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即便是客居府上的表姑娘,想要教训她一个下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张婆子是自小就守在张金秋身边的人,而张金秋常年寄人篱下,衣食住行由舅舅安排,又和其他的长辈不亲近。
后宅是柳氏在管,柳氏疏远张金秋,其他人自然不会不识相的跑来与张金秋亲近。
张金秋从小就在这种被众人隔离在外的环境中长大,性子唯唯诺诺,习惯了讨好人,张婆子算是她身边为数不多的长辈……她自己不太会做人,想着跟长辈学总没有错。
但她忘了,张婆子是周府的下人,不会真正忠心于她,且每个人都有私心。
久而久之,张婆子就习惯了拿捏他,无论是张金秋身上的大事小情,张婆子都习惯了多嘴,还每次都是用说教的语气。
“滚出去!”
张婆子吓一跳,忙不跌退走。
今日州府的客人很多,大部分都由柳氏招待。
周青茹觉得今日的表妹有点怪,原是想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等了又等,一直到她都睡了,正院还有客人。
大喜之日的头一夜,周府一整晚都不安静。
楚云梨在这番乱象之中叫来了张婆子,把屋子里的摆设全部换过。
爱洁的是别人,喜白的也是别人,年轻小姑娘就该穿红着绿娇艳如花,而不是一身白衣死气沉沉。
张婆子欲言又止,却再不敢替主子拿主意,带着一群小丫头开了属于张金秋的库房。
库房是周家大爷为外甥女准备,里面大多数东西也都是素净的颜色。楚云梨将所有带颜色的东西指了出来摆进屋中,各种颜色都有,看着乱糟糟的。
不过,因为这些东西都不便宜,乱归乱,乱中有序,并非见不得人。
表姑娘性情大变,张婆子自然不敢瞒着,当天夜里就把消息传到了主子那里。
周平得知消息后,想来探望外甥女,可惜他要忙着安排前院招待客人的各种事宜,忙完已是深夜。
男女有别,深夜了自然不好去外甥女的院落,翌日一大早又有客人登门。于是,周平打算等到忙完了再去瞧外甥女。
正值妙龄的女子在家中有红事时,当家主母都会带在身边,一是让女子本身学待人接物,二来,也是想多见见女眷,兴许上好的婚事就在其中。
柳氏带上了女儿,甚至连隔房的侄女都带了,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却在看见楚云梨出现时皱眉吩咐:“九月,今日客人很多,你还是回后院歇着,一会儿摆宴了再出来。”
楚云梨无所谓在哪儿度过今日,但她不想让柳氏如愿,笑道:“舅母,正是因为客人多,所以九月要留在这里帮忙啊。后院中……昨日二表哥喝多了,现在还没起呢。”
周平有意亲上加亲,原是想让张金秋嫁给大儿子。他是长房,长子是周家嫡孙,也就是未来的周家主。
而柳氏想让大儿子和娘家亲上加亲,即便是和娘家的婚事谈不成,他也绝对不愿意让儿子娶张金秋。
不说张金秋恶心了她这么多年,只张金秋在周家长大,跟家中的叔伯兄弟一点都不亲近……这等于是个没有娘家的孤女。
堂堂周家长子嫡孙,怎么能配个孤女?
周平和妻子在这件事情上各执一词,后来眼看谈不拢,日子还得往下过,于是各退一步,让长子和其他的姑娘议亲。
长子周青山的婚事定下,周平又将主意打到了次子周青海身上。
可夫妻俩之间没谈拢的矛盾再次摆到面前。
柳氏还是想和娘家亲上加亲。
周平认为,没有让外甥女做长媳,已经是让外甥女受了委屈,他不舍得将外甥女外嫁出去。而让柳氏生气的是,次子很不争气,还真的对张金秋生出了兄妹以外的感情。
这门婚事眼瞅着就要定下来了。
柳氏可以在男人面前争取,但若是不让儿子娶心上人,母子之间的情分肯定会受影响。
一家三口争来争去,愣是没人问过张金秋的意思。
楚云梨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告诉柳氏,一会儿周青海睡醒了,多半要来找她。今日人多,万一让外人看见二人单独相处,到时这婚事不定也得定。
即便不被外人发现,柳氏也不希望二儿子和外甥女相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相处越多,感情越深。
柳氏眼神瞬间凌厉了不少,道:“茹儿,看好你妹妹。”她又嘱咐楚云梨,“客人很多,你要谨言慎行,你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毁了名声……本就有丧母长女不能娶的说法,名声再毁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吓唬谁呢?
楚云梨态度恭敬,笑吟吟道:“舅母不必担心,大舅舅对我那么好,肯定会安排好我的。”
这话更是挑出了柳氏的火气,若不是顾着今日是长子的好日子,她非得骂人不可。
家中有喜,不宜争吵,会显得不吉利,柳氏话里有话:“九月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楚云梨笑吟吟,甩袖落落大方一福身:“多谢舅母夸赞,往常舅舅总说九月的胆子小,若是知道九月胆子变大,一定会高兴的。”
柳氏噎住。
她冷哼一声,前去招待客人了。
周青茹上前:“妹妹,少说几句。气着了娘,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云梨呵呵:“我这日子过的,真真是个笑话,谁都能对我说教几句。”
边上还有周青茹的堂妹,她有些尴尬:“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满脸嘲讽:“走吧,去待客。”
说是去待客,实则周家的喜事跟张金秋没有多大的关系。
今日来的女眷,也不会在意张金秋这个表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张家也有人来贺喜,还来得挺早。
府中有红白喜事,客人来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来得最早的一波,要么是家中的实在亲戚,早来是为了帮忙,要么就是想讨好主家的人。
来的越晚的客人,身份越贵重。
张家来的是两位中年妇人,算是张金秋的两个婶婶。
张金秋这些年很少出门,很少回张家,不是她不想回,而是每次想回张家后,她都会长一身的疹子。
久而久之,周平不许她回,张家也再勉强她。
张金秋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二婶刘氏一看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呵呵道:“哎呦呦,当真是个大姑娘了,今日这一身打扮好看。弟妹,你说呢?”
三婶何氏的性子要内敛一些,点头道:“是好看,这桃粉很衬肌肤。九月,我们在前院也无事,要不带我们去你院子里坐一坐?”
楚云梨伸手一引:“两位婶婶请。”
请是请了,她心里明白,妯娌二人进不去后院。
张金秋长到这么大,从来就没能和张家的人单独相处过。
果不其然,才走到后宅的拱门处,守门的婆子一个眼神,忽然就从不远处假山里冲出来一个丫鬟:“姑娘,陈家姑娘找您说话呢。”
周平其中一个姑姑嫁入了京城,又和淮南府知府大人家有亲戚,两家因为这点关系常来常往,当然了,周家是商户,从来都是周家身居下位讨好陈知府。
如今陈知府的女儿有请,张金秋不敢拒绝。别说她了,就是张家的两位婶婶都忙劝:“那你快去,我们在这边随意走走。”
“对对对,一会儿有空再聊也不迟。”
楚云梨目光一转:“带两位婶娘去我的院子里喝茶。”
守门的婆子和张婆子都愣了一下。
她们当然是不赞同此举的。
上头的吩咐是不让张金秋和张家的人过于亲近。若是让张家妯娌二人入了张金秋的院落,一会儿等张金秋忙完,肯定要回去和她们单独相处。
但话又说回来了,两人心里再着急,再想将张家妯娌撵到前院去,她们也只是下人,表姑娘再是寄人篱下,再是客人,吩咐的话她们也不敢不听。
张家妯娌也愣了下,她们今日过来确实想和张金秋单独谈一谈,但过往那些年的经历,也让她们早已看出周家有意拦着张金秋和张家人亲近。偏偏张金秋在周家长大,很听周家几位长辈的话,张家人再想要亲近张金秋,每次登门提出单独相处一会儿,周家一拦,张金秋立即就缩了,她们再急,也无计可施。
而张金秋的穿戴并不差,又被养得肌肤白皙,完全让人说不出周家没养好孩子的话。
今日倒是稀奇,这丫头转性子了?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也看出侄女这是有话要对她们说。
二人抬步就入了后院:“带路!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九月住的院落呢。”
主人家不邀请,客人不可能闯人家的院子。
张家人中,大概只有离世了的张家老太太去过那个院子。回去后只说院子里的摆设金贵,孩子放在家里养,说不得还没有人家院落里摆的东西贵重。
目送张家妯娌入了后宅,楚云梨转而看向传信的小丫鬟:“陈姑娘在哪儿?”
小丫鬟往后退了一小步,总觉得今日的表姑娘挺凶:“应该快到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人还没到呢,你们就知道她要见我?”
守门的婆子知道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很烂,但表姑娘就是个软绵性子,不会拿着此事教训她。再说了,只要推说是上头的吩咐,表姑娘难道还能去找那些主子算账?
楚云梨推开守门的婆子:“即便是周家想要和陈姑娘交好,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去讨好她,让开!”
守门的婆子脑子里叫嚣着拦住表姑娘,却又不敢下狠手唐突了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着张家人而去。
张婆子只觉胆战心惊,从昨天开始,她感觉张金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楚云梨小碎步走得飞快。
张家妯娌听到动静,回头望来,刘氏一乐:“不是说陈姑娘有请吗?”
楚云梨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妯娌二人的丫鬟退后。
至于张婆子,楚云梨只当她不存在:“二婶,陈姑娘还没到,他们此举,只是不希望我和您二位单独相处罢了。”
张家人早就看出周家不让他们亲近张金秋,但话说回来了,周家养了张金秋多年,不希望张金秋回家也正常。将心比心,谁也不希望自己呵护了多年的花朵被别人给摘了。
因此,她们都没有多想。
何氏叹气:“母亲临终之前还惦记着你,嘱咐我们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周家是有私心,但也真的没有亏待你,瞧瞧你这个院落。”
院子里姹紫嫣红,看着格外精致。
等到进了屋,刘氏也夸:“这是珊瑚吧?据说价钱很高,一尺那么高的就要上万两了,你这个都有三尺高……”
楚云梨淡淡:“这是表舅给的。”
周平不是她的舅舅,只是表舅而已。
只不过张金秋在周家住了多年,表舅和舅舅别看一字之差,后者要显得亲密许多,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要求改口,叫了这么多年,也不好再将称呼改回表舅。
妯娌二人看到她脸上的冷淡,对视了一眼。
刘氏试探着问:“这么贵的东西送你,怎么你还不高兴?”
何氏猜到了这里面有事,提醒:“周家养你这么多年,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外人眼中,他们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白眼狼。”
面前这位是张金秋的两个婶娘,大家相处得少,感情不深,楚云梨也不好说那些隐秘,只说了外人眼中张金秋尴尬的处境。
“舅舅想亲上加亲,舅母不愿意,二表哥对我……所以,我想回张家去住。”
妯娌俩还不知道这些事,顿时满脸惊讶。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派个人来告诉我们?”
楚云梨苦笑:“派不动。”
刘氏皱眉,忽而侧头吩咐:“小喜,你留在这里伺候姑娘,以后姑娘就是你的主子。”
她身后一个丫鬟上前,跪地磕头:“奴婢小喜,见过姑娘。”
刘氏叹气:“我回去后就让人家小喜的卖身契送来,以后你有事使唤不动周府的下人,就尽管吩咐小喜去办。”
楚云梨嗯了一声。
“若是人手不够,就让小喜回来跟我们说。”何氏嘱咐,“至于你的婚事……周家养你多年,确实可以做主你的婚事,但只要你不答应,我们张家也不是摆设。”
刘氏试探着问:“你和你二表哥之间……”
“只有兄妹之情。”楚云梨直言,“舅母不答应这门婚事,多半成不了。今日将这些事情告诉您二位,就是想说……以后我可能会回张家。”
虽然她可以随时回去,张家不接纳,她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接纳。但若是能好好商量,也不是非要吵闹一场。
“那是你家,你想回就回。”刘氏忙道:“属于你的院子一直都留着呢,我都有让人打扫。”
“多谢二婶。”楚云梨起身给二人行礼。
恰在此时,门口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周平的妾室白姨娘。
白姨娘笑吟吟的:“九月姑娘,待客在前头,你怎么把贵客往后院引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府没规矩呢。”
何氏起身:“是我想和侄女说几句贴心话,这也要扯上规矩,那你们周府的规矩可真多。九月啊,我们张家可没有这么多的束缚,要不,你跟我们回去住吧。”
白姨娘不过是随口一说,原以为这二位寒暄几句就混过去了,没想到两人话里带刺,还张口就要把张金秋带回去。
对于周平的心思,白姨娘略知一二。她若是没能拦着张金秋和张家人亲近,反而还把张金秋推往了张家,回头周平肯定不会放过她。
“哎呦,奴婢一个妾室,可万万不敢赶府上的贵客。”白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语气中满满都是求饶之意,“二位千万不要多想了。”
楚云梨不打算现在就走。
张金秋在这府中被压得战战兢兢,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事情不了了之,几人往外头走。
张家妯娌心里存着事,和侄女私底下谈了一场,也算是超额达成了目的,接下来老老实实坐着吃席。
楚云梨也和同龄的许多姑娘打了招呼。
一个时辰后,新嫁娘入府完礼,周府开宴,没多久,就有客人告辞。张家妯娌二人今日兴致不高,不怎么爱与人交谈,也是最先离开的那波客人之一。
周平一直忙着,周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两年有将手中不少事情都交给周平去办,身为下一任的准家主,他得和所有与周家交好的东家继续交好,从早上起就忙得脚不沾地,只知道张家妯娌二人试图带张金秋入后院,底下的人想拦,没拦住。
他使唤不动妻子,情急之下只好让白姨娘去打扰……有个外人在,妯娌二人许多话就不好说了。
但张家妯娌走得这么快,周平心里很不安。
男女有别,女客归女家中女眷去送,他也还是赶过去和张家妯娌二人打了招呼。
妯娌俩对于周家一直养着侄女这件事早已心生不满,张府家大业大,不差养一个小姑娘的钱财,周家一直把人扣着,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还以为是他们两房容不下长房留下来的小姑娘呢。
之前想着周家养大了张金秋,她们心里再不满也不好发作。如今得知周家将侄女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两人对着赶过来的周平甩了脸子,不冷不热寒暄了两句就上了马车离开。
这下,周平心里更不安了。他想的是将客人送走后赶紧去见见外甥女,可周家难得有喜事,有的客人走得特别快,宴席还没吃完就走了,但也有一些想要讨好周家的人赖到了后头。
只要有客人在,周平就离不开。
尤其今日岳家的几个舅子人来疯似的,非要拉着他喝酒,一直喝到了夜里,周平再怎么躲着,还是被灌醉了。
*
翌日,到了新嫁娘敬茶之日,楚云梨换上了一身浅粉色衣裙。
就凭着她和周青山议过亲……即便只是提议,而且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楚云梨也还是不想穿一身大红去惹新嫁娘的眼。
周青山是周家的长子嫡孙,从小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小时候确实有照顾过张金秋这个表妹,稍微大点,他想和表妹亲近都没空。
对于周平提出的亲上加亲,不光是张金秋不愿意,周青山也同样不愿,甚至于没有和柳家亲上加亲,也是周青山据理力争的结果。
总的来说,周青山算是个正常的表哥,在张金秋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周青山也是照顾过她的人之一,如果可以,她自然是希望周青山夫妻和睦,一生平安顺遂。
周家人多,除了周老太爷,周平那一辈是三兄弟,到了周青山这一辈,堂兄弟总共有八人,堂姐妹也有四人。
敬茶是先敬长辈,最后才是平辈。
而在这其中,只有张金秋一个寄居府上的人。
因此,楚云梨被落到了最后。
周青山的妻子孔思思,脸颊圆润,身形也圆润,是长辈很喜欢的那种长相和体态,见人先笑,她送给楚云梨的礼物是一枚镯子,与周青茹她们的一样,看得出是取自同一块玉。
楚云梨行礼:“多谢嫂嫂。”
孔思思打量了她的眉眼,笑道:“妹妹长得真好看。”
“嫂嫂也好看。”楚云梨笑吟吟,“九月祝哥哥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哎呦,嘴这么甜啊。”孔思思笑颜如花,又取下腰间荷包递过,“借表妹吉言了。”
婆婆看儿媳妇都带着几分挑剔之意,柳氏本就遗憾于娘家的侄女没能嫁给儿子做周家长媳,这回看到刚进门的儿媳妇亲近张金秋,心下冷哼一声,对儿媳添了几分不喜。
“别再耽搁了,赶紧去将名字记在族谱上,青山,你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得做好表率,可不能借着新婚躲懒,成亲后要更懂事些才行,多替你爹分忧。”
小夫妻刚刚新婚,夫妻俩应该多相处才对,柳氏可倒好,张嘴就让儿子勤快些。
孔思思又不傻,垂下了眼眸,悄悄掐了一把周青山。
原本要和母亲理论几句的周青山及时住了口。
看到这情形,柳氏气得差点掀桌子,做儿子的顶撞她,她会生气,可原本要顶撞她的儿子因为被媳妇掐了一把就闭了嘴,她心头就更窝火了。
才进门呢,就拿捏住了儿子,以后儿子心里哪里还会有她这个娘?
柳氏原本想找男人告状,一扭头,又见男人盯着外甥女瞧,她的脸色瞬间就黑如锅底。
茶敬完了,在场几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周平一直惦记着找外甥女说话,带着妻子去将儿媳妇的名字上了族谱后,立即就想要去秋月苑。
柳氏挽住他的胳膊:“爷,我有事要和你说。”
周平皱眉:“要紧吗?不要紧的话,晚上再说吧。”
因为儿子成亲,周平这几天都住在正房。
“要紧!”柳氏心里窝着火,张口就道:“我想谈谈青海的婚事。”
儿子的婚事确实是大事,不想回房的周平也跟着妻子回去了。
“不是都定下了吗?”周平进门就道,一脸理所当然,“九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乖巧温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知道你想和娘家亲上加亲,可是你们柳家的姑娘……不是我说柳家小话,你哥哥那闺女养得太霸道了,你再疼侄女,也该更心疼你儿子。娶那么一个霸道的女子进门,回头青海肯定要受委屈。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性子霸道怎么了?”柳氏据理力争,“咱们青海跟个小姑娘似的,就得要一个厉害些的媳妇。不然,以后夫妻俩都是锯了嘴的葫芦,那只有受委屈的份。我们做爹娘的,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一些……兄弟俩肯定要分家,青海日后顶门立户,九月习惯了做老好人,她当家,青海会很辛苦。”
“我们还这么年轻,当时青海的儿子都长大了,他们可以依靠儿子。”周平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养大了九月,总要安排好她的下半辈子。你舍得把自己呵护着长大的娇花送到别人家去经历风吹雨打吗?”
他想要亲上加亲的理由,一直说的都是不舍得让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被别人家的长辈欺负。
柳氏深深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忍耐了,一拂袖冷笑道:“真是这样吗?”
周平眼皮一跳:“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
“你的那些龌龊心思我都不想说。”柳氏逼近一步,“当年你就惦记着姓杨的,没能和她终成眷属,如今又揪着她的女儿不放,我看你想让九月做儿媳是假,想让她做你的女人才是真……”
她这些话完全是脱口而出。
周平脸色骤变,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打人时很冲动,用了很大力气。
柳氏被打偏了身子,脸颊上瞬间就肿起了一个五指山,夫妻俩成亲这么多年,周平哪怕再生气,都没有对她动过手,此时挨了打,柳氏满脸的不可置信,惊声质问:“你打我?”
周平打完就后悔了,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修口德,九月是晚辈,你怎么能这么毁她名声?”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周平觊觎外甥女的事好说不好听,他若毁了名声,柳氏的面上也不好看……她还在外头和周平装恩爱夫妻呢。关于周平的那些龌龊心思,夫妻俩是心知肚明,即便是私底下两人相处时,也没有提过。
柳氏挨了打,整个人都差点气疯了,冷笑连连:“我不修口德?是你自己不干人事,你敢说心里没有惦记她?一天天的让她穿白衣,住在那个素净的屋子里,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让你弄得跟个出家人似的,你分明就是在她身上找心上人的影子!”
心思被说中,周平又是尴尬又是难堪,恼怒之余,他也豁出去了:“如果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妇,我也不用看着她思念旧人。”
柳氏尖叫一声,尖利的指甲朝着他的脸就挠了过去。
“你胡说……胡说……”
周平抓住她的两只手,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推。
男女之间打架,一般都是女人吃亏,柳氏摔到了桌子底下,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弄得格外狼狈。
周平没有去扶她,居高临下道:“如果不是你这个贱妇对我下药,又找了人来捉奸,我绝对不会娶你。我和表妹……我和表妹那会儿都要下小定了!”
柳氏起不来身,干脆也不起了,趴在地上呜呜的哭:“我对你那么好,为你生儿育女,生茹儿还难产,差点丢命,这些年帮你打理后宅,帮你教养孩子,你把那丫头放在后院给我添堵,我都忍了!总想着守得云开,希望你哪天能回头看见我的好……周平,你没有心!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对你的好!”
吼到后来,整个人几近崩溃。
门口守着的是夫妻俩身边最信任的下人,二人将所有的下人都打发走了。
此时两人听着里面夫妻俩的争吵,欲哭无泪。
这么要紧的事被他们俩听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屋中柳氏觉得自己很委屈。
她委屈,周平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呢:“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娶你,从你进门过后,我对你尊重有加,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是没有对不起我,可你也没有对得起我。”柳氏大喊大叫,“这些年你回了正房也是纯睡觉……”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周平听不下去了,“你是当家主母,什么话都往外说,还要不要体面了?”
他抬步就走,“你冷静一下,若是继续发疯,我只能把你送到庄子上去荣养着。”
柳氏没有拦着。
周平出门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到园子里时,扭头看身侧小心翼翼的随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小的知道。”随从胆战心惊,指天发誓,“小的今儿什么都没听见。”
周平冷哼一声:“我没有那些心思,是夫人多想了。九月还那么小就没了爹娘,她又是出自长房,绝对是张家其他两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确实是看在曾经和她娘的情谊上才把她接过来养着,但我对她……只是长辈对待晚辈的慈爱。大抵是没把握好分寸,才让夫人生了误会,回头你对外解释一下,万万不可让九月的名声有所毁损。”
随从低眉顺眼,忙不跌答应下来。
关于妻子说的那些话,周平也觉胆战心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对表外甥女确实过分疼爱了些,难免不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看来,以后外甥女的穿戴还是交由柳氏安排才行。
想到外甥女的穿戴,周平又想起最近三天外甥女没再穿素色。
楚云梨正在屋中躺椅上嗑瓜子,听说周平到了,她换了个姿势。
有点坐没坐相。
周平进门看到外甥女的模样,顿时皱眉:“坐好一点,你这懒懒散散的,不像样子。”
楚云梨扬眉:“您是想让我像什么样子呢?”
周平才和妻子因为心上人的事儿大吵一架,此时听到这句问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关于他和妻子之间的那些恩怨,上一辈的人都知道,不过,因为他这些年和妻子感情不错,众人也渐渐忘了当初的纠葛。年轻一辈中,应该无人得知那些事才对。
他揉了揉手臂上伸出的鸡皮疙瘩,暗暗责怪自己过于敏感:“姑娘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以前你的规矩挺不错的,怎么今儿这般?是不是病了?”
楚云梨身上穿着浅粉色衣裙,伸出染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去拿瓜子。
红色很显眼,周平瞅见后,眉头皱紧:“你涂了指甲?”
楚云梨看了眼自己的纤纤玉指:“舅舅,你眼神儿真好,好看吗?”
不好看!
周平一脸严肃:“一会儿让丫鬟给你洗掉。”
“好不容易染的,昨天我花了一个时辰呢。”楚云梨一口回绝,“不洗!”
“听话。”周平语带指责,“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染指甲?”
这话说的,楚云梨提醒:“家中有喜,舅母和表姐都染了指甲,今儿新表嫂也染了,难道她们都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哎呦,这可怎么好,我记得二舅母和三舅母也染了指甲的,依您的意思,整个周府都变成了淫窟吗?”
“闭嘴!”周平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太宠你了,纵得你满口胡言!”
楚云梨闲闲看了他一眼:“舅舅,你要是看不惯,我还是回家去吧。虽说我在周府过了十几年,可我也还有自己的家……”
周平被这话给伤着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对你掏心掏肺,不过几句重话而已,还是为了你好才说的,你竟然就要回家?”
楚云梨一脸的莫名其妙:“您对我再好,这也不是我家啊!”
这话有理,周平没法反驳。
在张金秋还小时,周平总有各种理由拒绝送她回张家,热天就太热了,冬天就太凉了,下雨了也不合适,后来张金秋回家要长疹子,周平就更是拦着不许她回,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张金秋年纪小,即便觉得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而且她确实回张家会长疹子,加上周平对她细心又耐心,有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他说为了她好,张金秋感觉自己不听话都不配为人!
周平深吸一口气:“我是来谈你的婚事的,你二表哥对你一往情深,以后会好好待你。这个月初五是好日子,先定下来……”
楚云梨一口回绝:“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