气愤,这样吧,就按你们说的,尽快找媒人上门提亲。我这……招南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起床,一直趴在那儿哭,水米不进,这孽障,无论我怎么劝都不听,活该她是你们家的人。”
也就是当着陈家人的面,但凡有一个外人,何母都绝对说不出这番话来。
“就如刚才我所说的,婚事不成了,你们再给孩子相看吧。”楚云梨摆摆手,“小满年纪不大,我想过两年,等他稳重一些,再谈婚事不迟。”
何母不甘心,又说了几句,眼看婆媳俩不松口,气冲冲走了。
*
当日傍晚,一家人还在吃晚饭,何招南就过来了。
还没有定亲的年轻男女直接找上对方家门,好说不好听。何招南是找了她姑姑家的小表弟过来叫陈小满出门。
陈小满跟家里人打了一声招呼,一溜烟跑了。
陈婆子有些不放心:“小满之前就将那丫头放在了心上,若是……其实招南挺不错,又勤快又听话。实在不行,咬咬牙把这婚事定下。大不了成亲以后让小满少和娘家来往。”
“娘,您又心软了。”楚云梨无奈,“再恶劣的婆家都不可能不让儿媳妇回娘家,即便是招南答应了,那也只是一句空话。回头何家有个红白喜事,招南不可能不回去,就是平时,咱们两家住得这么近,招南去买菜都能回一趟娘家,哪里拦得住?退一步讲,即便招南真的踏实和小满过日子,不再和娘家亲近,那何家的人又不是没长腿,离得这么近,天黑了都能跑一趟,你也知道何家人有多难缠,我们都应付不来,何况招南。”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结这门亲事。
何招南站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陈小满,未语泪先流,她的眼睛都已经哭到红肿了,整个人特别狼狈。
陈小满叹气:“别哭了,眼睛肿成这样,你不疼吗?”
“你还知道我疼啊。”何招南气冲冲的,“你们家怎么回事?你那个大嫂,明明没收那么多的聘礼,却跑到我爹娘面前乱说,我娘觉得你们家不坦诚,昨天一怒之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今儿也主动找你娘道歉了,还主动降了聘礼……结果你们家还不依不饶,陈小满,我不是非你不可。你今天必须拿出个态度,给我一个准话!”
陈小满在还没与何招南相熟时,就已经听说过她那个叔叔的难缠,倒是何招南爹娘的名声不错,他想着以后兄弟之间肯定要分家,即便有来往也不多。而且,他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她,一些很麻烦的事情在他心里都简单化了。
从两家开始谈婚论嫁,何家叔叔处处插手,何招南爹娘却由着,他就对这门婚事打了退堂鼓。
如今又出了这一茬,虽然高盼盼有错,但何家贪得无厌也是真的。
“我能给你什么准话?”陈小满叹气,“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咱们两家的长辈吵成那样,互相看不顺眼,还都觉得是对方的错,谁都不肯退让,这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谈。”
何招南说那话并不是真的打算放弃陈小满了,而是知道陈小满对她的感情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逼他一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
她倒吸一口气,感觉眼睛更疼了:“你不要我了?”
陈小满再次叹气:“我们家一直都很有诚意,婚事一直到现在都没定下,你凭良心说一说,这问题出在了哪儿。”
两家因为聘礼一直谈不拢,何家一张口就要五两银子,陈家愿意给当初娶高盼盼的四两聘礼。谁也不肯退一步,然后就僵持到了现在。
何招南哭着道:“那是爹娘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这怎么能怪我?”
陈小满摇摇头:“你的意思是怪我喽?”
两人相隔四步远,气氛凝滞,何招南的哭声越来越大。
“陈小满,如果婚事不成,我诅咒你这一辈子都婚事不顺!”
听到这话,陈小满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失望。
他真的很想让何招南回去劝一劝家中长辈,直到她跑走也没开口,一来是他知道何招南在家里说话不算数,长辈们不会听她的话。二来,何家人的难缠并不止在谈婚事这一件事上,如果两家结了亲,以后何家那个没有分寸感的叔叔肯定会对陈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现在婚事都还没定,两家就已经吵成这样,以后三天两头来一回,即便他们情比金坚,大概也熬不了多久。
反正到最后都会变成怨偶,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结缘。
虽说何招南的名声还是会受影响,但总比定亲以后退亲,或是成亲以后和离要好些。
何招南跑走了也没听到身后的人喊自己,哭得更大声了。从这回家的路上有不少行人,何招南不想在路上丢人,捂着脸一路跑回了家。
天色渐晚,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何家人都在,方才何招南悄悄溜走没多久家里人就发现了她不在,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去处。此时看到人哭着回来,何母既恨女儿不争气,又恨陈家人绝情。
“有什么好哭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陈小满一个男人,别哭了,擦干泪,去把碗洗了。回头托媒人给你选一个更好的!”
何父也道:“对,我们敢要那么多聘礼,是因为你值得。回头咱找一个聘礼更高的,陈家不舍得这银子,是他们有眼无珠!”
何家叔叔人称二混子,呵呵笑道:“我的话成真了吧?陈家根本就不在意你,陈小满如果真想娶你,真的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绝对会说服家里人上门提亲,别说是四两八两,就是十两,他也会想方设法让你满意!这还没定亲就不把你当一回事,等以后成亲了,你定然要受委屈!”
何家人一直都说要那么多的聘礼不是他们在乎银子,而是想要看看陈家的诚意。何招南便也默许了,而且,她觉得母亲的有些话有道理,比如她并不比那个高盼盼差,凭什么聘礼要比她少?
此时何招南听着一家人安慰她的话,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陈家不肯妥协,连陈小满都放弃她了,如今家里人还不愿意退让。这亲事……多半真的不成了。
她和陈小满之间,完了!
何招南扑回了房间里,哭得肝肠寸断。
*
另一边的陈小满回家以后,脸色都是苍白的,整个人失魂落魄。
陈丰收看不得儿子这副模样,张口就骂:“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老子是为了你好!不是何家姑娘不好,而是有一个那样的岳家,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