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8章
昨天夜里发生了何事,没有人能比柳氏更清楚。
那两个粗壮的脖子就是柳氏安排的,包括最早之前放迷烟的人,还有放倒小喜,收买守门的婆子去“偷懒睡觉”。
提前清空了两个院子里的人,按理来说,不可能失手。
可问题就是张金秋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自己的儿子却被人给废了,还衣着单薄地在地上躺了一宿。
柳氏心中满是疑惑。
明明她昨天晚上是得到了两个婆子完事后的消息后才睡觉的,为何张金秋还好端端的?
她来时趾高气昂,心中很是得意,就想居高临下地让张金秋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如今张金秋没事,儿子却出了大事。
柳氏打量着外甥女,心中有一万个疑问。而就在这时,房门打开,大夫走了出来。
“夫人。”
柳氏来不及管外甥女,回头忙问:“我儿如何?伤势可重?”
大夫面色复杂:“身上受伤的地方不多,多是些皮外伤,最严重的是小腹以下……以后怕是子嗣有碍。”
柳氏听到前两句,心中一松,听到最后,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她一把抓住身边丫鬟的手臂稳住身子,咬牙切齿地问:“怎会如此?能治好吗?”
大夫看了一眼屋中,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楚云梨,还扫了一眼门口赶过来的周青茹,摇头:“机会不大。”
他想说一下真正的病症,奈何面前有两位待嫁姑娘,有些话实在是不好意思说。
柳氏活了半辈子的人,看过许多大夫。大夫说机会不大,那几乎就是没有治好的可能。她身子一软,哪怕有丫鬟搀扶,也还是跌坐了地上。
她浑身瘫软,说话却狠,眼睛红到滴血:“是谁?”
两个字怨毒无比,听的旁边众丫鬟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
柳氏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动了动唇,想问她昨夜是怎么过的。
楚云梨坦然自若,一脸好奇的往床上的周青海身上瞧。
而就在这时,门外有小丫鬟跌跌撞撞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出事了,出事了……夫人……出大事了啊……”
过于慌张,小丫鬟跑到院子里时,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
柳氏听着这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本来就难受的她当即勃然大怒:“出了何事?会不会好好说话?来人,把她给我发卖了。”
管事看出小丫鬟应该是真的出了大事,否则不会被吓成这样,急忙上前去扶,扶好后耐心问了几句。
小丫鬟平复了下心情,哭着道:“大爷和铁姨娘在偏院后罩房中……大爷受伤了……”
柳氏刚才有让人去找自家的男人,原想着他身上有伤,最多就是在附近的园子里转一转,没想到居然跑到了偏院去,还去了后罩房。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儿子,嘱咐大夫赶紧配药来熬,然后气势汹汹带着一群人直奔偏院。
小丫鬟见状,想说什么又不敢,这么多人去,到时大爷会特别丢脸,夫人的会面上无光。
但让小丫鬟出言阻止,她是真的不敢。
反正都要被发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往地上一倒,假装自己晕了。
楚云梨往偏院走时,心情很是不错,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孔思思不敢多问婆婆,扭头一瞧,发现小姑子的脸色也不太对。
怎么看,都只有表妹的脸色最好,于是她凑了上去,一把挽住表妹的胳膊。
“表妹,出了何事?”
楚云梨看热闹不嫌事大,叹气道:“不知道二表哥得罪了谁,被人打晕在床边一宿没盖被。”
孔思思面色古怪:“院子里那么多的下人都是摆设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如果不是柳氏提前清空了院子,即便是真的有人本是大到潜入周青海的屋子中将人打伤,也不可能让他在地上躺一宿才被发现。
楚云梨笑了:“谁知道呢?”
孔思思看了一眼前面行走如风一般的婆婆,小声问:“我听说父亲受伤,伤得如何?”
“不知道,没听说。”楚云梨全部推了个干净,假装自己是今早上才得了父子俩受伤的消息。
孔思思不再问了。
周平所在的偏院很是偏僻,绕了好几道弯才到。
这里据说二十多年前是一个得宠的妾室所住,里面有亭台楼阁,颇为奢华,不过那个妾室生孩子时一尸两命,又说是被人所害……如果孩子能够顺利生下,应该是周平的庶弟。
母子俱亡后,这个院子就被封存起来,封得久了,越来越荒凉,就有人说在里面闹鬼。于是,所有的主子都不愿意住在这里。
柳氏赶到后院,后宅中一位管事即刻迎上前来。
“小的已经派人去请大夫,至于铁姨娘……铁姨娘被捆得跟粽子似的,绑她的绳结很是巧妙,小的不敢乱动,怕毁掉了关于凶手的线索。”
柳氏几步走到后罩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半身鲜血的周平,还有旁边瞪大了眼睛直喘气的铁衣。
二人均是衣衫不整,楚云梨探头看了一眼,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昨天晚上她是对着周平的腰肾捅了一刀,那处也算要紧,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受伤的人下半辈子多半要卧床休养。
至于铁衣,说到底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楚云梨对待女子要比对男人宽容一些,周平才是幕后主使,因此,她当时只是将铁衣捆了,然后把她的嘴堵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动过铁衣。
但此时的铁衣身上衣衫褴褛,好好的衣裙到处露肉,那些衣裙的破损之处,一看就只是用剪刀剪出来的。而且,还是捆好了以后被剪的。
怎么说呢,这会儿的铁衣看着颇为……淫靡,像是玩某种亲密游戏后的模样。
周平昏迷不醒。
柳氏并不知道内情,看到这情形,气得直喘粗气。
她性子有些冲动,也有一些不顾后果,否则当年也不会对着周平下药,此时怒火上头,她冷笑一声:“打一桶冷水来。”
有下人想要劝说,可在对上柳氏愤怒的眼神后退了下去。
很快就有一桶水拎了过来,柳氏都不想去接,伸手一指地上的周平:“给我泼!”
众人:“……”
早在柳氏要冷水时,周青茹就怀疑母亲想拿那冷水来泼父亲,眼见自己的猜测成真,她急忙上前阻止:“娘,爹伤得这么重,都不知道凶手是谁。您再生气,也要等爹醒了以后问一问再说……这么不管不顾的泼冷水,会让爹的伤情加重。”
柳氏闭了闭眼:“我这也是为了查出凶手,多耽搁一刻,凶手就有了更多逃脱的可能。泼!”
周青茹都拦不住,孔思思也不上前讨人嫌了。
冷水泼到了周平的上半身。
周平面青唇白,努力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楚面前围着一圈人,尤其是里面的张金秋裹着一身浅色披风,肌肤如雪,此时正和众人一样满脸好奇,他身上的伤口很痛,胸口剧痛,张嘴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柳氏吓了一跳。
孔思思往后退了一步。
周青茹也想退,退半步后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爹,于是担忧地上前两步:“爹,您觉得如何?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周平想到罪魁祸首,张口又是一口血。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醒来后环顾一圈后,目光一直落在楚云梨身上。
所有人都察觉到他的视线。
楚云梨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舅舅,您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您想说我是凶手?不说我有没有那个把你扎成这样的本事,昨天晚上我可没有出自己的院子,早早就睡了,一觉到天明……”
话说到此处,她察觉到了柳氏看过来的目光。
楚云梨一脸坦然地回望。
“舅母,您要相信我。我不知道舅舅为何要这样冤枉我,他……他……他……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舅舅无颜见人,以后也做不了周家主了。”
她话说的吞吞吐吐,言语间满是害怕,却掩盖不了话中的威胁之意。
柳氏与这个外甥女对视,心中窝着一团火。
直到此刻,她对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是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外甥女不知道为何逃脱了她的安排,然后又伤了周平。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话,如今的张金秋有张家界靠山,还有冯平安这个未婚夫。不再是之前任由她捏揉搓扁的小姑娘了。
“将大爷抬回房中,至于铁姨娘……既然愿意住在这里,那以后都住在这儿吧。”
铁衣满眼屈辱,白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楚云梨试探着道:“舅母,有些话不该我一个姑娘说,但我确实听说过有些男人有特殊的癖好,比如喜欢良家妇人,比如喜好席天幕地……”
“你闭嘴!”柳氏怒不可遏。
楚云梨及时闭了嘴,一把抓住孔思思的胳膊:“表嫂,我在周家连话都不能说了,舅母好凶,我好害怕,我想回家。”
孔思思:“……”
她知道表妹没有被吓着,却不得不出言假模假样的安慰:“出了这么多事,母亲心里难受,说话不太好听,你不要放在心上。”
楚云梨点了点头。
周青茹看到父亲被抬起后地上的那一滩暗红鲜血,吓得用手捂住了嘴,她胆子小,根本不敢多看。
一行人往回走时,周青茹心里实在担忧,忍不住上前凑到母亲身边:“娘,爹伤得那么重,会不会治不好了?”
柳氏在看到那滩血后心下也是一惊。
她没想到男人身上的血除了把衣衫沾染一大片后,地上也积攒了一滩。
“不要乱说。”
周青茹不敢再问,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走在了母亲后面,袖子里的手指不停地在发抖。她努力掐了两把,却毫无用处。
刚刚才给周青海配好药的大夫又急匆匆被叫到了正房,看见了受伤的周平后,急忙上前把脉,又细看了一下伤口,眉头越锁越紧。
柳氏见状,心中不安:“如何?可有伤到要害之处?”
大夫又查看了一番,才谨慎回答道:“那匕首刺中了大爷的肾脏。好消息是人有两个肾脏,即便毁了一个,也还能安然度日。只是肾气亏损严重,日后怕是……”
柳氏眼前阵阵发黑,就这还是好消息?
肾气亏损严重,大夫的未尽之意,大概是想说周平以后再也不能人道。
这是被废了啊。
即便是周平之前就已经被她灌了药,但那事只有夫妻俩和几个大夫知道,几乎瞒住了所有人。
如今这匕首下刀的位置如此要紧,以后整个周府,甚至是整个府城,都知道周平是个废人了。
她打断了大夫的话:“坏消息是什么?”
“肾脏受损严重,不一定能养好伤,必须要用好药,从今日起,绝对不能再下地。”大夫强调,“还得去买上好的伤药,剩下的……听天由命。”
也就是说,即便是不能人道,那也是活下来以后的事了。
想要被人笑话,还得努力活下来再说。
柳氏胸口沉甸甸的,呼吸特别艰难,她想要发脾气,又不知道冲谁吼。而她更清楚的是,如今最要紧不是发泄心中怒火,而是问清楚凶手是谁。
到底是谁对周家父子有如此大的恶意……一天不把此人抓出来,整个周家上下都得提心吊胆。
她必须要弄清楚,此人是只针对周家父子二人,还是针对整个周家,这被针对的人中有没有她。
柳氏嘱咐大夫配药,然后起身出门:“九月,你来,我有话问你。”
楚云梨故作一脸疑惑,跟着柳氏去了无人的厢房之中。
大门一关,屋中只剩下两人。
柳氏坐在主位上,手指轻敲桌面:“九月,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不知道。”楚云梨张口就来,一点磕巴都没打。
柳氏:“……”
“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你身上肯定有事。看在我们夫妻养了你多年的份上,我希望你如实告知,不然,大爷受了这么重的伤,青海的伤也……虽然他们父子二人的伤都不能对外人提及,最好是能瞒住。但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觉得这事多半瞒不住。所以,如果你知道谁是凶手,最好实话实说,若你还说不知,我要去衙门告状,请大人为他们父子讨个公道,必然要让坏人血债血偿。”
楚云梨一脸的无所谓:“我也觉得请大人查出真凶最好,省得你整日疑心这个,疑心那个。”
柳氏眼看这个外甥女油盐不进,气得胸口起伏:“你不要逼我!昨天晚上那两个下人明明说了将你扛去了青海的屋子,为何你不在?青海的伤,定然和你有关!”
楚云梨呵呵:“证据呢?天底下是讲王法的,律法要讲究人证物证,你说我是凶手,我就一定是?怎么?你那张嘴比人证物证还有用?那大人还查什么案子,直接把你叫到公堂上说孰是孰非就行了。”
柳氏很讨厌外甥女的这种态度。
“你到青海屋子里时,他人在哪儿?可有受伤?”
楚云梨再次否认:“我没有出过院子,更没有去二表哥的屋子。”
柳氏:“……”
她吐了一口气,却觉得心里更堵了。
这都什么事啊!
后宅是她在管,不说后宅中所有的人都要听她差遣,至少八成的人是忠心于她的。
结果,父子两人在后宅受伤,她竟毫无头绪,人证物证一个都寻不到。
楚云梨似笑非笑:“舅母,其实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他们父子闹事的根由在我,你为何还要让大表哥将我接来。我如果不搬来住,他们父子俩兴许就不会有这一场灾祸。”
柳氏眼看问不出什么来,又被外甥女说中了心中想法。
“是青海让他大哥去接你,不是我吩咐的,若是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再也不见你,甚至……我希望自己从未认识过你们母女。”
楚云梨冷笑:“同样的话还给你,这也是我们母女想说的话。”
“你……”柳氏咬牙,“好歹我们夫妻养了你一场,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的态度。”楚云梨直言,“张家又不是养不起我,他们也没想过要侵吞我娘的嫁妆,前些日子更是将我娘所有的嫁妆和这些年嫁妆铺子的盈利都交到了我手中,说句难听话,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们夫妻二人的好心。再说句更难听的,周平对我的那些心思,简直是畜生不如!我长得再像我娘,那也只是像而已,我是单独的一个人,他凭什么衣食住行都让我学我娘?你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听之任之,就你们这种禽兽夫妻,还想要我的尊重,我都不知道你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问出这种话来。”
用养恩扯出来的遮羞布今日被彻底撕开,那些难以见人真相被大剌剌摆了出来。
柳氏看着面前小姑娘的眼神,吓得汗毛直竖。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凭什么怪我?要怪只怪你娘太会勾引人,只怪你太像你娘,只怪你太听话!若是你不愿意穿一身白,周平又能将你怎样?”
楚云梨都气笑了:“果然,跟你们这种怪物完全讲不了道理。我是一个孩子,襁褓之中的孩子,你们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我,还不许我和张家人亲近,如今却来怪我一个孩子太听话。听话的孩子不是你们训出来的吗?”
她越想越气,反手一巴掌:“就像这样!”
柳氏惊了:“你敢打我?”
“闭嘴!”楚云梨又是一巴掌。
柳氏坐在主位上,身后是椅子靠背,让都让不动,只能生生受了,一怒之下就想还手。
“放肆!”她气到了极致,狠狠抬起了手,用很大力气扇了回去。
楚云梨手腕上机括声一响,铁针弹出,她对着柳氏的手腕狠狠刺了过去。
柳氏吃痛,下意识收回了手:“你身上怎么能带这种东西?”
“闭嘴!”楚云梨又是一巴掌。
接下来,柳氏一开口,她就是一巴掌。
五六巴掌下去,柳氏双颊红肿,哆嗦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愤恨,却是再也不敢出声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甩了甩打痛了的手:“学会闭嘴了?看,你一个大人都能被教好,何况我一个孩子。张口就怪我……合着这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对的?当初我还在襁褓之中,你们夫妻将我强抢过来,如果你不想让周平养我,有的是办法将我送回去,少在这里拿养恩说事。”
柳氏浑身哆嗦。
“你……你变了……”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脚步款款往外走:“没变呢,张家的嫡长女特别听话乖巧,被你们夫妻养得温婉贤淑。”
柳氏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
楚云梨出门就看到了孔思思。
孔思思一脸的担忧:“表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楚云梨笑靥如花,“舅母那么疼我,舍不得打我的,宁愿挨我一顿打,也绝对不还手。”
孔思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看表妹走了,她心中一动,急忙奔到门口,当看到主位上坐着的婆婆脸颊红肿时,先是大惊,随即满腹悔意。
身为儿媳妇,看到婆婆如此狼狈的一面,回头一定会被婆婆记恨上。
她看都看见了,躲也来不及了,于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母亲,您这是……不小心摔了吗?快去将大夫请来。”
柳氏险些要气疯了。
“来人,给我把那个小贱人抓来打一顿板子!”
孔思思:“……”
“母亲,表妹是张家的姑娘,即便是有错,那也是有张府的人自己来交,轮不到咱们插手。更何况,表妹还是冯家未过门的媳妇,今儿这顿板子若真的打到了表妹的身上,您不光是多年的养育之恩一笔勾销,还会同时得罪张冯两家。”
她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重。
柳氏并非不懂道理,听了儿媳妇的话,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和张家母女之间的恩怨越来越深,如今她是恨毒了张金秋,恨不能将其喝血吃肉。但儿媳妇的话是对的,想要教训张金秋,不能明着来,只能暗地谋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满是惊喜的声音:“夫人,大爷醒了,请您过去呢。”
柳氏飞快奔了过去。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父子俩受伤和张金秋脱不开关系。若是父子二人愿意指认,那就谁都救不了张金秋。
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