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6章
一提当年,齐勇毅就卡壳了。
他本来就是个寡言之人,当年梅花嫁给他,确实是算计在先,若不然,婚事不会这么顺利。
“我……我心里只有你……”
楚云梨呵呵:“那恕我眼拙,我是真没看出来。”
齐勇毅鼓起勇气:“难道你下半辈子都独身一人?除非你再不改嫁,否则,你会给两个孩子带去麻烦。”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拳。
她下手快,齐勇毅压根儿没反应过来,挨了打后,他疼得满脸扭曲,用手捂着肚子,半天缓不过气。
楚云梨打了人还不解气:“我要不要改嫁关你屁事。就你这种不知道护妻儿的混账,我嫁给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记住,我即便不改嫁,回头也会找个年轻善良的男人在身边解闷……”
齐勇毅闻言,顿时就炸了:“你敢!”
“呵呵!”楚云梨冷笑,“来日方长,你看着就是了。滚!”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
齐妙妙带走的那些银子被封满山拿走,现如今找不回封满山,案子变成了悬案,银子也回不来。
齐妙妙被刘家关在柴房之中,想起来就给她点吃的,但因为刘家上下对她都有怨气,大家时常会“忘记”给她送吃的。
很快,齐妙妙瘦骨嶙峋,被折腾到只剩下一口气时,刘家人也怕出人命。
如果出了人命,那得有人偿命。
说到底,刘家只是镇上的普通人家,他们不想惹上官司。
眼看着人快不行了,刘家人还在气头上,不愿意补救,但又害怕在人死在自己手里,于是,趁着夜黑风高,刘家兄弟带着媳妇,将齐妙妙扛回了齐家门口。
他们也听说过齐妙妙跟家人相处得不和睦……看也看出来了,齐妙妙被他们关了这么久,齐家愣是没人出面来接。
若是光明正大将齐妙妙送回,齐家很可能不接纳她。
齐妙妙发不出声音,从天黑到天亮,她昏睡了好几次,好在这是夏日,天上有月光,夜里不会太黑,而且外头不冷,不至于冻死人。
齐家夫妻摆脱了外孙女和外孙,日子过得安逸不少,齐母还是起了个大早,她要给儿子做饭。
家里的壮劳力只有齐勇毅一人,而齐家的田地不少。别人家十天半月能干完的活儿,落到齐勇毅身上,得拼命干了个把月。
因此,齐勇毅很忙。
齐母自觉年纪大了,受不住辛劳,能做的就是给儿子做好一日三餐。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先是抱了柴火点了火,直到准备出门洗衣时,没听出门口那蛐蛐的动静是人发出来的。
齐妙妙不想死在这里,清醒过后就抓了块小石头不停的敲篱笆墙。
那墙是荆棘丛编的,敲不出太大的声音,且她也没多少力气。被母亲发现的一瞬间,齐妙妙热泪盈眶。
“娘……”
她声音又哑又低。
齐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那个美貌圆润的女儿,何时变成这样了?
“妙妙?”
齐妙妙抽泣出声,她如今身子很是虚弱,一激动,又晕了过去。
齐母手忙脚乱地将女儿扶了起来。
以前是绝对扶不动的,如今齐妙妙瘦得皮包骨,她勉强将人拖进了院子。
齐母累得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喊:“他爹!你快来啊。勇毅……快来扶你妹妹。”
父子两人起身,看见齐妙妙这般,来不及多想,先把人弄进了床上。
齐妙妙除了瘦,身上还特别臭。
齐母一看就知,最近她应该都没有洗漱过,而且,身上这股味儿,要么是住在茅房,要么就是被关在一个地方不能上茅房。
实话说,这么脏的女儿,齐母有点嫌弃,不想让她上床弄脏被子。
就在这时,齐妙妙醒了过来,未语泪先流。
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遭了不少罪。
齐母叹气:“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厨房烧水,你洗漱完了再上床睡。饿不饿?”
齐妙妙点头。
齐母皱了皱眉,带着儿子去了厨房忙活。
齐妙妙坐在地上,虽是夏日,可屋中凉快,这又是大早上,在地上坐久了,感觉那股凉意直透心底。
她身子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混混沌沌,反应特别慢。恍惚间,齐妙妙想起自己应该看看大夫。
“娘……娘……”
好不容易看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齐妙妙感觉到自己又要晕了,口中喃喃:“大夫!大夫!”
然后,她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齐妙妙发现自己坐在盆中,盆中的水已经温凉。
“冷……”她说出这个字,浑身都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齐母正拿着帕子给她擦身,闻言叹气:“将就些吧,之前捡的柴火用完了,我和你爹年纪大,不好去林子里,你大哥又忙着地里的活儿,实在是没空捡柴。这么热的天,冷水都能洗,我还给你烧了水,差不多行了!”
齐妙妙:“……”
她娘的节俭,体现在方方面面。
现在连柴火都没有多的。
恍惚间,齐妙妙又想起原先他们母子四人在家住时,总能听到母亲念叨家中柴火越来越少……还说捡柴的人走了。
柴火都是张梅花母子三人捡的。
或许,她真的拖累了她娘。
原先张梅花在时,捡柴不光会将大木头捡回来,还会捡些引火的干草,她娘不做饭,也不用管柴火能不能引燃,看柴火少了,念叨几句,柴火又会多起来。
自从张梅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后,家里的柴火是越烧越少。
齐母给女儿擦完身子,又将人穿了干净衣裳放到床上,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齐妙妙再次昏过去了。
厨房里的粥好了,齐母端了一碗来。
齐妙妙闻到那味儿,瞬间清醒,伸手就将粥给抢过来,狼吞虎咽的,也顾不上烫。
她被烫得满脸狰狞,张着嘴,好半晌都缓不过来。
喉咙被烫伤,齐妙妙更说不出话:“大夫!”
她感觉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吼出声,实则出口只有一点点声音。
齐母听见了,叹口气:“家里没银,请不了大夫。你这……养养就行。”
齐妙妙躺回被子里,有些绝望,真的感觉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生养了四个孩子,一个孩子都不见……她在刘家那些日子,两个儿子没有私底下给她送过饭菜。
对于自己的孩子,齐妙妙真的是能给的都给了。前头的两个孩子因为是拖油瓶,在刘茂才家里多多少少会受些欺负,但是后来的两个儿子,亲爹会挣钱,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们。结果呢,俩孩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看着刘家人折磨她,连面都不露。
齐妙妙就想不明白了,她对孩子那么好,为何孩子却不顾及她这个亲娘?
还有前头的两个孩子也一样,当年确实是她执意将两个孩子带着改嫁,可她到底还是把孩子养大了啊。
那刘昌吉的本事远远不如刘茂才,俩孩子跟着她,虽然是要受人白眼,但吃穿上绝对要比跟着刘昌吉要好得多。
结果呢,俩孩子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好像没有她这个娘似的。
想着想着,齐妙妙就哭了。
一抽泣,喉咙痛,全身都难受。
可齐妙妙根本就止不住心底的悲伤,越哭越痛,后来她又晕了。
醒来后,齐妙妙觉得自己愈发虚弱,她必须要看大夫,否则,她真的会死。
在齐母有一次给她送饭时,她抓住母亲的胳膊不撒手。
“娘!大夫……大夫……”
齐母照顾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几乎要从早忙到晚,就这,屋子打扫得都不够干净。
现在突然多了个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的闺女,齐母就更忙了,短短半天,腰酸背痛,被女儿拽住胳膊,她顿时烦躁不已,想抽抽不回,狠狠一把甩开了闺女的手。
“别拉扯了,大夫大夫,我也想给你请,但没有银子!谁让你把银子拿回去的?”
提起被齐妙妙报官后抢回去的银子,齐母气不打一处来。
“那么多的银子,你拿回去后送给封满山……他比我们更让你放心?”齐母一想到这事,火气蹭蹭往外冒。
“死丫头,分不清好赖。那狗男人拿了银子就跑了,不是口口声声说爱重你么?他跑的时候怎么不带你?”
大几十两银子,拱手送人都可以,就是不给亲爹娘。
“蠢货!老娘懒得管你了。”
齐母怒火冲冲,起身去院子里干活。
她知道闺女喉咙被烫伤了,中午便没送饭。
倒不是说想让女儿饿肚子,而是她问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如果喉咙受伤,还要不要继续吃东西,有什么忌口。
大夫说,喉咙烫伤之事不小,要少吃点东西,一天三顿变成两顿,或者是一顿,给喉咙愈合的时间,最好是喝凉米汤。
于是,齐妙妙饿了一天后,傍晚时才等来了一碗凉米汤。
正在气头上的齐母懒得跟女儿解释,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自己要被饿死了的齐妙妙看着那碗能够照的出人影的粥,心中顿时戾气横生。
“你那么瞪着我做什么?”
齐母气急,“死丫头,老娘好吃好喝伺候着你,还伺候出仇人来了是吧?早知道我就不管你了,任由你在路上饿死!”
齐妙妙低头,遮掩住眼中的神情。
她浑身没有力气,身子越来越虚弱,到了第二日,她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每次睡觉,她感觉自己就跟死了似的,真的很害怕自己下一次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接下来两天,她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
而她清醒过来时,院子里几乎都没有人。
又是深夜,齐妙妙醒来后,身上被子被揭开,她周身冷得厉害。
没盖被子?
母亲这是嫌她累赘,想要害死她吧?
齐妙妙心中恨意滔天,恨早去的刘茂才……如果他好好活着,她何至于此?
恨两个小儿子,但凡他们私底下给她送几顿饭,她也不会虚弱到补都补不回来。恨头也不回的龙凤胎儿女,她是亲娘啊,照顾了他们那么久,为了他们受了那么多的白眼,结果呢,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也恨亲娘,满眼只有银子,不给她看大夫……明明家里每年那么多的收成,粮食收进门后每年都能攒下积蓄。即便家中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也可以先去借呀,两三个月以后就秋收了,到时再还上就是。
她也恨父亲,身为一家之主,连亲生女儿都不救。还有兄长,做哥哥的该照顾她这个妹妹,明明知道她都要不行了,却还是不肯帮忙请个大夫。
她心中恨意滔天,忽然想起自己床头的暗格中有一个火折子。想到就去取,她用尽全身力气抠出了暗格,摸到火折子后,看着外面的月光,唇边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她活不好,谁都别想好好活。
*
走水了!
齐家院子深夜燃起熊熊大火,这是夏日,天干物燥,屋子很快就陷入了大火中。
二老年纪大了,呛了烟,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都跑到门口了,又想起来屋中的粮食。
于是,二人互相扶持着回去搬粮。最重要的是,齐母最近又攒出了一两多银子,就藏在她陪嫁的梳妆台里。
已经有邻居赶过来,看到两人都到门口了,还转身往火场里走,都觉得这二人是疯了。
他们想要救人,但没几个人愿意拼命,有人打水灭火,有人大声提醒二人赶紧出来。
齐勇毅白天太累,夜里睡得太熟,火舌卷上身了才猛然惊醒,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他裹了被子就往外冲。
冲到院子里,头发烧焦了,脚也被烫伤了一大片,这才从众人七嘴八舌里得知双亲还在火中。
他想回去救,但被大火逼退。
又有人好心询问,除了一家三口还有没有别人。
齐妙妙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被扶进屋子的,齐家二老觉得这女儿做的事情丢人,加上他们平时和邻居也不亲近,因此,还没人知道齐妙妙回来了。
齐勇毅说妹妹还在房里,众人就都不说话了。
救不救,这是个问题。
这么大的火冲进去救人,不一定还能出来。
即便出来了,可能也会被烧伤。
大家又不是生死之交,如果让齐勇毅去救人,结果他没能出来,那可就背负上了一条人命。
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乐意掺和这些事?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齐勇毅蹲到了地上,抱着腿上的伤,哎呦哎呦直叫唤。
众人:“……”
也行吧。
躺在床上连身都起不来的齐妙妙没能出来,大火就是从她那个屋子里着起来的。
齐父倒是出来了,但受伤很重,当时就昏迷不醒。即便齐勇毅让人请来了大夫,大夫也只让准备后事。
一场大火,烧光了齐家那破烂的房子和家当,包括粮食也烧没了。
母女俩没能出来,齐父在第二天醒来,得知大火烧光了家产,当场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么去了。
全家只剩下了齐勇毅一人。
村里人对于寡言的齐勇毅还是很有好感的,认为他为人处事绝对比他爹强,毕竟,齐勇毅除了不爱说话,做事挺踏实的,也算乐于助人,但凡有人需要帮忙求到他头上,他都会伸手帮一把。
结果,众人很快发现,齐勇毅比他爹还抠。
让人帮忙请大夫后,只是口头上谢了两句……哪怕给个鸡蛋也好啊。
齐勇毅下午上被烫伤一片,当时是起了燎泡,明明受伤不重,感觉应该很快就能养好,但是他的那条腿却越养越烂,到后来,齐勇毅都痛到站不起身了。
齐家出殡那天,恰巧是母女俩进城的日子。
楚云梨上马车时还在跟众人解释,这定好的日子不好改,他们得赶紧去下聘。
求娶求娶,自家远远不如亲家富裕,要是改了日子,婚事多半就不成了。
众人都表示能理解,还说活人的事永远要比死人重要。
楚云梨也不管自己的理由牵不牵强,反正,兄妹年以后多半不会回村,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兄妹俩不出现,众人渐渐就会忘了他们了。
*
楚云梨带着齐玉儿进城。
一年后,齐秋田娶妻。
他和吴欢儿感情好,成亲不到三月就查出了喜讯。
齐玉儿不乐意定亲,楚云梨也不逼她,直到三年后,齐玉儿都十八岁了,才和城里一个读书人定亲。
读书人文质彬彬,长相俊秀,看着温温柔柔,相比起他来,齐玉儿还更气派些。
用齐玉儿的话说,这样的夫君,她不怕被欺负。
楚云梨看过那男人,并非像表面上的那么温和,不过,对齐玉儿倒是真心,便也随他们去了。
*
齐家只剩下了齐勇毅一个人,等他办完了丧事回头去找母女俩,才得知母女俩在办丧事的那天就离开了镇上,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那年的秋天,齐家的田地丰收,如今家里的粮食只有齐勇毅一个人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他卖掉了一大半。
不过,卖来的银子并没能攒起来,因为在那之前,齐勇毅治腿就花费了许多银子,都是问村里人借的,后来借不到了,还问大夫赊欠了不少。
前脚才卖粮食,债主就上门了。
辛苦了一年的收成,齐勇毅还完债后,剩下的粮食只够他吃到开春。
他想去找张梅花,奈何腿上的伤一直不好,一直没能成行。
到后来,他腿上的伤烂了,浑身发起高热,折腾好大一通,有大夫大着胆子给他锯了腿,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的身子因此大伤元气,此后一直病痛缠身,他很想要有个人照顾,后来有寡妇自荐枕席,其实就是看上了齐家的田地。
齐勇毅妥协了。
他从来就不是个性情坚毅的人,所谓的寡言,不过是一直有人帮他争取,他便也心安理得的接受。
答应让寡妇搬进家门的那天,齐勇毅心中还挺爽快,想着张梅花知道他的近况后,一定会后悔。
如此过了两三年,齐勇毅某天忽然听说,他一双儿女在城里都有自己的宅子和铺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不光儿子已经儿女双全,闺女也嫁了个读书人。
他特别想知道儿子的孩子跟谁姓,打听了一圈,无人知道。
齐勇毅想进城去问,奈何身子不争气。
他拖着一条断腿,干不了活儿,眼睁睁看着寡妇拿着齐家的粮食挥霍,他又气又无力,几年后,他冬日里得了一场风寒,再也没能熬过去。
有人说,那是寡妇和她的奸夫将他害死了。
流言纷纷,却无人深究。